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銀白月光如冷泉般漫過廊橋,透過單薄的紙門滲入房間,順著地面悄然漫至床邊,浸潤了垂落的被單。
絲絲涼意從這片浮動的月色中蔓延而出,如夜神溫柔的嘆息,輕輕拂過鼬的臉頰。
還未能入睡的鼬從被窩裡爬出來,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獨自來到庭院靜坐。
自昨天清晨走出避難所,整個白天他都沒有見到哥哥,就算去問母親,也只能得到沉默和眼淚。
他想起上次哥哥不告而別、過了幾天再回來的時候,母親也是如此傷心難過。
但是這一次,當他問哥哥在哪裡,母親抹去眼角的淚水之後,沒再說哥哥很快就會回來。
從母親那兒得不到答案,他就悄悄溜出宅邸打算自己去找。
--哥哥一定又瞞著母親偷偷跑出去了。
--只要到那個叫做“戰場”的地方去,應該就能找到他了吧?
鼬在三三兩兩的族人中間穿梭,四處詢問,卻沒能得到任何人的回答。
大家都用一種悲傷又不忍的複雜神情看著他,然後,要麼緘口不言,要麼轉移話題。
漫無目的地找了一大圈,鼬仍舊沒有放棄,而是倔強地走出族地範圍。
然後,他看到幾乎變成廢墟的那幾個街區。
許多受災的村民正和忍者們一起收拾殘局,忙得滿頭大汗,言語間都是大難不死的慶幸。
--這裡算是‘戰場’麼?
鼬找了個坐在邊上的忍者,對方有些奇怪地看著他,考慮了一下,答道:“嘛,姑且是。”
“那,宇智波奈落呢?”
忍者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據說犧牲了。”
“這麼大面積的災害,居然只犧牲了他一個人……”
“宇智波說的那些果然應該是真的吧?不然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離奇事……”
--犧牲……奈落哥哥他……?
鼬曾經從很多人口中聽說過這個詞語,好像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
但每一個“犧牲”的人,都沒有再出現過。
--也就是說,奈落哥哥和那些人一樣,不會回來了嗎?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鼬胸口劇烈起伏著,抗拒地後退了幾步,猛然轉過身向族地裡面跑去。
他要去找母親,找父親,找止水哥、卡卡西哥……
找能信任的所有人,親口告訴他事實絕不是如此。
奈落哥哥會像上次一樣,在床上睡一個長長的懶覺,然後很快就能醒來。
在那以後應該快到冬天,奈落哥哥剛好可以帶他去院子裡堆一個大大的雪人。
用好看的黑色石頭拼湊出五官,再圍上鮮豔的紅色圍巾。
奔跑中,鼬想起去年那個全家人一起搓出來的、圓滾滾的雪人。
明明那麼漂亮,可是天氣暖和之後,它就開始一點點變小,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鼬對此很難過,趴在哥哥肩膀上問:
【哥哥,雪人去哪了?】
奈落哥哥抬手摸摸他的頭髮,溫聲解釋道:
【他的職責是保護你平安度過這個冬天,現在任務完成,就回到天上去啦】
【那他以後還來嗎?】
【明年冬天我們再做一次,雪人先生就又會回到小鼬身邊了哦】
【哥哥……大家是不是都和雪人一樣,可以消失再回來?】
聽到這個問題,奈落哥哥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告訴他:
【鼬,人是不一樣的。】
【如果失去了生命,人類不會有再來的機會。】
【所以我們一起經歷的時光,才會那麼彌足珍貴。】
鼬聽懂了,但又沒有完全聽懂。
如今,這些話猶如一柄利劍,攜著冷意從過去襲來,殘酷地劈開了孩童尚且混沌的認知。
一切迷霧在這場滌盪靈魂的震動中消散殆盡,鼬腦海中被埋下的、對於“死亡”這一概念最初的種子,破土而出。
——那隻從樹上掉下來的、僵硬的小鳥。
鼬終於走出兄長為他鑄造的保護圈,來到真實而冷酷的現實世界。
他無比清楚地認識到,哥哥就是那隻不會動的冰冷的鳥兒。
哥哥會像它那樣,被埋葬進黑暗的地底,羽毛脫落,肢體消解,直至和泥土融為一體。
自此,世上不會再有名為“宇智波奈落”的那個人存在。
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死了。
啪嗒。
一顆水珠從半空落下,砸在圓滾滾的鵝卵石上,崩碎成一朵小小的透明水花。
鼬垂下腦袋,稚嫩的肩膀顫抖著,慢慢耷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睛在發生某種變化,額頭上的封印則溫柔而堅韌地纏繞著他的身體。
就像哥哥還在時一樣,用盡所有保護他不受傷害。
身後那座寂靜的臥室裡,走出兩個大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攬住了他小小的身體。
鼬慢慢俯身,一言不發地撲進母親懷中,雙手抓著素色的裙襬,將布料攥出道道褶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