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裔帶著司鬱離開了先生的院落,
哪怕出了影壁和曲門,
司鬱回身時,
還能感覺院內那道目光如罩、如網,一直覆蓋在自己的後背。
直到完全看不到先生的影子,也聽不到風裡那點壓迫人的戲謔尾音,
司鬱總算像是被水拔地一般,
整個人鬆垮下肩頭,差點靠在了旁邊的石欄上。
她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燕裔,
男人還站直著,輪廓冷硬,整個人清貴從容裡透出隱隱的沉悶。
他形色未改,可眉峰的鋒利收斂不下去。
視線落到她身上時,目光裡無喜無怒,
但那份肅然讓司鬱一顆心“咯噔”一聲險些跳出來。
很少見燕裔這麼生氣冷漠的樣子。
這兩天倒是看了個夠。
“說吧。”
燕裔平靜地抬手,將司鬱死死揪著自己衣角的手指撥開,
語氣淡極,
“私闖那裡,是何理由?”
其實他問得極輕,甚至沒有“質問”應有的語氣。
這種無波無瀾,反倒更叫人發怵。
司鬱眨了眨溼漉漉的大眼睛,看著男人修長的手指,
猶猶豫豫鬆開了點距離。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在小道上晃悠兩步,
努力讓聲音顯得委屈又無辜:
“小燕叔叔……我真的是閒得快長出蘑菇了,前兩天有任務不是不能亂逛嗎?今天終於可以到處溜達,我就隨便看看走走,誰知道就那麼巧,一轉彎,那邊牆頭上掛出來的桃花枝可好看了。我、我以為……”
她吸了吸鼻子詭詐地抬起眼眸,
“我以為是個好玩的地方,哪裡知道那裡面住著個要命的大刺蝟啊!”
她用力癟癟嘴,看起來真真假假地害怕,
“我就想著往裡頭瞧一眼,沒想到才進去就碰上那位先生,他差點把我腦袋拎下來……”
燕裔低頭俯視著她,烏眸映著深不可測的暗色。
他微微掀一下眼皮,陰陽怪氣:
“能有多好看的地方,你在國內沒去玩過,來這裡就忍不住去翻院牆?”
他“呵”了一聲,
“精力充沛得很,那堵牆兩米高,你是耗子成精了?”
司鬱當即不服氣,又有些撒賴,鼓起臉蛋帶點委屈,
“不是,我本來就是身手不錯啊,而且我身子輕盈,爬牆不是簡簡單單嗎。”
她餘光偷偷瞄燕裔的表情,生怕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雷點。
但燕裔面無表情,把她“解釋”的每句話都冷淡收下。
“國際區兇狠之人頗多,你自己沒點自知之明?”
他眼底似有微光閃爍,
“萬一一頭摔進去,我不在的話,下次看誰來救你?”
司鬱頓時縮下一截脖頸:
“呃……但是但是,這次就不是還好有你嘛。”
“下次,沒有、沒有下次。”
燕裔冷哼一聲:
“你該不會本來就打定主意要我給你收屍?”
這話說得不重,就像寒冰滑過琉璃,冷到司鬱骨縫裡。
她做了個鬼臉,又硬把自己說的話圓了回來,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意外!真是意外!我以後不會亂爬牆了……以後都繞著走,就算桃花滿園開,我都光在路口看看,絕不多走一步。”
燕裔斜乜她一眼,
看她認錯的態度不多,但是在這偷奸耍滑的態度佔大頭。
“還桃花?膽子挺大,連旁人院落都硬闖,真要惹出事端……”
他說到這裡,忽地噤聲。
原本還有點戲謔的聲音被嚴厲的氣息取代。
司鬱突然察覺他停下來,偷偷朝上看了他一眼,扁了下嘴,低聲提醒:
“我真的不知道那裡住的人那麼兇。昨晚還夢見桃花樹開花,把我砸醒了嘛,興許今天就是命中註定來賞個花的。”
燕裔看著她,片刻後,竟沒有馬上訓斥,只懶懶搭著一句:
“賞花?賞了多少?”
司鬱巴掌大的臉寫滿改編過的小瞎話:
“就……一抬頭,全是花瓣掉下來,可惜還沒撿起來,先生就差點把我的頭蓋骨拆了去泡桃花酒!”
燕裔揚眉,卻終究沒再追問,只道:
“下次還敢?”
司鬱小雞啄米般搖頭,動作配合得流暢無比,
“再也不敢了!我發誓,再有一次我就……”
“就甚麼?”燕裔涼涼截斷她的胡謅。
司鬱悻悻地收回手,抓著衣襬,有氣無力:
“……再也不進去了……哪怕碰見十噸金子都不翻那堵牆。”
但是真有十噸金子,她真的還翻牆。
燕裔沒再理她,只抬步繼續往前。
司鬱見狀,中規中矩趕緊跟上,這才發現趁剛才東扯西拉,她手上痕跡未褪。
她悄悄摸了摸手腕,本以為燕裔會再冷一句“自找的”,
卻聽他低低道:
“怕嗎?”
兩字輕得像融到空氣裡,從男人喉間滾過,
似乎夾著些許他都不想顯露出的關切。
司鬱立刻抬頭擺手,聲音故作輕快:
“不怕不怕,都過去了,有小燕叔叔在我不害怕。”
燕裔垂睫看了眼她。
“下次記得。”
他的語調冷淡,像講一個不耐煩的叮囑,
“不是所有人都會救你。”
司鬱聽得有些發愣,末了小聲咕噥了一句:“知道了,但是你也……”
她的話沒說完,燕裔眉峰一挑,投過來帶警告的眼神。
司鬱立馬閉嘴,縮著脖子連連點頭,妥妥稱臣。
兩人繞到湖邊的小徑,風吹過青石板,帶著林間潮潤的氣息。
司鬱偷瞄燕裔半天,終於忍不住弱弱開腔:
“小燕叔叔,那位先生……真的特別可怕啊?”
她言辭怯怯,每說一句,都在觀察燕裔有沒有動怒。
燕裔少言冷肅,一轉身正正看住她,
眉頭依舊微蹙,不過表情倒不像之前那般鋒芒畢露。
“你既知害怕,早幹甚麼去了?”
“不是嘛!我哪料得到他那麼難纏……”
司鬱委屈地嘟囔,
“我以為這些大人物一個個都在意場面,都愛面子,最多罵我幾句,不至於現場要人命吧……”
燕裔見她越說越離譜,淡淡接話:
“所以大人物你都不放在眼裡?”
“不是不是……”
司鬱連忙否認,眼珠子一轉,換上一副“我很老實很聽話”的模樣,
“只是你最厲害啦,我覺得你比他們都靠譜,所以……”
她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小心靠近燕裔身側,語氣帶點討好,
“小燕叔叔你以後可要罩著我啊,我可指著你活呢,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話音未落,燕裔忽地止步,單手擋在她身前,阻她再靠近。
“別撒嬌,用不著花言巧語混過去。”
燕裔冷聲提醒,黑眸沉穩裡潛伏著壓制的情緒,
“前一句還想找事,後一句就裝乖,是誰教你的?”
司鬱被呵退,咕噥著低頭摸了摸指尖,
“沒人教,我天生就這樣……”
燕裔見狀,唇角難得浮出一絲不甚明顯的無奈。
司鬱年少時,可不就是無人管教。
因為她身邊根本沒有任何親人跟著。
小小年紀如此苦楚,
燕裔暗歎一聲,不再多說這件事。
司鬱抬頭,“小燕叔叔,你別生氣了。”
燕裔嗓音涼淡,“不、生、氣。”
這一句,說得極慢。
司鬱聽慣了他的冷言冷語,心裡卻有那麼一點點不甘,
聲音又軟又倔,
“你又不是我親叔叔,憑甚麼這麼兇我?”
燕裔轉身凝睇她,忽而看了她好半天,
“正因為不是親叔叔,”
他緩緩道,聲音低得像夜色融入河水,
“更不能讓你鬧出亂子來丟命。”
聽罷,司鬱眼眶溼了一圈,強忍住沒掉下來,只絞著手指,眼波徘徊了一陣,
“那你以後不許罵我了,好不?我下次要是真的再犯錯,你就……唔……”
燕裔突然伸出手,輕輕將她額髮撥開些許,
似有似無地掌心點在她發頂,嗓音罕見地柔下來,幾不可聞,
“下次不許這麼做了,真的很危險,你知道他是誰嗎?”
司鬱憋著氣,突然心頭洩了勁,一屁股坐在湖邊的青石上,兩腿隨意晃著,
“誰啊?”
燕裔站在她身前,輪廓淡如山脊。
他視線裡無情緒波瀾,但在路邊桃花樹下,竟染了星點溫柔。
“國際區的先生。就是你口裡的那個先生。”
燕裔凝視著坐在湖邊青石上的司鬱,眼中光色似有波瀾,又迅速沉下去。
他順風站定,淡淡側身,
背後的桃花樹被山野間的風一晃,
花瓣稀稀落落灑在二人肩頭。
“你真不想知道他是誰?”
燕裔語調低緩,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壓迫感,比剛才訓斥時要柔,
卻仍舊透著那分矜持的疏離。
司鬱兩條小腿晃啊晃,鞋尖點著地面,抬眼看他,故作茫然,
“不是說是國際區的人嗎?我又不認識那些大人物……”
燕裔瞥了她一眼,唇角抬起一剎流露出嘲諷:
“你最好別裝傻。”
見司鬱眨巴著眼睛仍是一副好奇加委屈的模樣,
他終於輕聲開口,嗓音裡藏著回憶的鋒刃,
“他,叫先生,‘先生’兩字,是這整個國際區上下敬畏的人物。”
司鬱摟著雙膝,嘴角微張,一副聽八卦的神態,眼裡溢位興奮,
“真的假的? 你快說嘛,到底有多厲害?”
燕裔沒有著急,只靜靜看著桃花碎瓣在陽光裡翻飛,緩緩道:
“你以為能在這裡立足的人,會是甚麼性子?他手段狠辣,‘狠’,不是說殺幾個人、斷幾條路這種程度。家族鉅變,有人謠傳是他一人殺完。”
司鬱臉上卻撐起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
彷彿那些故事只是在說外人的人生戲碼。
“家都……自己殺完?”
她拉長嗓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就為自己?”
燕裔冷冷一笑,那聲音像湖面結冰一樣散著冷意,
“有人猜測他為的,是讓自己登高位,再無人敢對他下手。”
沉默了片刻,他又補上一句:
“所以現在的‘先生’,只要還站在這裡,這裡就沒人敢動他的院子。同樣,沒人敢進他的門。即使這裡並不是他的私產。”
司鬱縮了縮肩,臉上的神情複雜,
她捏著指尖,悄悄望了燕裔一眼
“那我今天其實真的差點被他連根拔了吧……”
燕裔面無表情地側眸:
“你要真在他面前闖禍,我能保下你的次數也是有限。”
司鬱頓時正經起來,認真地點頭,圓圓的眼睛裡帶些後怕,
“那要是…我運氣再不好點,萬一我惹到他真的發火怎麼辦?”
燕裔放緩語氣,卻異常鄭重,
“這裡沒人會跟你講道理。他們根本不會管你的理由是甚麼。”
司鬱瞬間識趣,裝模作樣地拍拍胸口,低聲感嘆:
“好可怕,下次我一定天天繞遠走。”
燕裔眉梢微挑,看著她儼然嚇壞的樣子,終於語氣鬆軟,
“既然知道怕,就管住你的腳。你這種性子,要真撞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你甚麼話都來不及多說一句,可能人就沒了。”
司鬱呆愣愣想了會兒,抿唇點頭,低聲應道:
“我明白啦……你放心。”
風吹得她肩頭染滿桃花瓣,司鬱換了個話題,
司鬱眨巴著大眼,“現在起保證聽話!絕對!”
燕裔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一下,
“你記住,在國際區,先生之名不過提醒你,這是刀口舔血的人物,他所做的事情遠比傳聞殘酷。”
司鬱更加害怕,小聲問:
“難道他真的殺了很多人?那些謠言都是真的嗎?”
燕裔低頭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深井,
“沒有傳言比現實狠。家族鉅變多年後,他失去了一切。但是他在自己成年那天之後半個月內帶走縱橫數國的對頭,所有仇家都……消失了。之後,他搬來國際區,從此再也沒回過國內。”
司鬱聽得下巴掉下去了,也不知是真的害怕還是越發八卦,緊張兮兮地問:
“真的不回去了嗎?”
燕裔語調平靜,
“從沒回去。當年稍有勢力的舊人,現在也沒人敢再聯絡他,更沒人提他的名字。被他盯上過的,都活不到今年。”
司鬱盤著腿,把下巴枕在膝蓋上,
“我懂了!我以後絕對聽話,誰說也不好用!這種人我絕對避著走!!”
說話間,還偷摸瞄一下燕裔的神色,
一副“你瞧我多聰明”的表情。
燕裔眸色閃爍,忽而收拾袖口,斜搭著眼簾,
“你怕也不是壞事,會怕總比甚麼都不顧好。”
司鬱扯了扯燕裔的衣角,又見他無明顯反對,才鼓起勇氣低聲道: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他們的事吧?是不是還有更恐怖的,沒跟我講?”
燕裔目光微斂,往前一跨步,淡淡掃了眼倒映在湖面上的兩道影子。
“有些事你不用全知道。”他嗓音漸冷,
“你要是遇上真正危險的時候,不用多想。”
司鬱小嘴一癟,眼圈還帶著些溼潤,不知是真的被嚇住還是心思有別:
“行,我以後絕對繞道走。”
燕裔低著眼,瞅著她那副孩子氣的樣子,目光莫名柔和了些。
籠在他眉宇之間的冷冽,似被悄悄攏了一片溫意。
“但要記得,”
他壓低嗓音,
“你的小聰明只能在我面前使。”
司鬱點頭如搗蒜,故作膽小,一邊偷偷鬆了口氣,有點小得意地晃晃腿,
“我知道啦,有你在我很安全。以後絕不自己瞎跑。要是你不在,我哪兒都不去。好吧?”
燕裔依舊板著臉,聽她說完,驟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下她額頭。
“當真說話算話?”
司鬱委屈地揉揉小腦門,
“算呀算!我司鬱說話從不會騙人,頂多就是……”
她話沒說完,燕裔橫了她一眼,抬步離開,
“頂多甚麼?想挨訓是吧?”
司鬱立刻噤聲,抱著膝蓋蹦下石頭,乖乖跟上,
“沒啦沒啦,頂多就是偶爾撒撒嬌……”
燕裔淡淡道:
“少來這套。撒嬌也救不了命。”
司鬱撇著嘴,
“可你不是說過嗎?舉止要大方,做人要有禮,我現在這麼乖,就是變得有禮了啊。”
“我從國外回來之後一直是你帶我啊,小燕叔叔你別不認!!”
燕裔聽她胡攪蠻纏,果真忍不住停步,
略略回頭,一雙漆黑深邃的眼望進她眼裡:
“你倒會歪理一套套。”
司鬱自覺玩笑開過頭了,立馬擺正神色,兩隻手比劃著作發誓狀,
“真的,真的,以後再也不亂來了!”
燕裔思忖片刻,聲音綿密淡遙,在給她最後的界限:
“信你一次。”
司鬱咬唇盯著他,腮幫忍不住微微鼓起來,末了小聲嘟囔:
“小燕叔叔,我知道啦……以後絕對不會。”
燕裔偏過頭,眸光清冷如夜色,
“你最好說到做到。”
司鬱不等他說完,趕忙搶話,掂腳湊到他身側,吐舌頭眨眼道:
“否則你就罰我寫檢討唄,不許罵我就行啦!”
司鬱一路耍寶,
二人踏上回國的飛機時,
燕裔不忘在下飛機前給司鬱拿出口罩和墨鏡給她。
司鬱疑惑:“小燕叔叔這是幹甚麼?”
“你不知道你在國內已經火了嗎?祈玉演員。”
司鬱突然挑眉,不敢置信:“我這就火了??”
“嗯,不僅如此,你和溫少冬的那部劇,你被抬為了男二,劇名改了又改,最終定為《江湖雙殊》,但是有人扒出你一人分飾兩角,其中一個還是雙馬尾萌妹,導致你……”
“以大吊萌妹上了熱搜。”
司鬱:“???”
不是家人們,這對嗎??
這對嗎???
這對嗎???
司鬱手指在袖口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目光有些發散,思索是不是可以趁著這次機會以女性身份重新出現在大眾面前。
忽然,她的思路被打斷。
燕裔靠近,手指抓住她腦後的辮子。
他低頭檢查片刻,接著抽掉綁發用的皮筋,
帶起一陣細微的涼意。
燕裔迅速將她的髮絲重新梳理,試圖消除原本明顯的女性特徵,力求髮型更貼合男性身份。
司鬱微微仰頭,有些失措。
聲音下意識提高,“小燕叔叔??”
燕裔盯著她,語調壓得很低,手還沒松。
“司鬱,你仍然不安全,保持你現在的身份。至於已經知道你是女生的人我會去處理。”
燕裔收回手,整理衣袖。
事實上,燕裔心中未說出口的是,
自己和先生其實私底下保留著聯絡方式。
兩人卻始終沒主動聯絡過對方,只是作為備用留存。
但今天上午剛發生的事,讓一成不變的情況出現波瀾。
就在那之後,先生破天荒地主動聯絡他,當
時螢幕上的提示讓燕裔停頓數秒
他開啟資訊,先生只說了一句話:
“司鬱若是改變身份,會有危險。”
掌心蹭過褲側,燕裔知道自己必須警惕所有關於司鬱的細節。
即使身邊沒有別人,他也不由自主調整了站姿。
關乎司鬱的一切問題,
燕裔不得不小心謹慎。
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在先生意向上與其起衝突,也沒有理由抗拒。
儘管他始終無法理解,
先生為何會在無數人中單獨對司鬱生出善意,
但燕裔明白,這份人情不能忘。
司鬱:“好吧。”
“戴好東西,你也不想自己和陌生男人上熱搜吧。”
話語落下,他順手把口罩拿到她面前。
司鬱撅了撅嘴,眼神落在口罩上,聲音輕起來卻不服地答,
“不是陌生男人。”
小嘴嘀嘀咕咕。
“那你也是瞞著身份進娛樂圈的。總不想直接被人爆出身份吧。”
司鬱嘟嘟囔囔:“那也是,好吧。”
機場到達口,玻璃大門緩緩滑開,一隊接機人已經等候在出口處。
燕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風衣,步履不緊不慢,拎著司鬱的行李走在前面,
線條冷峻,好像天生與人群格格不入。
他身後,司鬱腳步輕快還帶點小心翼翼,
一路東張西望,卻都被醫用口罩和壓低的鴨舌帽藏住表情。
唯一沒遮住的,是那雙清透的大眼睛,
像貓一樣掃過一道道目光。
不遠處,商務車停在路旁,
車門邊立著保姆。
她低頭輕扶懷中小孩,偶爾望向機場,神情專注。
懷裡的小傢伙腮幫微鼓,面板細膩白嫩,兩腮泛起紅潤,頭髮服帖烏亮。
孩子安靜地窩在保姆懷裡,一動不動,
只是眼睛圓圓亮亮,不時眨動,觀察著前方的場景。
燕裔和司鬱剛踏上人行道,
還未靠近車旁。
那團小小的身影突然別過臉,抬高手臂,身體向外扭動。
他不理會周圍成年人或旁邊擺放的行李箱,掙扎著從保姆臂彎裡掙脫出來,就要邁步衝向司鬱。
保姆被帶的往前小跑了幾步,直至趕到司鬱跟前,
小孩子的小手用力向前努力伸展,指尖顫抖,
視線始終鎖定司鬱的方向,神色專注隱含期待。
司鬱看見小男孩撲來,下意識張開雙臂,聲音微揚:“甜豆!”
小男孩步伐踉蹌,卻毫不猶豫地奔向司鬱,將整個人塞進她懷裡。
臉埋進肩窩裡不肯露出來,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環抱住司鬱脖子,
手指緊攥衣服邊角。孩子柔軟的額頭貼著她頸側來回磨蹭,呼吸帶著點急促。
他沒有說話,只是整個身體貼緊,全身纏繞著黏黏的依賴,動作流露出熟悉的渴望。
司鬱用手溫柔地拍了拍甜豆後背,環抱孩子。
“哎呦,好重啊!你是不是又偷偷長大一截啦?有沒有想我啊?”
甜豆沒有放鬆手,那張熟悉的小臉在司鬱胸前貼得更緊,額頭抵住衣料。
他靜靜嗅著司鬱身上的氣息,想從氣味裡找回分別日子的安慰,
嘴唇貼著對方的肩側,沉默許久,卻像要把分別多日的委屈全都投訴給她似的。
燕裔站在旁邊,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眉宇間略有微沈。
幾縷柔和的昏黃色光影斜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拉得更加冷峻,神色裡卻無太多波動。
他視線掠過眼前的情景,熟悉卻無意出口插言,
只輕輕摩挲著指尖,一如過往的剋制沉默。
低頭時,他注意到孩子小小的手抓住司鬱的一縷頭髮不肯鬆開,小指緊繃著。
他抬起眼,語調平穩地提醒:“甜豆,別抓疼了。”
小傢伙聽見這聲喚,動作滯了一下,掌心漸漸鬆開些許,可指節還是搭在那縷頭髮上,顯得有些不捨。
沒過一會兒,他又貼近去摟住司鬱脖子,下頜抵著她的肩,額髮蹭到司鬱纖細的側頸。
小臉埋進懷中,兩隻胳膊勒得更緊了些,帶著特有的依賴。
司鬱用掌心輕柔地拍著他的背部,動作有節奏地一下一下,短暫停頓後又繼續。
她微微俯身,低聲安慰道:
“好了好了,你最乖,姐姐都回來了,不丟你,誰也不準把你搶走。”
語氣溫和,帶著耐性。
看見二人風塵僕僕歸來,
保姆微笑看向兩人,溫聲開口:
“燕先生,小姐辛苦了。這幾天甜豆一直不愛吃飯,早上醒來第一眼就是看門口,就等你們回來。”
燕裔的眉頭微微皺緊,目光落在孩子臉上,聲音未有太大起伏:
“他沒鬧別的?”
保姆搖頭,動作利落地拿出孩子的水瓶,又順手為甜豆在椅背披上一件外套,
不慌不忙地接話:
“沒,就是不說話,挺乖的。就是悶了點。”
“應該是太思念您二位了。”
司鬱環著懷裡的小糰子,語氣軟糯,
“甜豆,等你再大點,我天天陪你畫畫好不好?”
懷裡的小孩忽然吸了吸鼻子,眨著溼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彷彿明白了這句話。
兩隻手絞著她衣角,小腦袋靠得更近。
燕裔看著,道:
“車在那邊,先上去再說。”
司鬱抱著甜豆跟著他們上了車。
甜豆佔據了她大半個懷抱,完全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小臉蛋往司鬱胸口裡埋著,兩隻手抓得死死的,
既可憐又讓人心頭柔軟成一灘水。
一路車窗外,京城的春雨已過,
高天白雲,陽光碎金灑在後座,
兩大一小像是一幅溫馨的畫。
燕裔坐在副駕,看司鬱愣愣盯著甜豆,
一副情感滿溢快冒泡的樣子,
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還看?”
司鬱沒抬眼,吐了吐舌頭,輕聲說:
“那麼可愛的小寶貝,當然要多看兩眼呀……他是不是認生啦?怎麼不肯鬆手?”
燕裔瞥了她一眼,
“比跟我還親。”
“那當然——”
甜豆聽見兩人的對話,小手拍了拍司鬱的胸口,
還學著姐姐飛機上的口罩模樣伸手摸索。
司鬱趕緊笑著拿下自己臉上的口罩,
看見司鬱的臉,
甜豆歪頭皺眉,乾脆又爬到司鬱的脖子上,膩得不得了。
“行了,別逗他。”
司鬱“嗯”了一聲,溫柔地給甜豆撫順頭髮,哄道:
“等會到家,有好多點心和糖哦,甜豆能吃小兔形狀的糖。”
甜豆聽懂了“糖”,眼睛頓時亮起來,
小嘴微微張著,比比劃劃,也不說話,
只揪著司鬱一縷頭髮擺在自己鼻子下聞聞,傻樂。
保姆從包裡小心取出一個毛絨兔娃遞給甜豆,對司鬱說:
“小姐,甜豆這幾天就自己玩這個,哪也不扔。”
司鬱接過去,把兔娃放在甜豆懷裡,
“給你新朋友,和糖糖一起。”
甜豆立馬笑彎了眼,從司鬱懷裡扯了個坐姿,
一手摟兔子,一手扒住司鬱,防備全世界把姐姐和兔子都搶走。
燕裔一直靜靜側目,,忽然低聲道:
“這麼黏人?”
“怎麼不黏我?”
燕裔倒不是吃味,
只是讚歎甜豆能這麼喜歡司鬱。
司鬱知道自己搶了他的孩子在懷裡。
立刻討饒,仰頭衝他做個鬼臉,
“小燕叔叔你最帥最厲害……”
燕裔被逗樂,卻見甜豆突然扒拉他手腕,
奶聲奶氣叫喚。
燕裔終於低頭,猶豫片刻,指腹點了點甜豆的額頭:
“乖。”
甜豆眨巴眨巴眼睛,抓著司鬱的手指,揚起頭衝燕裔笑,
白白淨淨的小牙咧著純真,逗司鬱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保姆看見這親暱情形,忍不住感嘆,
“小姐這次回家,甜豆一定很高興。”
甜豆彷彿認可,拼命點頭,動作像小雞啄米,
連燕裔都露出極淡一抹笑。
車子駛回青城老宅,保安見熟悉的號牌,自動舉臂放行。
司鬱剛下車,甜豆便又粘在她懷裡,就是不肯讓保姆抱,
被司鬱架到玄關才悠悠鬆手,軟綿綿賴進她雙膝中間,抓著襪子不松。
“好了,我可不能一直抱著,否則我的腰要斷了。”
司鬱假裝故作苦惱,捏捏他的臉頰。
甜豆一聽,趕緊叉開短腿,
指著廚房,想叫她去吃飯。
燕裔在旁換鞋,見慣不怪,淡淡道:
“洗手。”
“知道了知道了。”司鬱吐舌。
剛說完,甜豆像模像樣舉起手掌,等著保姆給他擦。
司鬱誇他一聲“小乖崽”,
伸手揉亂他衣服前襟,心頭徹底化成一攤蜜糖。
換下外套,司鬱剛準備帶甜豆去客廳玩,
不料燕裔已經從廚房方向倒回來,皺了皺眉:“別亂跑。去喝杯溫水順便吃口飯。”
“好奧。”
司鬱還拉著甜豆繞著跑了一圈,
小傢伙果然笑了。
燕裔靠在餐島邊,袖口挽一半,溫水放好遞過來,
司鬱抓著杯子灌了三口,
又找奶瓶喂甜豆抿了一點,長長舒口氣。
甜豆伸小手蹭摸她的臉蛋,
甜豆粘得緊了,不鬆開。
燕裔偶然瞥見,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水杯邊緣,
卻終究沒勸,反而語氣終於慢了下來:
“要真喜歡,以後多一起玩。”
司鬱眉眼驟亮,甜豆捧著兔娃陷在她腿上,
兩個小腦袋貼一塊兒,
“我倒是願意,只是……”
司鬱突然想起自己忘了許久的一個存在……
燕裔那個房子裡,有女人。
司鬱就像兜頭被澆了一瓢涼水,
心中一震,
突然頓了頓,
登時覺得懷裡的孩子可能……
不好跟自己太親,
容易被誤會。
燕裔回頭去廚房,沒發現司鬱的表情變化,
轉身給她削了個蘋果,又塞回她掌心。
甜豆立馬搶了半塊,小口小口分兩下吃光,
剩下果核舉到司鬱面前,想讓她幫忙丟掉。
司鬱笑嘻嘻放下蘋果核,低頭問甜豆:
“想不想看動畫片,把你新兔子也帶上。”
小小的人一本正經點頭。
燕裔直接伸手要過孩子,
眼神示意她去吃飯。
二人回家已經是晚上,
老爺子晚上吃過飯後,去外面遛彎還沒有回來,
司鬱看了一眼燕裔,
“小燕叔叔你不吃嗎?”
燕裔抱著孩子把切得整整齊齊的果盤往司鬱面前一推,
語氣淡淡,
“家裡廚房有你喜歡的粥,自個盛去。”
“我看看孩子。”
說著,他一隻手抱起乖得像糯米糰一樣的甜豆,
輕巧地坐在沙發邊,把遙控器往孩子手裡一擺。
甜豆本來還有點小怯意,被大人帶在懷裡不敢亂動,
這會兒立刻抱緊兔娃,眼睛亮晶晶地等著動畫片開播。
司鬱撅了撅嘴,走向廚房,臨走還小聲嘀咕:
“……好嘛好嘛。”
燕裔顯然耳尖,隔著客廳沒回頭,淡淡一句,
“你還想讓我餵你?”
司鬱剛到廚房門口,險些碰上灶臺,一雙烏黑的眼睛一轉,立馬討好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來,誰要你喂呀。”
保姆在旁偷笑,幫她舀了一碗蝦仁翡翠粥,
再夾幾筷精緻小菜遞給她,
“小姐多吃點,把身體補回來。你呀,別光顧著逗甜豆,小孩模仿你可快了。”
司鬱心裡一暖,笑眯眯端著碗出來,一邊喝一邊還真忍不住側目那邊沙發。
動畫片正開場,甜豆盤著腿,把兔娃頂在胸前,專注地跟著螢幕畫面
比劃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好像那動畫人物自己能變出來似的。
燕裔瞄了眼電視,神色還算柔和,
隨手抻了抻孩子後背的小衫,壓低嗓音問:“甜豆,想睡還是想玩?”
甜豆黏著他,
還是指了指電視。
燕裔失笑,剛要出口訓話,隔壁已經傳來司鬱嚥下最後一口,
“甜豆,想玩就玩!”
乾脆利落放下飯碗跑回客廳,一把把甜豆摟進臂彎裡,把腦袋埋在他頭頂,
“姐姐一直在!不用怕你爸爸!”
甜豆終於眉眼舒展,蹬蹬腿,
小手拉著司鬱,跟揪糖葫蘆似的死不撒手。
燕裔輕咳一聲,腰背挺直,看起來還是清冷穩重。
司鬱拍了拍孩子的背,朝燕裔眨眨眼,
“小燕叔叔,如果甜豆住我房間行不行呀?”
沒等她把話說完,燕裔語調微沉打斷:“不行。”
司鬱習慣性不服,小嘴張成型,“為啥?”
燕裔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客廳溫黃燈光下纏在一起的大小兩顆腦袋上,
“你是鬧騰的人,還不定甚麼時候又爬牆、鑽狗洞、有你帶著,甜豆過兩天也要學會逃跑了。”
司鬱裝傻充愣,捧著甜豆故意一晃,眼睛裡都是狡黠和敵不過的小歡喜,
“我明明很穩重!甜豆最喜歡我了,對吧?”
甜豆被晃得笑,朝燕裔擠眉弄眼。
見小孩站隊,司鬱得意揚揚衝燕裔眨眼,
活像抓到甚麼把柄。
燕裔眉眼間沒有甚麼餘溫,
“就這,還想做大人榜樣?”
空氣停頓片刻,他抬起頭,隨意把目光收回,隨手理了理袖口。
“你知道下午誰聯絡我了嗎?”
聲音在客廳裡不快不慢地落下,沒有帶出任何情緒,只是讓氣氛稍顯壓抑。
司鬱本在笑,那笑意還掛在臉上,此刻僵硬下來,
眼神微微閃避,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誰啊?”
嗓音尾端有一點飄,有些並不自然。
她好像也能猜到,
第六感告訴她,
先生和燕裔應該是有聯絡。
燕裔唇線收緊,將手機放在桌面,
沉靜的眸子壓下來,目光鎖定在她身上,細碎的光影從窗外灑落在他側臉。
他低聲說道:
“先生。”
司鬱呼吸滯了下,手指微微用力,
不自覺摟緊懷中熟睡的孩子,肩膀忍不住往後一縮,
“不會吧,你們認識?”
她很想裝傻,
但是,
突然一時間有點裝不下去了。
燕裔輕轉視線,看著她,沒有表情變化,聲音也未有起伏,“你說呢?”
言語間帶著不置可否,他視線定格在司鬱臉上,片刻都沒移開,捕捉她每一絲反應。
“他聯絡我,只讓你保持身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真實i性別。”
他說得簡潔,語調平直,卻讓這句話格外沉重。
司鬱眼皮抖了抖,身子又縮了縮。她低頭盯孩子,試圖理清思路,
“他怎麼連這個都……?”
話說出口,語氣已然壓低。
“不是,”他頓了頓,
“你有甚麼事情,瞞著我嗎?”
燈的白光映著兩人面容,靜謐無聲。
桌上杯盞擺放整齊,空氣流轉聲莫名變得突出。
燕裔的視線依然停在她身上,很安靜。
這件關於身份危機的事情背後,
司鬱自己知道多少?
是全部知道還是知道一點還是全然不知??
司鬱指甲輕抵著衣料,動作變得猶豫。
懷中的孩子在她臂彎沉睡,她無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
她表面看著倒是疑惑的表i去那個,只是心底裡的盤算,快要把自己乾冒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