棚屋內部的光線比入口處更加昏黃。
巨大的礦燈懸掛在頭頂。投下搖曳的光斑,在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和沉重貨架上留下濃重的陰影。
空氣瀰漫著礦石的冷冽氣息、木頭的黴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低沉的交談聲在各處角落嗡嗡作響,卻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喉嚨,音量被死死壓制,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在這種環境裡,卯雲努力定住神,將入口處的變故暫時拋開,重新扮演好向導的角色。
他指著那些排列整齊、如同小型堡壘般的集裝箱,壓低聲音對何垚解釋,“阿垚老闆,那些集裝箱裡的貨,都是大樁頭。需要現場繳納足額的保證金才能開櫃驗看。據說回報也很驚人。”
他又指向周圍巨大的貨架。
上面陳列著形態各異、皮殼表現各不相同的原石。
大的如磨盤,小的也有臉盆大小。
“這些貨架上的,倒是沒太多講究,可以上手賭,價格也相對低些,就是賭性大一些。全憑個人眼力。”
何垚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這裡的人比外面少得多,但個個神情專注,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圍著某塊石頭或某個集裝箱,低聲而快速地交談,手指在石頭的皮殼上摩挲、比劃。
或者對著強光手電筒透出的光暈指指點點。
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博弈圖。
“你店裡那些原石都是透過哪種途徑帶回去的?”
何垚看似隨意地問卯雲,目光卻依舊在人群中逡巡,試圖捕捉有價值的線索。
卯雲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沒那麼大的實力上手集裝箱裡的。基本上都是我從這些貨架上賭回去的。還有一些是從剛才外面買賭的。雖然他們看不上零售。但我好歹混了個臉熟。勻那麼一塊兩塊三塊四塊的,倒是也不當回事……”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也有一份對自己眼力的自信。
卯雲的眼力,何垚是信的。
如果單純只為淘石,他不介意從這些架子上下手。
但此刻,他的目標遠不止於此。
他需要搞清楚盤踞在香洞核心的勢力分佈。
“架子”的級別明顯不夠。
“對了,”何垚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目光投向棚屋更深處那片更濃重的陰影,“剛才是哪裡傳來的爭執聲?”
那短暫的激烈交鋒,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餘波仍在空氣中震盪。
“房間裡最大的那個集裝箱後面。”
烏雅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何垚身側稍前的位置,眼神銳利地穿透昏黃的光線,精準地鎖定了一個方向。
正是棚屋最深處,一個體積遠超其他、被巨大陰影籠罩的集裝箱區域。
那裡,光線更加稀薄,人影幢幢,氣氛明顯比周圍更加凝滯沉重。
何垚順著烏雅的視線望去。
那個角落彷彿一個黑洞,吞噬著光和聲音,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壓力。
幾個穿著暗色便裝、身形彪悍的人影如同雕塑般守在那裡,與門口守衛的氣質相似。
但更加內斂,散發著危險。
他們並非外面那些帶著臂章的武裝,給何垚一種熟悉的感覺。
王義、細蒙。
——僱傭軍。
“走,過去看看。”何垚低聲道。
既然風暴的中心就在眼前,哪有繞開的道理。
何垚的話讓卯雲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安。
“那角落平時就……今天的氣氛更是詭異得嚇人。阿垚老闆,咱們要不再想想……”
他試圖勸阻,聲音有些發虛。
何垚卻已邁開腳步,吊兒郎當朝那邊走去。
大力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側後方半步。
魁梧的身軀自然地將擁擠過來的人流隔開,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烏雅護著俞婷,落後何垚一步。
她的目光不再銳利外放,而是變得深沉內斂。
其中間或閃過難以抑制的興奮。
如同平靜的湖面下湧動的暗流,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任何細微的異動。
尤其是那幾個守在陰影邊緣、氣息彪悍的僱傭軍。
卯雲跟昂沙除了硬著頭皮跟上外別無選擇。
隨著距離拉近,集裝箱後方的情況逐漸清晰。巨大的集裝箱如同一堵鋼鐵城牆,隔開了大部分視線。
在它形成的夾角陰影裡,站著幾個人。
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從輪廓和姿態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對峙感。
其中一人身形略顯佝僂,穿著本地常見的攏基。
但布料質地明顯更好。
他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壓低聲音激烈地說著甚麼。方言的腔調又快又急,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委屈。
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穿著剪裁合體深色西裝的男人。
身形挺拔,即使在昏暗中也能感受到那份刻意的體面。
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姿態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偶爾面色冷淡地回一兩句甚麼。
還有第三個人影。
站在稍遠一點靠近集裝箱鐵壁的位置。
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夾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沒有參與爭吵,只是靜靜地站著。
微微低著頭,像在觀察地面、又像在傾聽。
“注意那個穿夾克的……”烏雅壓低聲音快速的說道。
何垚連忙又將視線移了回去。
有了這個意識再去看這個人的時候,何垚只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壓迫感,比那個西裝男的冷漠更加令人心悸。
這個人影微微側頭,似乎察覺到了何垚一行人的靠近,一道冷冽的目光如有實質般掃了過來。
在何垚、烏雅、大力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又漠然地移開。彷彿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但就是他這一個眼神的動作,卻讓那幾名僱傭軍齊齊朝這邊轉過來。
這個看似置身事外的人,才是這片區域節奏的核心。
或者說至少是眼前三人中的核心。
他目光掃過的瞬間,何垚感覺身邊的烏雅,身體有極其細微的繃緊動作。
像一張驟然拉緊的弓弦,又很快鬆弛下去。
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但她護著俞婷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
氣氛,在陰影中凝固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