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鬱看到那截金鍊的時候,
瞳孔一縮。
這東西,不是自己的。
也絕對不是自己帶進劇組的。
可它現在就這樣嚴絲合縫地卡在袖口的隱蔽位置,
如果不是無意一揚袖,真的發現不了。
更糟糕的是,
剛剛導演還要求她下場戲情緒更剋制、動作做得更有揮灑感,
那甩袖是必不可少的,
現場這許多人、那麼多雙眼睛,萬一鏈子甩落,
最難看的就是她。
一個公眾人物。
要是鬧出這種事,
嘴巴碎點的人傳出去,
還不得說成偷竊啊?
司鬱腦中電光火石般思索,手卻緊緊絞住袖口。
魚晚看出她神色變化,
走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司鬱湊過去,小聲帶點焦灼:
“魚晚姐,你快幫我看看,有人掉東西嗎?”
此時劇組氣氛鬆了下來,幾位主要演員都在場,
有圍觀助理,還有幾個群演,一時間熱熱鬧鬧,
大家忙著補妝、調侃、看回放。
沒人注意到她們二人的竊竊私語。
魚晚迅速湊過來,其實用身體遮掩著,她還機靈地替司鬱擋住了後來準備替換道具的工作人員視線。
然後,飛快捏了下那墜鏈頭。
“挺重的。你袖子甚麼時候能蹭到這種東西?”
魚晚皺眉,很壓低聲音,
“小心點,咱們先別動。我會幫你盯著,看誰丟鏈子。”
兩人視線交換,彼此都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這時,一場新的騷動在人群裡出現。
服化組的主管正急匆匆從另一頭過來,嘴裡喊著甚麼,年紀較大的場務大姐趕忙迎上:
“嚴老師,甚麼事啊?”
只聽見那主管皺眉抱著衣架:
“你們誰看到我的金鍊了嗎?我借給劇組用的,是個真金子不便宜。”
一說話全場一下靜下來,
大家都敏銳地察覺到這是正式工作的事情。
司鬱內心陡然一沉。
居然真丟東西了,
而且很巧出現在自己的袖子裡。
她側頭去看魚晚,魚晚也是一下收緊了手指,跟她使了個眼色。
張夏言倒沒注意,也湊熱鬧一樣:
“掉金鍊那可是大事,大家幫忙找找!”
嚴老師氣急:
“不是道具鏈,是我自己帶來的真首飾!說是下戲後用上,剛才一拍戲,回來發現沒了!”
氣氛驟然變得凝重。
陳現閩皺了眉,環視四周:
“有沒有人不小心順手拿成自己東西,或者掉到哪裡,被帶走了?”
這話等於變相提醒大家互相搜一搜,心虛的很可能當場露餡。
司鬱真的是……
這東西偏偏就在這種時候,
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司鬱拿出來也不是,
不拿出來也不是。
這時,可秘頌低頭比劃著,她身上飾品不少,低聲詢問一旁的飾品小助理:
“我們剛才有沒有靠近那道具區?辛妙的頭冠首飾是不是剛才一直在箱子裡?”
小助理拿著髮簪在旁邊發愁,搖頭:
“沒有,我們只碰了玉佩和流蘇,黃金類一直鎖著,就那根鏈子屬於比較貴重的那組,是單獨保管的。”
也就是說金鍊確實丟在了這個區域,更雪上加霜。
正在此時,一名群演像想起了甚麼般地走過來。
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姑娘,片場資歷淺,眼神有點忐忑,
“老師……那個,其實我剛才幫忙收拾過衣架,不小心把東西們晃散了一下,會不會掉到別人的戲服上了?”
大家目光頓時就聚了過來,全場鴉雀無聲。
嚴老師冷靜了一下,認真地說:
“大家辛苦一下,趁群拍間歇都把身上再摸摸,找到及時給我。”
司鬱心裡彷佛有一隻鼓槌砸在心口。
讓別人發現,天天被推送“明星偷金鍊”,
她再怎麼解釋都洗不清了。
她還記得剛才補妝時,有個助理給她遞外套和戲服,兩件衣服疊放,
也許那時候不小心鏈子沾到了她袖子裡,
可現在……越想越心驚。
魚晚眼神瞥向她,極細小的動作朝她示意。
司鬱深呼吸一口,腦子飛快運轉。
不能硬塞回去,太容易被監控拍到,
硬是等著,讓鏈子掉也不行,只會更嚴重。
她裝作沒事人一般,把袖口往自己懷裡壓緊。
忍到大家各自動手翻找自己的飾品時,
她悄悄後退半步,
把身體半擋到屬於自己的戲服那些衣服前,
還挨個捏了捏袖子,
金鍊悄悄順到掌心,
動作全程滴水不漏,即便有人用餘光掃過,
也以為她只是從自己的那堆戲服找起。
魚晚貼心地擋了點視線,還和其他人閒聊:
“剛才我化妝的時候,見好多人都進了道具間,我進去看了也沒有甚麼可疑的人。”
整個過程不過三五秒,
金鍊已經被司鬱悄悄握進了手裡。
這時服化大姐剛在她面前走過。
司鬱錯身過去為她讓路的同時,
掌心滑溜溜的金鍊順勢落到堆衣架的絨毯下面。
全程都沒引起大家的注意。
就在這時,管理服化道的小姑娘一轉頭,
感覺自己腳下感覺崎嶇,
曲著膝蓋下去一摸,突然喊,
“找到了!在衣櫃角落!”
眾人齊聚小圈,定睛一看,果真正是剛才丟失的金鍊。
嚴老師如釋重負:
“唉,總算找到了,別嚇我。以後大家拿戲服一定要仔細點,金鍊子那種特別容易勾到!”
眾人一陣鬨笑,氣氛終於緩和了。
危機總算化解。
司鬱暗暗長舒口氣,連忙表現得和眾人一樣驚喜,
“太好了,丟了就麻煩了。”
魚晚則故意開玩笑,打岔道:
“幸虧沒落在咱們的仙裙裡,不然翻都翻不出來。”
可秘頌好奇地側頭,
“還真是,咱們的衣服要是勾住了很容易帶走丟……”
司鬱淡然,
“新戲服還沒穿順,我這就粘了點亂七八糟的紗。”
司鬱說著,還把袖口沾到的毛毛摘了摘。
張夏言一樂,
“你這麼小心,肯定戲拍得細緻入微。”
但眼神裡的打量比前一刻明顯多了些,
說不上的東西。
導演陳現閩扒拉劇本:
“行了,大家定位,準備二次走戲。祈玉收斂點情緒,墨完山劍拔得不要那麼猛,妙妙表情可以層次近一點——來,再準備一次!”
紛紛擾擾之下,大家又各歸其位。
這時,魚晚悄悄靠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道:
“你手腳真快……差點以為你要完了。”
司鬱努力保持鎮靜,嗓子有點啞,
“我這叫命懸一線啊。”
“人坐紅背後都有陰溝。”
司鬱莞爾一笑,壓低聲音:
“說得跟你不是一樣藏得賊快似的,謝謝你,救命恩人。”
魚晚偷偷笑,
“謝我幹嘛,我可不能讓你出醜。”
偏偏此刻可秘頌調皮地看了兩人一眼,
聲音帶點嬌憨和打趣:
“你們倆在嘀咕甚麼小秘密,別揹著我們,講點好玩的唄?”
司鬱挑眉,斜了她一眼,
“咱倆是在琢磨,下場怎麼搶你的鏡頭。”
“哦?那得讓我也提前防備防備!”
可秘頌衝他們眨了眨眼,神采飛揚。
魚晚配合地做出驚懼狀,半真半假地調侃:
“不怕,你的氣場放那,咱倆怎麼搶都還是你的江山。”
眾人會心一笑。
這時張夏言慢吞吞靠過來,一本正經地問司鬱:
“剛才導演喊你,表情有點太溫柔了,要狠起來才有勁。一會兒我對白橡可不會留情,你別掉鏈子。”
司鬱順勢,
“你放心。”
他眼中的笑意倏地閃現,又很快收斂,
“那試試看,待會直接飆戲,誰慫誰就是小狗。”
可秘頌抬眼睨他,噗嗤一樂,
“二位要不要開誠佈公鬥一場?我可以押注賭誰贏。”
魚晚扮作冷淡女神,悠悠道:
“神也是偏心的,這局,我要押祈玉。”
“理由?”張夏言挑眉。
魚晚唇角帶笑,刻意用臺詞腔,
“因為白橡師兄,眼裡有光。”
司鬱無奈地笑:
“有光也得有命,我怕壓不住墨完山的大劍。”
“行了,你倆別在人神之間不好好搞事業了,群戲再來!”
陳現閩遠遠的喊了一聲。
眾人互相對視,滿眼都是志在必得和躍躍欲試的興奮。
可秘頌聳聳肩,小聲說:
“賭注我收著,待會兒看你們誰更勝一籌。我這邊,願賭服輸哈。”
張夏言抬抬下巴,不屑卻帶笑道:“你等著看。”
司鬱揚了揚眉,抿了下唇角,
“師姐,等我贏了,你請我喝珍珠奶茶。”
“沒問題,師弟!”
“來,各歸位!”
眾人各自歸位,群演按指令分散在遠處做門派弟子的背景動作,
場務忙著收拾地上的道具和箱子,
現場安靜下來片刻,只餘輕微的人聲和衣袍摩擦的聲音。
陳現閩熟練地舉手拍板,
“第三組,第一場重走——
開——始!”
鏡頭沿著山門緩緩推進。
一塊匾額高懸,門下正站著三位,
辛妙、墨完山、白橡。
身後弟子紛紛側目,氣氛一觸即發。
只見辛妙(可秘頌)俏麗俊朗的臉龐上既有憤怒也有鄭重,她劍眉倒豎,嗓音裡帶著一股蓬勃張力:
“襲村不是小事!掌門命我們代師巡山,難道只是讓我們坐鎮在門內數清風?訊息雖未完全坐實,可若真是魔物現世,那幾十口凡人遇劫,咱們能等?”
墨完山(張夏言)步履沉穩,金色劍飾在半空閃爍寒光。
他眉眼冷硬,凸顯大師兄那種生人勿近的鋒銳,冷冷反詰:
“掌門昨夜已定,待查明情報再派人。你衝動就罷,還帶著同門視門規如無物,妙妙師妹,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辛妙下頜微抬,脖頸拉出一條漂亮的曲線,語氣陡然拔高,憤憤不平:
“若魔物真至,等查明情報,死人都剩半村了!完山,你甚麼都有規矩束著,可在我這………救人為先!”
她眉宇間橫了一道凌厲,袍袖一甩,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出山門。
墨完山見她如此,眉峰擰結,薄唇緊抿,咬牙斥道:
“師父交代的事情,你敢陽奉陰違。你知不知道私自行事,是出大事要滅門的?”
空氣因為劍拔弩張的對峙剋制到了極點。
兩人對峙間,女主辛妙氣場全開,
渾身火苗似的燃,觀眾能感覺到一股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正當緊張氣氛即將爆發時,白橡(司鬱)站到兩人之間。
身著銀藍配色的長袍,更襯書生氣質,但神色裡卻沒有畏縮,而是斡旋中帶著隱隱的堅持。
司鬱垂眸掃向兩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搭檔,
然後側身橫在二人正中,溫聲卻不含糊:
“兩位師兄師姐,都別爭了。”
他的聲音宛若疊著寒泉,溫和卻有不容打斷的分量,
“師父是希望我們謹慎辦事不錯,但是……既有魔物訊息傳來,現在不去查,恐怕錯失良機。我們都是為崑崙名聲,亦是為蒼生啊。何況巡山之責,有察探災難,救護百姓之義,教令並非只叫我們作壁上觀。”
墨完山把劍一橫,目光在白橡和辛妙臉上打轉,
終於還是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冷肅與無奈:
“白橡,你一向沒甚麼主意,如今卻跟著摻和,難不成你也想以下犯上?”
白橡嘴角微揚,眼裡帶點笑意,但語氣格外堅定:
“磨磨唧唧才像凡俗官府,我們修道之人,總不會比他們心愚。”
辛妙聞言,眼底閃過欣慰,聲音一激昂:
“橡子,你說得對!人命關天事,不去?我反正是要去的。”
她說話果斷,姿態剛烈,一句話砸得地面都像要起火星。
墨完山冷冷盯住辛妙,臉上已經隱忍到了快失控的境地,
他咬牙,語調繃得死緊:
“此事若真有變,你我如何向掌門交代?”
辛妙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杏眼發亮:
“真有甚麼事,我一力擔。”
再三權衡,白橡直接側過身擋在辛妙身前,微微彎腰像是作揖,也像是真心勸說:
“完山師兄,依我拙見,我們本就是追隨天心行事。你大可守著門規看守門派。我陪妙妙師姐走這一遭,回來你罰我也無妨。”
墨完山鼻端輕哼,俊眉蹙成一柄利刃。
他望著面前一男一女,英氣間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惆悵,半晌才道:
“……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頭鐵。”
畫面裡墨完山的雙手緊握劍柄,關節發白,終於仰頭長嘆一聲:
“罷!世事無常,若只有你們兩個,我絕不答應。但若魔物是真的,為師門計,為你們計,我不能真的放你們下山送死……”
他猛地一甩袖,目光灼灼:
“但這事從頭到尾,我只信我自己。只許走查,不許私鬥,無憑證絕不許亂用咱們法器!萬一你們壞事,我不僅告師父,還打斷你們的腿!”
辛妙聞言原本怒氣勃發,此刻卻因為墨完山終究鬆口,
嘴角狠狠一翹,火辣辣的性子完全不藏著掖著:
“說得跟你不是主動偷跑的人一樣。真要依你意思,去年早被魔蛛精吞了!”
墨完山板著臉,不肯和她貧嘴,卻耳尖微紅:
“少廢話,立刻準備,今日負一切責任。”
白橡輕笑著幫他緩解僵局,
“師兄,放心,回頭賬還可以記咱倆頭上。”
辛妙一揮纖臂,率先轉身往下山方向走:“那就別愣了,等啥呢?橡子,帶路!”
整場戲氣氛轉折非常自然——
前面還有劍拔弩張的危機,後面氣氛因可秘頌的倔強、小團體逐漸達成一致,透出溫度。
正式遊世間的“群像冒險”由此拉開序幕。
陳現閩在鏡外大喊:
“好!——氣口、肢體、表情,一氣呵成。這種矛盾遞進、感情爆發,再配上三人最後的默契鬆一口氣,群戲特別好,很有味道!”
演員們齊齊鬆了口氣,場務拍手叫好,氣氛頓時消解不少。
現場休息,大家打趣。
張夏言走下場,拉著司鬱的胳膊低聲,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我以為咱們會ng,沒想到居然一遍過了,我以為新人會和我當時剛出道一樣,失誤很多。”
又來了,
這種聽起來好像沒有甚麼問題,
但是卻莫名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話。
明明對方也在拿自己類比,
但是,就是莫名奇妙的聽著很怪。
因為這句話核心主題是偽裝的讚美與隱形的貶低。
底層邏輯源於人性中對認同感和尊嚴的需求,
以自我價值比較帶來心理威脅。
這句話表面在誇司鬱厲害一次過,
提到自己當年失誤多次。
似乎在用自己襯托對方,但潛臺詞是隱含預設新人通常表現不佳。
就是針對其他新人。
同時沒想到你這麼厲害,暗示說話者原本對對方期望很低。
我以為咱們會ng的潛臺詞是,
新人本來就是會拖後腿的。
這種誇獎本質上是一種俯視姿態的肯定讓被誇獎者感到自己的實力並未真正的認,可是被歸類為意外的好。
所以其實並沒有承認她的實力。
同時這段話也存在著隱性競爭與身份的焦慮。
張夏言提到自己出道時事務多,看似自嘲,
實則可能拉平雙方的心理地位。
透過暴露自己過去的弱點,
暗示你現在的好,但將來也可能犯錯,
一是你現在的好,其實只是運氣好,
無形中削弱了司鬱的實力。
除此之外還存在著歸屬感與排斥感,
將司鬱歸為新人,並預設會失誤,
暗含圈內人對圈外人的審視,即使話語感到親切,
也帶有比對方資歷深的界限感。
但其實這種思考又有點算多慮了。因為對方畢竟是前輩,沒有想到新人這麼優秀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司鬱不想錯過自己的直覺。
她甚至覺得剛才金鍊子的事件也和他有關。
司鬱一邊抿喝熱水一邊皺著眉,學著他的樣子:
“還好吧,其實我私下也練過很多次,畢竟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到底要多努力才能毫不費力。”
她用這句話輕輕的反擊了對方。
同時也沒有冒犯,還顯得自己很謙虛。
除此之外,打破了對方認為她只是運氣好的囚籠。
這就是在告訴並暗示大家,她是很努力的。
魚晚聽到這句話也朝她豎了一個大拇指。
——
這時,助理帶來劇本補頁和場記板,小心地交到司鬱和其他主演手上,
道:“導演示意,晚上還要補明天的夜戲,順便排一下後天的魔物村莊場面,大家今晚抓點緊哦。”
張夏言一愣,鎖眉樂呵,“我就知道,不可能讓咱仨這麼快休息。”
可秘頌笑嘻嘻,“那咋啦不累不累。”
張夏言“切”了聲,對司鬱意味深長,
“白橡,這次如果被導演罵卡殼多,就賴你頭上。”
司鬱一臉無辜,攤手,嘴角卻掛著促狹的笑:
“導演誇我詞兒準,你是不是嫉妒?”
司鬱能感覺到對方有點兒憋不住了。
這句話的意思可比剛才那句話明顯多了。
張夏言看對方總是能輕輕鬆鬆,
對上自己的話,而沒有露出破綻。
而且似乎也沒有走入自己的話語陷阱。
一時之間,
差點真的著急讓自己露出了本來面目。
但是在所有人看來,這就是一些玩笑話,
和無關緊要的調侃罷了。
司鬱沒覺得怎麼樣,
張夏言更不能覺得對方的回話怎麼樣。
司鬱想了想,
自己或許得在下班之後查一查劇組的監控。
不知道魚晚和陳現閩導演能不能幫助自己。
不能的話就只能用自己的手段了。
想到這裡司鬱也沒忘了,
昨晚上被帶走的潮落。
今天的事情註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