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白的燈毫無節奏地閃爍著，審訊室裡光影零落，將潮落的臉色襯得蒼白透亮。
十二個小時沒睡、連續大量的資訊轟炸、情緒反覆吊起又摔落，
如今屋內只剩他一個人，被拷在椅子上，空氣都彷彿稀薄且凝結，所有情感都像打了結。
他的眼神斜斜晃了一圈，在頭頂攝像頭掃過去時，不自覺挪開了目光。
手肘鐵鏈摩擦發出窸窣，潮落閉著眼，腦中是一片空茫和睏乏，
可思緒卻死活不肯斷開。
那些拼接過的資訊、還有燕裔最後離去那句話，
一股腦攪合成滅火器也壓不住的焦躁，生生砸進心口。
他本想閉目休息，哪怕眯一兩分鐘，但神經被逼到極致，每當剛要昏沉過去，燈光就變得更亮，
他又被光刺得睜眼，嗓子裡像是噎了一口沙子。
“靠。”
他咬牙低罵了一句，眼尾通紅，額角一根青筋炸著，
五官悶出點怒氣。
外面走廊動靜忽有忽無，有幾次以為有甚麼人靠近，結果腳步聲在門前停下又遠去。
潮落倒不怕真有人進來，就怕沒人理，只剩下這樣密不透風的無助。
距離燕裔最後那句“你最好祈禱你不在最差的位置”
已經過去至少十個小時。
他覺得。
潮落很少體驗到這麼真切的絕望。
連想耍痞子的勇氣都快磨光了，腦子裡唯一撐著他的，大概就是被司鬱坑的那點怨言。
她說會來撈自己。
字正腔圓，說得倒是爽快。
這時候的信任顯然比任何高談闊論都還不靠譜，
但偏偏到了這一步，他除了信，她也別無選擇。
賭她能不能再搶回場子，也賭自己到底還算不算個人物。
潮落咧咧嘴角。
另一邊的基地會議室裡，
錢小鹿神情尷尬，不安地坐在沙發邊沿，
雙手緊緊攥著膝蓋。
她的夜妝早被淚水和汗意洗花，
只剩下沒擦乾淨的淺黑色眼影和蒼白的唇色。
隔音極好，但哪怕透不過聲音，氣氛裡仍舊瀰漫著壓迫。
一位女警員站在側後方冷冷盯著她，不允許她亂動。
錢小鹿戰戰兢兢看見走廊那頭雲已弩和燕裔轉身而去，
心頭瞬間墜出一道猜不透的慌。
總歸感覺這件事不簡單，
搞不好還和自己那個名義上的男友，
有關係。
她腹誹著，鼻翼跳動幾下。
窗外天色徹底又暗下來了，霧氣淡散。
她比潮落好多了，
提供休息室睡覺，
只是全程被看管，
睡醒了又來會議室待著。
————
審訊室內。
潮落原本正閉目拼命讓自己不昏過去，忽聽牆角某個肉眼看不到的揚聲器“啪”地爆開失靈般吱吱尖鳴，燈光驟然跳格，連監控畫面都抖成雪破圖。
潮落下意識仰頭。
“不是吧……”
還來？？
要把人折磨死才罷休嗎。
但是他沒想到，
審訊室的意外比預想中的動靜大得多。
燈泡噼裡啪啦炸滅，整個地下空間陷入黑暗之中。
剝奪了人的一切光源，比甚麼酷刑都更讓人焦躁。
耳邊的聲音卻突然變得豐富起來。
先是警報鈴長而微弱，隨後一陣又一陣操作鍵盤敲擊聲，
狗吠似的吵嚷，甚至還有帶著電流劈啪的通訊喇叭。
潮落根本顧不上假裝鎮定了，雙手鐵鏈勒進皮肉，試圖起身。
就在這時候，椅背後某個極細的縫隙裡傳出“滋——”的一下，如極輕的電流劈開空氣。
他猛地頓住，耳力陡然拉滿。
是電子干擾在作怪？
心臟鼓譟得厲害，
那種“有人來也有人不來”的懸念讓他的全部注意力投入到了聽覺和身體每一個微末的末梢。
是有人來撈他了嗎？
技術組的防火牆裡，突然冒出了一支屬於M的特徵攻擊程式碼。
司鬱的avatar在資料頁面左上角不停閃爍。
每一次撞擊都讓技術員汗出如漿。
他們怎麼也破不開這層殼。
基地負責網安的組員幾乎爆粗：“這幫瘋子！”
“三十秒內，切斷主電源，把審訊區收回應急線路！”
昏黑一團的審訊室內，鐵鏈上的鎖釦驀然變得鬆動。
絕不是幻覺，潮落能感覺到右手腕那處原本深埋進表皮的鋼鏈，突然，“咔噠”一聲，
像是有人用甚麼遠端電子命令解了鎖。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睜眼看著半空，他伸直脖子，想把兩隻手都使勁抽出來。
下一刻，竟然真的鬆開了！
只是手銬還在。
這幫謹慎的，
就算是把他拷在椅子上，
都沒給他鬆開手銬。
潮落瘋了一樣起身，忍住沒有直接叫出聲，
搖晃手臂確認自由後，就勢朝椅背踹了兩下。
眼前依舊黑暗，但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點紅色緊急照明的微光。
他摸索著起身，用肘部撞門，門卻紋絲不動。
“玩死我得了，哥們兒支撐一天一夜沒人理，最後還得自己跑路。”
這一切都在詭譎混亂中持續。
基地內部的通訊頻道頻繁排程。
燕裔和雲已弩飛快往監控中心趕來。
“怎麼回事？！”
“襲擊訊號，區域性物理斷電系統被人攻破，疑似目標有外部協助！”
雲已弩怒道：“潮落呢？！帶走了嗎！！”
“部分警衛追擊中，目前未鎖定其準確位置！”
“他的定位還在審訊室，只是現在審訊室的主導權快要搶不過了！！”
燕裔眉色深鎖，“是M，除了M，沒有人有這樣的攻擊力。”
幾乎同時，技術組重新恢復部分許可權。
而此刻，全場法令雷霆一樣下達：
“不計代價！若發現目標聯絡外部網路，立刻截斷！”
燕裔顧不上別的，自己也坐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