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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3章 她懷過孩子

2026-01-09 作者:綺綠

先生緩緩將目光收回,眸色淡然,

看著司鬱還撲在地上,緊緊扒拉著自己的褲腿,

臉色哭得慘兮兮,

眼裡卻明顯帶著點狡黠和求生欲。

他無聲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面上滿是無奈。

指尖在額前拂過,唇角微抽,

在權衡如何配合司鬱繼續把戲唱完。

而此時燕裔已經走近。

他眼神冰冷銳利,在先生和司鬱之間遊移。

目光落在先生臉上,更添三分壓力。

空氣裡多了一股壓迫感,春日的院子,忽然變得隱隱難耐。

先生似笑非笑,“小朋友演得不錯,記得下次選個臺詞不那麼爛俗一點。”

他輕輕晃了晃被司鬱緊緊抱住的那條腿,拉出一兩寸距離,卻沒有真動怒。

司鬱正蹲著,整個人瑟縮成一團,一邊拿袖子擦眼淚,一邊低頭嗚咽,

“先生您就大人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很快,

燕裔站在他們面前,身形頎長,

居高臨下的視線越發凌厲,嗓音冷冽低沉:

“先生,她若有甚麼地方做錯,我會帶她回去親自問責,不勞煩先生出手。”

他語氣很冷,那種矜貴和強勢讓空氣凝結,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些許陽光,

形成了不和諧的陰影,剛好投在司鬱身上。

司鬱感覺到燕裔在護著她,

心裡對先生湧出一絲愧疚,

這愧疚不過三秒。

但臉上還是得裝可憐,咬著嘴角,眼神偷偷瞟向燕裔身側,

聲音夾著淚意:

“小燕叔叔……我真的甚麼都沒做啊……”

先生拍了拍腿,嘆了口氣,左右看看,

像是預設了某種荒謬的現實。

他又緩緩理了理衣袖,但並沒有阻止燕裔質問,

反而主動坐正了身子,用背脊靠住椅背,露出三分漫不經心。

“你倒是護得周全。”

先生瞥了燕裔一眼,語氣微帶調侃,卻也壓著火氣,

“不過下次再來,不妨記得提前通報。”

燕裔聞言,劍眉一挑,冷呵半聲,

“我沒敲門麼?”

劍拔弩張。

司鬱見勢,忙想溜回燕裔身後,她作勢要起身,

一隻手臂剛撐到椅沿,就聽得先生冷不丁來了一句:

“站住。”

這一聲雖平靜,卻莫名有種鉗制人的威力。

司鬱瞬間僵在原地,睫毛微微顫動。

她仰頭看向先生,對方並無怒色,眉梢甚至帶了些促狹和戲謔。

燕裔半個側身,擋在司鬱身前,嗓音越發冷淡:

“先生,既然人已經見到了,她若誤衝唐突,我帶人道歉即可。你不必咄咄相逼。”

“呵,”

先生低低一笑,臉上依舊溫和含蓄,

唯獨那雙眼睛,意味難明。

只是下一瞬,他突然伸出手,在司鬱還未來得及反應間,一下扣住她的手腕。

他手指修長,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用力,卻似鐵鉗般讓司鬱無處可逃。

入手的觸感讓先生笑意濃濃。

“誒?”

司鬱驚慌失措地看著先生,眼裡的無措一點不假。

這是真怕再出甚麼亂子。

她本能地縮了縮手,先生手指卻只是不緊不慢地按住,不讓她起身。

“別急著走啊,”

先生彎下腰,跟司鬱幾乎對視,聲音依然輕柔,卻別有深長意味,

“你不是想解釋嗎?好歹把哭戲演完整。”

司鬱的小臉已經紅了,眼睫溼漉漉的,有點虛張聲勢地嚷:

“我、我哪敢瞞你甚麼啊!我就是路過……真的只是路過,這位先生,你放過我好不好?”

聲音又軟又顫。

燕裔冷眼旁觀,薄唇緊抿,冷意化作寒流。

他伸手一擋,隔開兩人間的距離,嚴正地道:

“先生,玩笑適可而止。她身子弱,受不得折騰。”

先生挑了挑眉,神色裡浮現出點諷刺,

“你護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我這人,看起來有那麼心狠手辣?”

“而且她身體弱?身體弱能從院牆外面爬進來嗎?”

這也算是幫司鬱解釋了,

司鬱是如何闖進來的。

司鬱心存感激,

但也還是狠心閉了閉眼,

畢竟,

死道友不死貧道。

【只能對不起你了,老師。】

司鬱在兩人之間努力存在感縮小,慢慢把腦袋往燕裔身後探。

燕裔見狀,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

先生手指仍沒鬆開,語氣卻淡了下來,

“你家小輩不懂規矩,怎的今日到了你這裡我一個被打擾的無辜之人倒成了惡人?你說說,司鬱?”

司鬱哪裡還敢應聲,舔了舔嘴唇,小聲喃喃:

“我沒……”

先生勾唇輕哼,細細打量她的神情,

似乎也被她的演技逗樂了,

聲音裡帶出幾分揶揄:

“要不要乾脆表演一場,說我非禮你?”

司鬱猛搖頭,睜著無辜的大眼睛,連連擺手,

“不不不,絕不敢,就……就是、是我不對,我不應該溜進來的……”

燕裔皺了皺眉,想立刻將司鬱整個護在身後,眼底警性更甚,

“先生既已說清,是我誤會了。”

他眸色冷然對先生點頭,簡單不失禮節地一抬下巴示意,

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下一秒就要領著人離開。

司鬱如蒙大赦,呼吸都帶出歡快。

可惜先生並未鬆手,只是笑得慢條斯理,語氣緩慢:

“且慢。燕裔,你這麼信得過你身後這位,怎麼不問問她,進了我的園子,到底想查探些甚麼?”

被這一問,氣氛再次繃緊。

司鬱腦內嗡地一聲,暗暗叫苦。

恨不得痛斥先生演過了啊!!

燕裔臉上的冷意凝重,又似乎察覺到端倪,微微頓住:

“你甚麼意思?”

先生故作嘆息,

“沒甚麼意思,就是覺得最近常常丟些貓啊狗啊,雞飛狗跳,怕不是有人來案發現場採風罷了。”

“你說這孩子要是來打他那我的訊息的,我能怎麼辦?我不能隨便放過啊。”

先生不隨便放過,

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

若是直接放過,反而才會容易讓燕裔這樣的人心中生疑。

反而是加以為難,

才能讓燕裔的思考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而不是思考司鬱為甚麼這麼巧合出現在自己的院落。

“……這位先生。”

司鬱囁嚅著張嘴,整個人縮得更緊,像一團糟糕的兔子。

“鬱郁,實話實說。”

燕裔眼刀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司鬱環顧兩人,欲言又止,拼命組織措辭。

忽然被先生那道笑眯眯、毫無善意的眼神一掃,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一皺鼻尖,硬著頭皮辯解道:

“我、我真的甚麼都沒幹,我就是來……看看桃花。”

“這裡桃花真的很旺盛,院牆外都看得見的漂亮,我太好奇了所以就……”

“桃花?”

先生挑眉,毫不掩飾表情中的看穿,轉頭瞅著燕裔,

“她說得你信?”

燕裔目光凝住司鬱,

“你想桃花?為何之前沒提過?”

司鬱“呃”了一聲,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嘴巴抿成一條線,不知該怎麼圓下去。

先生故意補刀,幽幽道:

“她要是專程來賞花,怎麼不約你同遊,偏偏選了這裡?”

司鬱心下一急,下意識攥緊了先生的袖角,

眼裡閃過一絲小心翼翼:

“我怕……被人知道,是闖禍了嘛,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好得罪。”

燕裔眉頭更緊。

信不信的另說,

只是現在必須得先把司鬱保下來。

只是先生這個死活不放人的態度讓他十分頭疼。

先生抬手拍了拍司鬱的手背:

“行了,撒謊這功夫下次練紮實些。”

話音未落,他語氣陡然一轉,指腹微收,

不著痕跡地把司鬱往燕裔身邊一推,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你們倆,慢慢聊。既然甚麼也問不出來u,我可沒閒工夫陪演戲。”

司鬱重獲自由,一下子跳到燕裔身側,

低眉順眼地揪著他的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出。

燕裔神情複雜,眼神落在先生身上還帶著戒備。

先生懶懶地朝椅背一靠,低聲道:

“放心,這裡地界不歸我私產,不礙著我我懶得為難你們。”

誰料司鬱剛剛呢喃一句“謝謝”,

正準備拉著燕裔溜走,

先生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了回來!

司鬱整個人趔趄,被重重拽回原地,驚愕之下瞪大眼睛:

“這位、先、先生!?”

先生低頭看著她,眸色裡全是捉弄的興致和一點點壞笑。

他靠近半分,聲音低低地問:

“你剛才那番哭辭,要不要給我再來一遍,表情動作都挺像回事,不如傳授傳授?”

“演不好就把你舌頭割了。”

瞧瞧這我見猶憐的樣子,

真是讓人心疼啊,

真是會演,

要不是知道司鬱是個甚麼人,

先生覺得單憑自己的雙目確實無法判斷她的真假,

司鬱臉色“刷”的一下白了,語無倫次:

“什、甚麼……我……”

燕裔目光驟冷:

“先生!”

先生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些,甚至帶了點隨意的恣肆,

不像是正經訓誡,更像是一場懶洋洋的戲弄。

他居高臨下地半俯著身,看著又被自己拉蹲在地上的少女,

唇角始終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黑眸裡隱著一抹危險的興致。

“怎麼,剛才不是很會演嗎?現在倒害怕了?”

先生的聲音低低的,每個字都像漫過肩頭的陰影,帶著一點曖昧的冷。

眼前的小姑娘身上一股驚慌的氣息,

被他收進了心底,卻愈發覺得有趣。

司鬱的睫毛顫若蝶翼,兩隻手死死攥著先生的袖口,

像在極力忍住想要後退的衝動。

她唇色發白,

“我、我……真的沒有……就是……”

她囁嚅著,身子不敢亂動,生怕某個小動作就惹得先生暴起。

先生輕蔑一笑,略微用力把她向自己這邊一轉,

動作親暱得讓人心驚膽戰。

他俯下臉,湊得極近,呼吸幾乎拂在司鬱額前。

男聲低低地道:

“司鬱你很會玩兒啊。”

聲音小的燕裔倒是聽不見。

燕裔這時面沉如水,眸中鋒芒森冷。

他長指一伸,毫無溫度地卡在兩人之間,

乾脆直接伸手,將司鬱牢牢隔在自己的臂彎裡。

整個人氣壓極重,矜貴疏冷中透著不可違逆。

但是司鬱的手臂還在先生的手裡。

一時間被拉扯到的司鬱一臉懵逼。

“先生。”燕裔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若真有甚麼懷疑,大可對我說。司鬱由我帶走,不必刁難。”

先生卻像聽不見一般,目光落在燕裔與司鬱交疊的手指上,忽然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司鬱的手背。

那幅親密的架勢叫氣氛瞬間僵住,

司鬱渾身一顫,幾乎要哭出來。

好像玩大了!

當時就應該直接找地方翻牆跑!!

但是先生直接讓心腹把燕裔領進門了!!

雖然司鬱很無語,

但是先生要是拖著不給開門,

以燕裔的性格,那才是真的要想的多,

司鬱就需要編制更為離譜的謊言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燕裔,你護人這副模樣,讓我更感興趣了。”

他語氣疏淡,尾音慢慢揚起。

“先生!”燕裔猛然截斷他的調侃,整個人擋在司鬱前,氣勢森嚴。

“放開她。”

先生吊著眉梢望他,神態依舊漫不經心,不急著鬆手,反而扯了扯司鬱:

“她不是還沒說清楚麼?”

“我剛才就是開個玩笑,沒有真想放你走,”

“沒想到吧~~”

司鬱有點氣到了,

牙齒磕得直打戰,拼命緩了一口氣,聲音弱弱,

“我、我就是,不懂規矩……真的不是成心……”

先生盯著她,

“你不懂規矩?那下次闖進來,我能直接弄死你嗎?你要是發現了我的秘密我還能留著你呢??”

司鬱淚眼汪汪,小臉漲得通紅,哆哆嗦嗦地說:

“不、不敢了,我發誓、不敢了!先生您就放我吧,真的、求您了……”

她聲音裡帶點可憐兮兮的哭腔,話說到一半,

視線早飄向燕裔,找救星。

燕裔的拳心握緊,低低道:

“先生,這是在難為一個姑娘家。”

先生挑眉:

“姑娘家?你倒是覺得她嬌弱,今日若不是你,她會真白著臉離開我的園子嗎?”

司鬱恨不得直接暈過去,這氣氛,她實在承受不了。

她咬著嘴唇,倔強地看了先生一眼,硬著頭皮道:

“那、那請先生大人大量,就原諒我這一回……以後我一定不敢了。”

先生並不應聲,只是不緊不慢地端詳她。

他的指尖輕輕捻著她的手腕,眸色順著春日院裡的浮塵微微發亮。

半晌,他才勾唇低笑:

“真要說誠意啊,你這點戲碼,連騙貓騙狗都不夠格。”

司鬱聞言,幾乎窘得無地自容。

燕裔微側過臉,目光愈加冷峻:

“先生,她既已知錯,我自當替她約束,還請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先生譏誚地揚了揚眉,

“燕裔,你倒是會說話,但別人給你的情面也不是無窮無盡。我這把椅子,坐得可都是些清靜覺悟的人,她若再鬧下去……”

“不會了,不會了!”

司鬱立刻搶話插進來,扯著燕裔的袖子,乖順點頭,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我保證,再不敢多留一刻。”

先生見狀,終於鬆了鉗制,手指有意無意在司鬱腕脈處揉了揉。

覷見小姑娘連連後退,才似滿意地道:

“記清楚,花好月圓的地方多的是,下次賞花,換個路,繞道走。”

司鬱忙不迭點頭,死死抓著燕裔臂膀,像只被哄勸乖順的幼獸。

燕裔朝她使了個眼色,方沉聲道:“我們這便告辭。”

就在二人準備轉身離開時,先生又悠悠跟了一句話:“沒有下次!”

司鬱步伐一滯,抬頭看向燕裔,嘴巴抿得更深,眼神寫滿求生欲和羞憤。

燕裔冷睇先生,“煩勞費心,日後自當賠禮。”

“賠禮就免了,記得帶點新鮮事來,別讓我老是看你倆。”

先生曲起指節,敲了敲椅背,笑得意味深長。

“是。”燕裔聲音冷硬,卻拉著司鬱快步穿過半扇花門。

甫出院落,司鬱才呼吸順暢,

做出劫後餘生的表情,幾乎癱軟在燕裔身邊。

燕裔沉著臉,低頭看她兩秒,手指卻自然而然覆上她的手背,將人往自己這邊拉穩。

“傷著沒有?”他聲音冷淡,語氣裡罕見帶了溫度。

司鬱還帶著點後怕,小幅搖頭:

“只是嚇的,身體沒事……小燕叔叔,對不起嘛。”

她低眉順眼,聲音軟糯,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燕裔本想板著臉繼續責怪,可見她溼漉漉的大眼睛和指間輕輕捏著自己衣襬的手指,

原本的話又吞了回去,只剩下短促冷硬的一句:

“以後不準再獨自亂闖。”

“知道知道,下次我再不敢了!”

司鬱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臉色,

發現他並未真的生氣,

只是面色凝重,就又悄悄鬆了口氣。

走了兩步,她忽然低聲問:

“小燕叔叔,剛才那個先生是不是特別不好惹啊?他為甚麼要——”

“不要招惹。”

燕裔驟然攥緊她的手,聲音低至極點,

彷彿那個人是極其危險的存在,

“和他打交道,一句多話都不要。”

如豺狼虎豹如陰蛇狡蟲又如蒼鷹雄獅,

先生這個人,

他也不想多交往。

犧牲和風險他承認, 但是交往。

他不會。

司鬱哦了一聲,點點頭,又想撒嬌,卻終究沒敢開口。

半晌,身後一陣風聲掠過。

兩人下意識轉身,只見先生不知何時走出院門,負手而立,神色淡淡:

“二位,你儂我儂,還不走嗎。”

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似乎隨時都能把玩所有人的心思。

司鬱腦袋縮了一下,乾脆把燕裔擋到了自己與先生之間,

只露出一雙緊張的眼睛。

燕裔將她護在身後,寒聲說道:“先生還有事?”

先生勾唇笑了笑,負手踱步近前,語氣閒適中帶著隱隱壓力:

“燕裔,我看你不爽。”

司鬱被這話一激,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識抓緊燕裔的袖角。

燕裔卻不動聲色,只面無表情道:

“無妨,我對先生亦如是。”

先生掃了司鬱一眼,那視線裡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涼薄,

他望向司鬱,

司鬱咬唇垂首,不敢接話。

燕裔耐著性子,聲音鎖出最深的威嚴:

“君子行事,講章法。若再為今日之事興風作浪,先生別怪我無禮。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先生卻不以為然,甚至笑出了聲。

“無禮?我就是無禮如何了,你不也無禮多次了嗎。”

院中桃花碎落一地,微風掀動袍角,

天光幽微,誰也不知道這裡面埋了多少刀鋒暗影。

一時,空氣徹底凝固。

燕裔面對先生,眸色越來越冷:

“先生到底想要甚麼?”

先生的眼神在兩人身後逡巡,唇角的笑意半真半假。

他沒有立刻應答,只是將司鬱與燕裔兩人微妙的距離全收入眼底,

目光微凝,嘴角一勾,像是事關機密又百無聊賴。

燕裔整個人帶著不容侵犯的氣場。

他擋在司鬱面前,挺拔身姿如壁壘,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司鬱見燕裔態度強硬,情緒稍稍穩定,

反而從他背後探出半張臉,小心又倔強地望著先生。

先生負手他眸色深遠,帶著些許興味:

“你問我想要甚麼?燕裔,哪天你肯主動請我喝茶,我興許會說上一二。”

他的語氣輕飄,

於無聲處卻滲透進一絲挑釁。

院中風動,幾瓣桃花沾在司鬱肩頭,

她下意識抬手拍掉,又怕被誤會偷做小動作,指尖僵在半空,怯生生地收回。

她小臉還未褪盡驚魂,聲音軟軟地喚了句:

“小燕叔叔……我們快走吧……”

先生不著痕跡地看了司鬱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尋味甚麼有趣的秘密。

不待燕裔回應,他忽而改為低笑,聲音裡帶上一點若有似無的戲謔:

“司鬱,你這番哭戲真是上乘。”

話音淡淡,卻像刀鋒一樣從溫柔裡剖開一層壓力。

司鬱聞言,臉更白了,瞪圓了眼睛,結巴著試圖辯解:

“我……我真的就是嚇壞了,不是演的……還有、你、你認識我啊。”

先生只笑。

只有二人知道,

他們兩個是真的能演。

一旁燕裔視線沉冷,明知先生是在玩味捉弄,但仍舊保持冷峻:

“先生言辭無益。若還要繼續尋事,小輩不是你的對手,有話衝我來。”

他修長的手指緊貼司鬱肩膀,警示意味十足。

先生卻不以為然,抬起手背慢悠悠地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眉目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揶揄。

“不是尋事,燕裔,給你一言,照顧好她的身體。”

方才他一直捏著死於的手腕反覆確認,

一直不放手過後還反覆抓回來,

就是在確認一件事——

司鬱的身體有虧,

脈象明顯是——

她生育過。

但是這種脈象古怪雜糅,怕是一般人診斷不出來。

而且,

他聯想到大事件後燕裔帶回去一個孩子……

這件事,

細思恐極。

桃花落地,風聲咧咧。

燕裔聞言,臉更冷,眸中警覺盡顯。

“她我自然會照顧。”

眼看二人還在這唇槍舌劍就是不走,。

司鬱急得跳腳,沒等燕裔開口,就連忙小聲狡辯:

“我就是路痴啊,每次來這裡都迷路,絕對沒有甚麼別的心思!”

先生冷睨她一眼,嘴角勾起:

“可惜你的路痴偏偏有方向感,鬧到我跟前來了。”

司鬱顯然一時語塞,低頭摳著燕裔的袖口,聲音細不可聞: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燕裔見狀,再也不想與先生糾纏,乾脆抬手作勢便拉司鬱離開:

“今日之事,回頭我必為司鬱約束行止。先生若還有疑慮,也可徑直找我,不必再拿她施壓。”

先生聽了,眸色微斂,沒再糾纏司鬱半句話。

倒是真的準備放他們走人了。

他們二人走後,安靜被留了下來。

先生依舊站在原地,不急著轉身。

窗外風吹得竹簾微微晃動,地面落下些許斑駁光影。

他目送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指尖在衣袖上輕撫,片刻才緩步回到室內。

他邁入茶亭時,腳步稍作停頓。

桌上的茶盞未涼,室內餘留一絲剛沏出的茶香,與窗外的微風交織。

心腹早已在一旁等候,將新茶斟好放於案前。

先生觀茶色,眸中露出短暫欣賞的神情,

嘴角微揚,眼睛也眯了起來,說:

“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不放開司鬱的手嗎?”

心腹神色一滯,搖頭回應。

他雙手收緊,不敢移開自己的位置。

下意識收斂氣息,目光低垂,不敢多望一眼,也未主動發問。

先生看著心腹一言不發,笑了笑,一隻手隨意搭在茶盞邊沿,遞給他一杯熱茶,示意他坐下,。

繼續說:

“司鬱應當是有過孩子。”

心腹聽到這話,握杯動作明顯一僵,下意識移開視線,呼吸也沉了幾分。

片刻未能壓下驚訝,難以相信所言。

先生片刻無聲,將杯沿緩緩按在桌面,

又道:“但是脈象古怪,我也是確定再三才敢得出這樣的結論,司鬱的身體狀況不差,但就是脈象怪。”

他摩挲著茶杯邊緣,語調不急不緩,補充說:

“整體給我的感覺就是,司鬱死過。”

他停頓片刻,外頭風聲漸高,室內更顯沉靜。

“但又不是那種殭屍活死人,而是死而復生。”

先生移開視線,看著窗外樹影晃動,指尖幾乎貼在茶盞上。

“除此之外就是她懷過孩子,這個我是真拼上畢生所學,才判斷出來。”

心腹聞言,像是有瞬間的寒意從脊骨往上爬。

他收斂目光,不安地捏著茶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顯現。

“先生,”他低聲請教,

“她年紀輕輕,看著不像……”

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生怕多說一句惹得先生不快。

先生倒沒有動怒,聲音滲著悠悠茶香,帶著一絲遠近難辨的冷意:

“你是在懷疑我的醫術麼?沒人比我更懂這些。”

心腹忙將頭埋得更低,嗓音發顫道:

“不敢、不敢。屬下只是覺得,司鬱姑娘素日行止……未見半分為人母的樣子,少年感青澀感很重。”

先生淡淡一笑,眸色幽冷:

“她若真生過,自有其隱秘。而且,她那副死裡逃生的模樣,是從脈象裡翻出來的,我說死過,就是死過。”

他頓了一頓,緩緩喝了一口熱茶,

“最有趣的是,司鬱的身體表面無傷,無病。可細診下去,就像泥沼裡翻出幾段枯骨,明明活著,氣血流轉,卻總有幾處斷裂隔絕之感。像有一段時光從她生命裡硬生生剜走。”

“這正合了我之前說的,有bug。”

心腹呼吸滯重,皺眉思索片刻方才小心問:

“那先生的意思,她身上有缺損,是被人……動過手腳?”

先生搖頭:“不是簡單的傷,她經歷過死亡,甚至是醫學意義上的瀕死。”

說到這裡,他斂起與生俱來的溫和,眉梢之間浮起濃郁的譏誚:

“很有本事,似乎有甚麼聯絡起來了。”

心腹偷瞄先生臉色,見他未有惡意,但語氣越發深沉:

“先生,屬下斗膽猜測,會不會,她的死與復生,與那孩子有聯絡?”

“果然還是你比旁人機靈。”

先生撫掌輕彈茶盞邊緣,唇角泛起涼薄的弧度,

“一個女孩子死而復生,脈象還夾雜生育之痕,那孩子極可能不是尋常來路,甚至可能,她已經忘記自己曾死過,也不知道孩子去了哪裡。”

心腹握杯的手終於穩住些許,卻還是免不了額角冒汗。

“那先生可要查一查她從前的遭遇?屬下只怕……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先生半闔眸子,望向窗外春桃落地,一時靜默不語。

良久,他才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口吻說:

“查可以查,但只能查到大事件之前。她現在的命到底是誰給的,還不清楚。人活一世,最難查的就是死裡橫生。司鬱的所有傷疤,都被新血填平,可那段消失的灰燼,卻永遠在她氣脈最深處。”

心腹已然被這番話震懾到,低聲道:

“先生,這等詭事,有沒有可能牽涉當年咱家的事?”

先生笑了,把杯沿推遠:

“也不能排除,但我仔細探了司鬱的氣脈,發現並非外力逆轉,而是自身命理生出的斷層。”

他雙指摩挲茶盞,像是在彈琵琶般敲擊,每下都映著窗外風聲,

與室內的幽靜相合。

“說起來,這樣的人世間絕少。要不是今日讓她演戲,我藉故拉她三五次,真沒法察覺。”

心腹聽得出神,忽然想起甚麼,抬頭悄悄問:

“先生,那她的身體現在可有後遺症?死過一次再活,屬下只怕……”

“不妨事。”

先生輕飄飄地答,視線緊扣著茶湯表面微泛的光圈,

“她氣血充盛,全身毫無腐敗之象,連最容易積存陰晦的宮中部位都生機勃勃,這種狀況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的死並不徹底,二是她身體也跟著bug被修復了。”

先生似笑非笑:

“比如她死時,有人以命補命,做法用別人的壽數強撐她一線生機。這不是修煉,也不是邪術。我更偏向她運氣太好,恰好有人捨命救她。”

“有沒有可能和那個孩子有關,我傾向於有,但是無法確定。”

心腹身子打了個寒噤,腦海裡下意識浮現那些失傳禁書的詭譎醫例,

空氣隨之沉重,心腹連一口茶都不敢下嚥。

窗外忽然一陣急風,院中桃花簌簌揚起,將整座茶亭都染上一層粉色的薄紗。

先生斜睨心腹:“你覺得呢?”

心腹小心翼翼地回答:

“先生,屬下孤陋寡聞,只覺得世間無奇不有。那這回事情,會不會牽扯出大麻煩?”

先生拈茶微笑,眸色深邃如潭:

“會有的,會有大麻煩,現在跟在她屁股後面追及她的一切,搞不好就和這東西有關。”

心腹只得低首應聲,片刻後又壯著膽補一句:

“先生可要做甚麼?問問她 嗎?”

先生將空杯往托盤上一推,笑意微漲:

“我直接明問她,你覺得她會招?而且看那樣子,她好像也不知道。”

“你曉得咱倆現在說的話有多麼的驚世駭俗嗎?”

心腹立刻搖頭:

“我知道。但是咱家當年的事情,不是更加驚世駭俗。”

“……是啊。”先生坐直身體,袖口微展,神色倦怠下來,

“驚世駭俗。”

心腹稍顯遲疑,勾著指尖問:

“先生,若她果真受命續命,那會不會短壽?或者厄運纏身?”

先生望向窗外桃花落盡之處,淡淡答道:

“理論上是這樣。畢竟奪命續命,總要付點代價。不過她氣色好得很,行止間毫無孽障子衰神禍,我猜她的復生跟旁人不同,怕是牽扯到極深的因果。若是能認清那因果,就能斷定她的來歷和後患。”

“若有人替她分擔了這個因果,那剩下的部分也不足為懼。”

心腹聞言點頭,但還是咬了咬牙,小心地低聲提醒:

“先生,如今燕裔護著司鬱,這人自持矜貴,行事極謹,萬一他察覺先生對司鬱另有考量……”

先生不以為然地哼笑一聲:

“燕裔護得緊,不過他更多是在防我。可惜他那副天生冷厲的性子,遮不住對司鬱的關心。你瞧見方才那場戲,司鬱哪個動作是假?哪一句求饒是真的?燕裔又是哪時動真怒?”

心腹羞愧地垂了垂頭:“屬下鈍拙。”

先生靠坐在藤椅上,姿態鬆弛,神情平靜。

他語調緩慢,解釋時不緊不慢,眉梢微微挑起,下頜略有提起,

目光落在案前的茶盞上:

“司鬱是真怕出亂子,裝哭是裝,但後怕是後怕。燕裔剛進門就站得死緊,壓著氣場,那是怕我對司鬱不利;中途幾次要帶人走,都是害怕司鬱被我傷害,臨走前那幾句,實際上是在跟我禮尚往來。”

他傾身端起茶杯,在指間轉動一圈,唇齒輕觸杯沿,熱氣撲面。

茶湯入口,他喉結輕微滾動,眸色分明,帶著淡淡戲謔。

“他雖防我,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對手,雖然我們不會成為真的對手,但是燕裔這種人才會讓我認真起來。除此之外,燕裔知道的也許不多,估計也難以察覺她身體有失,於是我才提醒。”

房內安靜片刻,

心腹垂下視線,卻未發出聲響,思考後低聲開口:

“先生,就算司鬱這些都是真的,我們下一步可要封存檔案記錄一下?”

先生不急於作答,將茶杯輕放回托盤,瓷器細微的碰撞聲滲破了沉默。

目光凝在桌角,不言語,視線挪回,凝思停滯間,呼吸略顯緩慢。

“紙質記錄我一直在做,你放心,這沒漏過。”

“不過最近也順帶把資料梳理了一遍,好像少了個筆記本,一時沒找著。”

他慢慢抬頭,看過來,說:

“至於她復生這回事,現在先藏起來,絕不能往外透露一個字。燕裔那邊也別提。”

心腹聽到這話,原本還帶點隨意的神情一收,肩膀微微繃緊,應了句:

“明白。我會記住。那麼,先生,如果司鬱真跟那孩子有關係,那現在……”

先生不等他說完,直接打斷:

“孩子在哪裡,甚至是誰,都沒有辦法確認。”

心腹立刻點頭,語氣也收斂下來,不再多說一句。

先生靠坐在椅子上,影子拉得很淡。

他好一會兒沒開口,視線在桌面繞了幾圈,最終還是移向心腹,神色靜了下來。

然後他聲音壓低了一些,問:

“你覺得司鬱現在這樣,究竟算福還是禍?”

心腹沒著急答,手在大腿上輕握成拳,想了片刻才說:

“大家都說福禍總是挨著的,可從生死邊上撿回一條命的人,大多不是命結實,就是容易出亂子。但往往也能闖出福氣。”

先生揶揄:“你倒是很會誇。”

心腹:“也沒有……實話實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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