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春河剛剛進場時,腳步還帶著一貫的小心翼翼。
燈拉長了她的影子,她的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像被白熾燈剝離了最後一層血色。
她低著頭,手指顫抖地攥住劇本,呼吸緊促卻極力故作鎮定,
試圖讓那些瑟縮都融進表演的“角色感”裡。
“宛若,你既敢夜探書房,可有思量後果?”
司鬱的聲音涼薄如月下霜雪,但眼神比剛才溫和了一分。
收了氣勢,步調沉穩,在鏡頭前與袁春河保持適當距離。
一時間,兩個人之間的氣流軟化許多,空氣都慢慢鬆快下來。
袁春河捕捉到他的“收斂”,不無受寵若驚,眸中浮現稍縱即逝的信心。
她輕柔地抬頭,對準司鬱的目光,頓時進入了情緒:
“師兄,我並未有他心,只是——只是不願你一人承受風雨……”
她將那點小小的卑微揉搓進臺詞,每個字眼落地都像雪花覆在薄冰上,輕得彷彿隨時會碎。
片場鴉雀無聲,攝像機冷靜掃過。導演眼尾餘光停在監視器,對畫面略一皺眉。
但奇蹟似乎要出現了——
袁春河在臺詞推進至關鍵句時,忽然瞳仁湧上一抹暖意,小鹿般的眸中全是試探與依戀,她將一切曖昧情愫表達得恰如其分,空氣隱隱流動出某種張力。
一旁的林徽柔原本抱臂站著,冷眼旁觀,但眉梢竟不可察覺地一挑,
手指正要抬起扣化妝箱蓋,也頓住了。
魚晚也暗暗呼吸放緩,不大的拳頭緩緩握在衣角。
溫少冬靠坐佈景牆側,背影在昏黃燈光下變得修長,他的目光雖依舊帶著戲謔,卻也露出了些許詫異。
他拿起咖啡杯,掌心一滑,咖啡晃出波紋。
而可秘頌長腿翹在道具椅上,本來嗤笑,但看到這幕眼睛略彎了一下,饒有興致地撫了撫指甲,
面上還是漫不經心,動作卻比之前慢了不少。
袁春河順利唸完三句臺詞,竟沒有結巴或錯詞。
她悄悄看了司鬱一眼,抓到了對方眼底或許閃現的一瞬肯定,嘴角控制不住溢位細小且畏縮的釋然笑意。
這點笑意很快又被下一秒的巨大壓力吞沒。
輪到司鬱接臺詞,她呼吸變重了一絲,整個人突然如雕像般冷峻。
將桌上劇本置於一邊,手背青筋隱現,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住案沿。
俯身,半個身影籠罩住袁春河。
司鬱眼神猛地變強,眉間繃出一道凌厲冷痕,冷豔森嚴的氣場高壓一般覆蓋過來。
這道氣場甚至直接碾碎了前片刻孱弱的柔情。
她琥珀色的眸猶如暮色烈風捲來,直撲袁春河,迎面撞上她渴望溫存的目光。
——所有拉扯、禁錮和壓抑,在這一個剎那炸裂成鋒利的寒光。
袁春河一怔,反射性縮了下肩膀,還未等腦袋轉清女主下一句臺詞是甚麼。
就在她努力撐住身體、逼迫自己不逃走時——
她喉結不可遏制地震了一下,嘴唇用力地一抿,緊繃又發虛。
那一抹緊張的顫動終於在極度的心理壓力下滑落,
無聲無息,卻止不住地連著胃部一起抖動。
——
“嗝!”
——
那一聲細碎清脆,還帶著奶音和乾澀的雜響,比現場任何一句臺詞更真實,更響亮。
時間彷彿被硬生生戳破,所有的空白、緊張、波瀾和情緒全部凝固。
剛才林徽柔還在準備閉上化妝箱蓋,此刻手停在半空,一瞬僵住。
魚晚維持的溫柔微笑斷裂在嘴角,眼珠微微凸出,呆愣不動。
可秘頌正舔了舔唇,動作卡殼,一根眉毛像經過電流刺激一般剎那揚高、定格天邊。
修長指尖定格在眉刷頂端,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溫少冬差點把手裡的咖啡灑出來,他整張臉徒然放大了不可思議,嘴巴微張,雙眼睜圓,那一疊漫不經心徹底轟塌,像是人生第一次見美食節目主持人摔鍋:
“……”
場務本來正要遞場記板的手懸在半空,哈欠淹沒喉嚨,驚得五官擰巴了一團,那塊黑白場記牌險些掉地。
導演陳現閩還沒從鏡頭後起身,鏡片中的瞳孔兀自收縮成針眼,一隻胳膊放在桌面,嘴巴開合間全是生理性“楞住”。
他顯然短暫性失憶,蹲守的口號沒冒出來,嘴角抽縮著,不知說甚麼。
魚晚的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識地按住嘴唇,像怕自己笑出聲來,她喉嚨不由自主湧上一股古怪的氣流。
林徽柔沉默地側了頭,肩線僵硬,鼻樑顫了兩下,眸光琢磨不定。
她似諷似哂,但今時今日竟是一句風涼話都講不出來。
可秘頌旋即偏過頭,單手支額,嘴角扯起一線嘲弄的弧度,那點弧線純粹是嫌棄和挑剔拼湊而成,生理反應使得她忍不住又輕咳了兩聲。
溫少冬緩過神,抬手在嘴邊咳嗽一下,努力憋回臉上的抽搐。
不遠處,他本能地傾身去撈地上的咖啡杯,低頭遮掩倏然咧開的“見鬼”表情。
肩膀在安靜的空間內微微顫抖,卻死活壓回了一聲“噗哈哈哈”的笑意。
更多的場務、燈光師都是先一愣,繼而齊刷刷地將注意力集中在袁春河身上,有人眼角顫動、有人大氣都不敢出、有些忍不住偏頭互相掩嘴,相顧失語。
整個片場盪漾著一圈圈漣漪式的凝滯,像被困在無聲的溺水中。
而袁春河本人則是在打嗝的那一刻,整個人轟得一下緋紅爬滿兩頰,驚駭欲絕地僵在原地。
她彷佛能聽到自己耳廓炸開的心跳,一陣陣重錘般砸在太陽穴。
她早已沒法平復呼吸,捏劇本的手一鬆,紙頁順勢滑落在地。
鏡頭還在恆定推拉,攝像助理一眨不眨地盯著取景屏,“咔噠”一聲,手指哆嗦錯碰了機械旋鈕,畫面拉糊,連機器都跟著她的尷尬溢了出來。
司鬱呢。
本以為這一條會出人意料的能順下去,眼底潛藏著一線淡淡肯定,卻被刀割般的一嗝驚得愕然失色。
那張一貫冷峻的面容瞬間龜裂出不可置信的細節——
下巴僵硬微揚,嘴唇抖了抖,目光在袁春河和導演之間迅速轉換,整個人屏住了所有反應。
她以職業敏感想要繼續演戲,但此刻,氣場、臺詞、角色設定全數崩潰,
甚至連纖長的手指骨節都彈出本能的輕抖,尸位素餐地僵在空氣中。
短暫死寂後,有燈光師轉了個身,揹著鏡頭偷吸一口氣,眉頭緊蹙,窟窿般的眼神寫滿“見了鬼”。
場記員翻動手邊的小本子,劃拉當中停下,手指勁道微弱,連連顫抖連數字都剩下半截。
隔在後排的副導演下巴一垂,高鼻樑鏡片下一對瞳孔像鐵釘子扎住袁春河,臉色交織著
“你真是無敵了”
“我見過最離譜的事故”兩層意味。
工作人員之間一些微小的交流悄然發生。
有人豎起五指,衝同伴做個口型“服了”,
有人眼皮耷拉,兩頰鼓起,把嘴裡的笑吞得連肩頭都在微震。
主演區,溫少冬試圖調整情緒,可一想到剛剛那聲委屈又可憐的“嗝”,
嘴角就止不住地抽風。
他用拳頭支頜,目色複雜地凝視劇本,眼珠已經躲避袁春河所有視線,兩邊嘴角始終按捺不住地抽搐。
可秘頌則收斂了些許嘲諷,但並不是同情,
而是目光裡寫滿了“她還能整出甚麼尬事”的意味。
她用指甲輕輕敲擊檯面,二郎腿不再搖晃,專注地欣賞起袁春河的窘態,比看綜藝還入戲。
魚晚的眼神帶著明顯同情,她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像本能地想替司鬱擋點“火力”,
她直覺剛才其實是司鬱演過了,
可看到導演的臉對著袁春河黑成鍋底,動作便硬生生停滯在半空,只能捏著自己的食指,像擠壓出苦瓜汁一樣低著頭。
反正不是針對司鬱的,就這樣吧。
林徽柔嘴唇抿得死緊,肩頭幾不可見地抽動,最終面無表情地偏過臉,不肯再看袁春河。
她的額頭筋絡輕跳,指甲掐進手心,生怕哪怕一個不屑的冷笑都會讓氣氛徹底崩塌。
導演陳現閩大睜的眸子中寫滿了“懷疑人生”。
他僵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胳膊撐在監視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彷彿想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本想開口怒斥,但現實過於尷尬,以至於第一句話噎在喉嚨裡,
六七秒過去,所有言語都只剩渾濁的沉默。
場務勉強穩定住腳跟,餘光餘威不敢再多看袁春河,大家像是見證天降隕石後的眾生百態,一種荒謬的既視感在空氣頻率無聲氾濫。
更多的燈光師轉動燈架,假裝操作裝置,動作都帶著滑稽的退縮,生怕碰碎這疏離的沉默。
袁春河的羞憤幾乎達到極致。
她臉燒得通紅,眼眶立馬湧起透明淚水,腿腳發軟,想要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神志混亂,四肢僵硬,連撿起掉落劇本的小動作都做不穩。
她幾次想彎腰,把劇本抓起來,但指尖痙攣顫抖。
衣袖蹭到桌角,“沙沙”的響聲無限放大,像放映機裡的膠片晃動,將她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暴露在強光之下。
她只覺得喉頭堵得更厲害,急促喘著氣。
導演陳現閩的嘴角狠狠抽搐著,像是舌根被人死死擰住,腦袋一時“嗡”地發脹,甚麼話都卡在喉頭。
場內燈光依舊晃眼,但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漿糊,他只覺胸腔堵滿了稠厚的窒息與無力。
一時之間,他竟說不出半句話。
那種極致的失望和焦躁,全化在他額頭直挺挺爆出的青筋上。
他用指節用力抵著眉心,又狠狠抹了一把臉,指間全是焦乾的疲憊。
最後,陳現閩終於仰頭翻著白眼,大大喘了口氣,整個人如洩了氣的皮球般攤倒回椅子上。
靠背陡然下壓,椅腳發出沉重嘎吱。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抱頭,模樣說不盡的愁苦與煩悶。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找不出話,就是張著嘴,牙關死死咬住,只能靠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勉強控制自己別突然暴走。
那死寂氣氛中,陳現閩手掌揮散開,無比艱澀地扯動嗓門:
“——都休息吧!休息30分鐘!”
他說完這句,音量平淡異常,卻在耳邊炸響,比拍戲的時候都來得冷清。
片刻後他又捏住太陽穴低語:“都出去,別杵著!”
劇組裡的人誰都不敢第一時間起身。
大夥的目光詭異地往袁春河身上飄,然後彼此又迅速回避,像是既怕多看一眼沾染背運,也怕自己的嘲笑或不耐被她察覺。
最先有動靜的是林徽柔。
她把手裡的化妝箱蓋“啪”地扣上,動作乾脆,唇線緊繃,一秒都不願再停留。
林徽柔快步越過袁春河,裙襬帶出一股利落風聲,鞋跟敲擊地板發出清冷迴響,從頭到尾連眼角餘光都沒給袁春河留下一絲憐憫。
只在與她擦肩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那點嫌棄和諷刺勝過千言萬語。
魚晚一直在旁側踟躕,視線閃爍,只是用手背蹭了蹭鼻樑,把所有軟語全都吞下肚子,跟著人群慢慢離開。
可秘頌懶洋洋站起來,道具椅在她身下刮出一道尖銳摩擦聲。
她一邊優雅整理衣襬,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修長的腿交疊,好整以暇地眨著捲翹眼睫,眼裡卻寫滿明明白白的——
這樣的新人就是連給當背景都差遠了。
她嘴角慢慢揚起,
道:“今日真精彩。”
場記員這時翻亂本子,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像是剛剛隨機應變的尷尬餘震還沒消散。
他沒看袁春河,反而低頭飛快整理東西,動作快得彷彿再露一分鐘就要跟著丟臉。
場務、攝像師、燈光師三三兩兩退場,腳下生風,全都低眉順目,不敢正眼覷她。
走廊裡傳來有人想要忍笑卻又強行憋住的低哼,那種隱隱約約的動靜,比大笑還讓人難堪。
溫少冬扶著牆,無聲笑到肩膀抽動,彎下腰死死掩住嘴巴,實在忍不住,還是發出了一串壓抑的氣音。
等他摸回道具臺,臉上還掛著沒收完的笑紋,只是目光一轉,與司鬱四目相對,兩人相視。
司鬱看上去極為冷峻,衣領處還保留著方才高壓氣場的餘韻。
緩緩合上劇本,長指無意識在封皮磨蹭,骨節分明,微微發白,但終究沒再說一句安慰的話。
目光沉冷地落在袁春河的背影上,眸色複雜,似有未竟之言終究沉默下去,只用極輕的動作示意溫少冬
“莫再火上澆油”
溫少冬聳聳肩,嘴角牽扯,卻默契地收住表情,撈起椅背,在片場後退兩步,和司鬱靠牆立著,那種疏遠中帶點心照不宣的調侃感四溢。
“太絕了,真是奇觀。”
溫少冬唇角動了動,用極淺極輕的氣音說,只留給司鬱聽。
司鬱搖頭,眼裡既無責備,也沒有多少的同情,更像在體味一場失敗喜劇——
或者說,這個不咋地的搭檔,有她的手筆。
時間彷彿只剩下袁春河。
她僵立在原地,單手還下意識擋著半張臉,手心全是細密冷汗。
羞憤波濤般往上衝,氧氣堵在喉口,她只能用盡全力抑制顫抖,卻怎麼也止不住手腳的僵硬。
她鼓足勇氣想彎腰拾劇本,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膝蓋軟得幾乎站不住。
終究還是蹲了下來,背影脆弱至極,身形弓出一道近乎崩潰的孤線。
在她指尖剛觸及紙頁的剎那,又因太過緊張,劇本被甩出一截,“啪”的一下砸在地上,身後的尷尬頓時放大十倍。
周圍還有幾個燈光師沒走,他們見狀都迅速低頭,假裝專注搬機器,但垂在臉頰側的表情,是明顯勉強拉直的冷漠和躲避嫌礙的麻木。
袁春河不敢抬眼,頭髮滲出冷汗,額前細碎髮絲緊貼面板。
她咬緊後槽牙,終於把劇本抱進懷裡,外套滑落半邊,還能聽到自己呼吸錯亂如磨砂玻璃碰撞。
她一瘸一拐地朝側門過去,腳下生風,腳步踩在地磚上格外凌亂。
通道盡頭還有場務站著,但他們見她走近,紛紛挪開身位,有種下意識的遠離。
走廊窗戶反射出她狼狽的身影。
袁春河低頭,雙肩緊縮,額角貼緊手臂,拼命屏住要炸出來的眼淚。
腦中反反覆覆迴盪的,是剛剛那道把全場擊穿的嗝,還有大家各異的目光。
輕蔑、不屑、無語、厭煩……哪怕是同情,也在瞬間變作莫大的壓力。
每走三步,她的鞋跟都會不小心蹭到地上,拖出一段沮喪的沙啞響聲,像流水線上不停重複的尷尬記號。
更遠些的小道具們,被收拾得七零八落,隨便堆在一角,連它們都像蒙上一層她自己的窘迫。
她的眼眶越來越酸,終於在拐到衛生間那一刻,猛地推開門,把自己關進單間隔板,關門聲尖銳得把整顆心都擂凹下去。
外頭短暫傳來幾聲手推車軲轆砸地的動響,然後又恢復了死寂。
片場主區,工作人員在長桌旁三兩聚集,沒人說話,偶爾交換下視線,也都是一副“倒大黴”的表情。
有人把手上的貼片盒用力一扔,發出一聲悶響,“唉”地一聲嘆氣,
有人用胳膊肘戳朋友,低聲快速吐槽,嘴角扯出諷刺的笑。
大部分人則仍保持僵硬姿勢,各自掩飾心中的各種情緒波瀾。
導演陳現閩還坐在原地,食指頂著太陽穴,眉骨高挑,整張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再一次猛地深呼吸,無助地睜開雙眼:
“流年不利……”
他苦笑,聲音並不大,卻有幾分發自內心的悲慟。
副導演走近一步,想說甚麼,最終以手代言,拍拍他的背,
“算了,歇會兒再謀劃吧。”
袁春河閉門帶鎖,裡面水聲零落。她靠在洗手池旁,努力平復呼吸,雙臂抱肩,反覆揉搓上臂。
鏡子裡,蒼白的臉帶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額角虛汗未乾,嘴唇抿到褪色。她使勁攥著劇本,關節泛白。
淚水不受控地滑落下巴,融在襯衣的領口。
她試圖狠狠掐自己胳膊,以此清醒,可現實的打擊比疼痛還真實萬倍。
牆壁另一側隱約傳來走動聲,似乎有女生在小聲議論:
“她怎麼就能進來的?”
“後臺唄,不然誰敢要這種水平。”
“演得太離譜了,下次真不敢跟她……”
袁春河拼命抿緊嘴,肩頭劇烈發抖。
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能死死蜷縮,生怕多被人憐憫就直接潰堤大哭。
時間一點點過去,場內陸續有人返回,但對於剛才的事故,幾乎所有人都選擇性失憶,只是對袁春河的冷淡、疏遠不增反減。
大家再安排第二次走戲時,都故意把距離拉遠,交流動作生硬,眼神防備,好像防著會不會下一秒又出點甚麼離譜事件。
洗手間裡氣息冷清,袁春河的鼻尖紅得厲害,她死死攥著劇本,盡力屏住臉上的溼意。
隔板外是一道長長的鏡子,光線冷白,將她的狼狽照得一清二楚。
另一邊,
門“吱呀”被推開,腳步輕響。
司鬱進來,身影映在鏡子最遠端,襯衣領口微敞,更添幾分凌厲。
片刻後,溫少冬跟著進來。
與平日不同,此時他神色收斂,目光落在司鬱,擠出一聲低哼:
“剛才那……真不是故意整人?”
司鬱聽到這句話,輕輕眨了眨眼,那雙眸子倒映出溫少冬的面孔。
並沒有立即回答,反而伸手調了調衣袖,將水龍頭開了一點,指尖輕碰水流,動作緩慢而優雅。
水聲細碎。
司鬱終於抬起下巴,看向鏡子裡溫少冬的倒影,嘴角彎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你覺得我是‘故意’的嗎?”
那語調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寒意,
溫少冬原本還想打趣,但司鬱這個表情,他頓時被噎住,啞然笑出聲,
“你倒是會裝……不過真沒想到你能這麼嚇人。一個眼神把她都快嚇傻了。”
他聳聳肩,靠在洗手池邊,側身面對司鬱。
氣氛在洗手間裡拉得異常緊,自嘲中也夾著幾分欽佩:
“之前我以為你就是冷著,也頂多是氣場強點,沒料到能把人震成這樣。”
司鬱眼睫微垂,指尖依舊在水流上轉動。
她聲音淡得像湖面覆雪,但隱約裹著鋒利的諷刺:
“她是新人,不懂規矩,難道你還希望我繼續溫柔?你以為演戲是哄小孩麼?”
沒承認。
溫少冬鼻翼輕揚,像是被司鬱的話戳中心,
“我倒不是怪你,只是……你看她那種窘樣。”
“你不怕搞砸了,這部戲就毀了,萬一她沒換掉,你被施壓了呢?”
司鬱收回目光,隨意問道:“為甚麼?”
溫少冬直接被問懵了,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因為她有後臺你沒有唄。”
他輕嘆,“你這是兵行險著,看出來的人很少,但是王酌不是一點看不出來的人,你就慶幸王酌今天不在現場吧。”
司鬱聽完,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反倒多了一層捉摸不透的冷淡,
“新人嘛,沒吃苦,不知啥叫演戲。我也是新人,細節把控出點意外也是很正常的。”
司鬱慢悠悠轉身,視線繞過溫少冬投向洗手間深處隔板,“我做我的戲,她能不能接得住,是她自己的事。”
溫少冬笑意淺淡,挑眉道:“今兒也算開了眼。”
她聲音更低一些,在安靜的空間裡,卻格外有穿透力:
“演員是公眾人物,會有輿論的。”
此話落地,
溫少冬似乎捕捉到甚麼,忽然問:“你,這是要——”
司鬱沒讓他說完,忽而斂眉,低聲道:
“留得下來的,才配走到最後。”
“徽柔能頂住的壓力,她頂不住的。”
溫少冬聽罷,嘴唇輕抿,忍不住又緩緩點頭,“你是真的狠。”
司鬱靜靜注視著鏡子,她的眼眸如深潭,帶著無法預料的光芒。
————————
袁春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推開門,踟躕著走回佈景棚。
她經過溫少冬和司鬱身邊時,整個人像在風口浪尖漂浮,步態虛浮無力。
溫少冬低頭整理臺本,看到她時,手指稍稍頓住,
司鬱則長身玉立,眼尾壓下的情緒細密如刀。
斜瞥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閃,後來居然沒有任何表態。
只是側身讓開通道,連呼吸都很輕,像不想沾惹一絲氣場。
袁春河心臟彷佛揪緊,肺腑都隱隱作痛。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顫抖低聲:“抱歉……”
魚晚遠遠看著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輕嘖一聲,
休息不足十分鐘,導演已無奈招呼大家歸位:“準備再來一遍!”
片場燈光微晃,導演陳現閩疲憊地抬了下手:
“都準備——來,位置。”
袁春河的指尖冰涼,劇本幾乎被她攥出水印。
她咬了咬唇,半步半步挪到原位。
剛站定,身側一陣極淡氣息落下。
司鬱入場時神情疏冷,長身玉立,眉眼肅然。
突然,側身靠近,聲音幾不可聞,從唇邊溢位:
“……別太緊張,最壞也不過如此。”
聲音不帶笑意,只是一種不動聲色的低緩,無意洩露關切,
又像怕影響到她的情緒。
瞳仁落在袁春河嘴角,眸光裡微微藏著一絲不明的溫度。
袁春河一怔,視線下意識躲閃,卻還是繾綣在司鬱那雙手上。
她剛剛將劇本收起,指尖淡淡碰了她胳膊。
“失誤很正常。”
司鬱眼尾壓下,語調冷靜,
“不用內疚,按戲演就好。”
她驀地彎腰撿起袁春河掉落的飾件,把小道具遞到她掌心,
那動作輕緩得不像戲中凌厲。
背影微斜,替她擋住後方幾道略帶鄙夷的視線。
溫少冬斜撐椅背,偷偷朝這邊望了一眼,嘴角翹起半分,略帶調侃卻沒出聲。
袁春河遲鈍地接過飾件,手指碰到司鬱的掌心時,如同觸電。
指尖微暖,瞬間傳達一種陌生又隱約的安慰。
“……謝謝。”
她聲音極輕,像棉絮蹭過玻璃,帶點怯弱和溼潤。
“是我不好,是我太膽小了……”
司鬱瞥了她一眼,目光平穩如深潭:
“角色不是你自己,不必把所有羞愧都帶進去。”
司鬱頓了頓,眼神變得稍柔,像意外發現她眼角泛紅,手心細汗。
“如果害怕,可以——”
司鬱輕啟唇,聲線低沉,
“想象鏡頭之外沒有誰,只剩你要對自己的臺詞負責。”
袁春河眼裡的淚光滑落一絲,然後強忍著吸了口氣。
她努力拉直後背,目光掙扎著維持清明。
司鬱袖口無意間擦過她的肩,他動作自然,好像並不把剛才的尷尬放在心上。
這時,林徽柔斜睨兩人,冷哼一聲:
“沒想到你還能當護花使者。”
她說得不大聲,卻帶著嘲弄。
袁春河身形僵了僵,司鬱卻面色不改,回頭看向林徽柔,眉宇微挑:
“我只是覺得,任何新人都值得機會。”
林徽柔嘴唇一緊,諷刺之意更濃:
“哦?機會是用來浪費的嗎?”
司鬱淡淡道:
“浪費不浪費,自有評判。”
林徽柔還欲回擊,被導演陳現閩皺眉打斷:
“好了,都到位吧,浪費時間才是最大的‘失誤’。”
可秘頌在道具臺後慢慢敲著指甲,不屑地抽了抽嘴角:“又要看一場災難直播?呵。”
溫少冬靠在牆邊,衝袁春河擠了下眼,語氣熱絡:
“別怕,今天她出圈了,輿論馬上就有壓力,你且等著吧。”
可秘頌白了一眼,“你就是坑我咖啡,你肯定提前知道這種情況了,你絕對和祈玉有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