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個好天氣。
灰色烏雲連成一片,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頂,就連刮過衣領的風都帶著水汽,又冷又潮。
被黑紗層層籠罩的木棺自族長宅邸中運出,行過兩邊聚滿宇智波的條條街道,在數不清的、含著淚光的注視中,一路來到墓園。
卡卡西渾渾噩噩地跟在隊伍後面,看著富嶽強忍悲痛主持完儀式,命令下屬將木棺放入早就清理好的土坑。
隨後,一鍁又一鍁溼潤的泥土被填埋進去,逐漸遮住了棺木外殼。
當眼前只剩下薄薄一層土石、看不見其他東西的時候,卡卡西忽然被名為惶然的情緒攥住了心臟。
視野中沒有奈落的蹤跡讓他覺得無比恐懼,好像自己和對方最後一絲聯絡被徹底切斷。
從此以後,世上就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不要這樣……
莫名的衝動於心底滋生,卡卡西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衝著奈落即將永久沉眠的位置伸出手。
他想撥開那些隔斷了自己和奈落的泥土、黑紗,甚至是那層堅實的棺木;
他想要觸碰到奈落,冰冷也好,僵硬也好,只要能抱在懷裡感受對方還存在;
他想再和奈落說些話,比如當初那個沒能道出的“晚安”,亦或某些很重要、卻不知究竟是甚麼的感情。
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所以,他們不可以把他和奈落分開。
--拜託了,無論怎樣都行,只要不讓奈落離開我……
卡卡西的呼吸急促而沉重,馬上就要衝到人群最前面。
但一隻大手及時擋在他胸口,輕柔卻堅定把他推了回去。
朔茂站在卡卡西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奈落走了,卡卡西,讓他好好睡吧。”
卡卡西張開嘴,許久未曾發聲的喉嚨卻甚麼都說不了,彷彿兩天兩夜沒流出來的眼淚都梗在喉嚨裡,凝成了堅硬的石頭。
他抿著唇低下頭,發出一絲無力而低啞的氣音,模糊不清,連朔茂也聽不真切。
等卡卡西再抬頭看過去,墳墓已經被填平,又在上面立了碑。
原來一個人死去以後,還能擁有的就只是這些而已。
忍者的葬禮流程並不繁瑣,甚至可以說是簡樸。
由親朋將軀體埋葬進泥土中之後,再以幾朵秋菊覆蓋,祈禱逝者可以在淨土擁有安寧。
為逝去之人獻上的素菊在碑前越堆越多,高到無法支撐,不斷向四周散落,漸漸流淌成一片純白與淡黃交相輝映的海。
涼風拂過,引動無數花瓣簌簌顫動著彼此依偎,蕩起這塊小小海洋裡連綿不絕的粼波。
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盛大而寧靜的花海之下,埋葬著一個少年。
他痛苦過,幸福過,迷茫過,執著過……
但這些都不再重要。
如今,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風中的花海搖曳著,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塊柔軟、輕盈又溫暖的雲,靜靜匍匐在地面上,守護著懷中沉眠的靈魂。
卡卡西凝望著湮沒在這塊彩雲中、僅露出一隻角的墓碑,佇立了許久。
即便葬禮已經結束,其他人都逐漸離去,天上下起綿綿陰雨打溼了頭髮和衣服,他也站在那兒一步未動。
宇智波奈落不在了,旗木卡卡西又能去哪呢。
從白天到黑夜,每個路過這裡的人都能看到雨中有一道孤獨的影子,虛幻又迷濛,似乎下一秒就會融化在雨水裡。
夜半時分,這場秋雨總算停下,雲層消散開來,唯有冷月孤懸於天上。
無邊清輝映照在溼透的滿是雨珠的花瓣,反射出點點碎光,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漫天繁星,又像是倒映著璀璨星河的神秘湖泊。
卡卡西動了動眼睛,想象著如果自己墜落進去,是否能穿過花瓣和雨露交融的湖面,一直沉到地底最深處去,像小時候那樣和奈落相擁而眠。
可是他又清醒而可悲地明白,他不能。
他們已經被生與死永遠間隔開來,有關奈落的一切,他再也看不到、感受不到了。
--我真的……失去他了。
卡卡西痛不欲生地想著,身體脫力搖晃了一下,用最後的力氣踉蹌著向前撲進花叢,在一片冰涼、刺痛的觸感之中,慢慢失去意識。
……
次日清晨,美琴端著放了一碗熱粥、幾樣小菜和三五粒藥品的托盤,來到當初為兩個少年分隔出的那座小院。
她輕手輕腳走進臥房,發現卡卡西正坐在床上望著掌心發呆,也不知醒了多久。
再靠近一點,她才看清對方手裡的東西——那個刻滿“血契轉位封印”咒文的陶片吊墜。
“卡卡西……?”
美琴低低喚了一聲,過了好幾秒卡卡西才像剛反應過來似的,緩緩轉過頭和她對視,麻木而無神的眸子看得她心裡一痛。
她把托盤放在矮桌上,柔聲說:“醒了就來吃飯吧,還有退燒藥也必須乖乖吃下去哦。”
卡卡西動作極慢地點了一下頭,搖搖晃晃地下床走到桌邊,拿著勺子舀起粥往嘴裡塞。
刮乾淨沒甚麼滋味的白粥,他繼續吃著小碟裡本該用來佐粥的小菜,將其解決完,又一粒一粒捏起藥丸,送進嘴裡咀嚼幾下,嚥了個乾淨。
苦味在整個口腔瀰漫,久久不散,卡卡西卻好像完全感覺不到,連眉頭都沒皺半點。
美琴神情悲慼地看著他,嘴唇顫抖,隨後匆匆起身來到門外,背對著房間裡的人無聲落淚。
從昏睡中醒來的少年只是一副軀殼。
旗木卡卡西僅剩下一半的靈魂仍留在墓園,蜷縮在滿是雨露的花海里,和他的另一半靈魂彼此相伴,永不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