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鬱很直接地問,
“那你要和燕裔談一談嗎?”
“雖然他可能不會管,但是我叫他來給你傳授一點經驗怎麼樣?”
亞利王宮投進來的光一點點轉強,
長窗外的枝影斑駁,廳內卻是安靜柔軟的氣息。
司鬱斜倚在椅背上,兩條腿自然交錯,神色懶散卻專注地聽著。
片刻後,一個穿卡其色制服的青年推門進來,眉骨高聳,嘴角緊繃,顯得異常緊張。
rara注意到對方的臉色,原本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語氣也下意識變細低了些,“Mick,有事嗎?”
司鬱敏銳地捕捉到空氣裡的變化,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縮緊手中的杯子。
Mick看了一眼司鬱,卻並不掩飾自己的焦慮,
他直接湊在rara身側低聲陳述:
“殿下,北境守礦的人今早來報,說有人夜間越界,疑似和邊境那夥走私販有聯絡。幾輛載貨車凌晨消失,又聽說……可能和西山線有關,但更可能,是內裡的人開啟方便之門。”
rara聞言,臉色頓時凝住,原本帶著稚意的眉間浮現凌厲的線條。
她遲疑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小心翼翼問道:
“只能是我們的人自己配合,否則沒有任何運輸車輛能躲過昨晚上那一場補給盤查……你,你現在直接進來,是有懷疑的物件麼?”
Mick略猶豫,卻還是道:
“邊防說,熟悉地形和排程表的,除了本地礦區的老工頭,再就是您叔叔那邊近來頻繁往來礦務處的新親信。”
他側頭望向桌案,眼神複雜。
“殿下,這種規模,要是讓巡察組外洩訊息,國際輿論難以招架,對咱們的名聲也是重創。在國際上的生意會受到巨大沖擊,所以我……”
rara猛然挺直身子,她聲音難得硬氣:
“明白,你先去盯好現場,都別驚動外頭。該查查,該扣扣,我自會作決定……”
Mick領命退出。
廳內短暫安靜下來。
司鬱看著rara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於沒忍住嘆了口氣,
“公主殿下,看起來你的‘簡單生活’才剛開始就遇阻了。”
rara抿緊唇,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果決:
“亞利的每座礦產都是國脈,只要有人敢薅國家羊毛,哪怕是我叔父,我也不會姑息。只是……”
她的眼眶一紅,指尖隱忍地攥在膝蓋上,可咬牙硬是沒讓嗓音發顫,
“只怕這次下手的是親族,內部調查很難徹底。我不能貿然聯絡父王,他近來身體虛弱不能受刺激,更不能讓民眾知曉王室分崩離析。我只能靠自己安排。”
司鬱斟酌著看她,語氣半真半玩笑地掩去憂色:
“你這不是比那些小說裡受苦的女主角還要艱難嘛。”
rara強自一笑,低頭將亂髮撥到耳後,深吸口氣,似乎終於下定決心,
“你把燕裔請來吧,如果他願意見我,我一定不會讓他難做。可別誤會,我不是要他幫我審斷甚麼政務,只是想和能冷靜看局勢的大人多聊幾句。你看,我不夠精明,也沒有你這種能看透人性的本事。”
“我啊……仙子啊的我尚且稚嫩,我只有一腔熱血和一點責任感。”
司鬱傲然勾唇,“你這副模樣還不好?做姑娘嘛,總歸熱烈一點。”
兩人相視而笑。
司鬱素來果斷,
午餐未至便打電話聯絡燕裔。
她在廊下漫步時故意繞到一段沒人的石階,
這才撥通了加密通訊。
訊號很快接通,那端傳來一陣風聲和低沉的嗓音。
“回麼?”
燕裔的聲音總帶點漠然冷淡,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司鬱嘴角一挑,語氣輕鬆:“不急著回,我有事請說。”
“嗯。”僅僅一個鼻音。
“她現在確實有點事需要請教‘高人’,主要是邊境礦業走私麻煩,比方說如何守住新政權、怎麼避免宮廷和民間同時炸鍋。”
司鬱半開玩笑,卻將事情重心全點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政務顧問。”
“但你見慣權鬥,比誰都知道人心險惡。你來不來?”
燕裔猶豫了,
司鬱當然明白,
下午要回國返程,見rara公主這件事完全不在計劃內。
“咱倆就當……多休息一天唄,小姑娘也怪可憐的。”
“司鬱你不是同情心這麼氾濫的人。”
“哎喲,,理解一下。”
燕裔終於回答,低沉得像釘進沙土地,“安排保密見面。”
“好,我轉達她。”
傍晚時分,亞利王宮的小花園裡鳥鳴悠遠。司鬱拉著rara走下臺階,她把好訊息一股腦塞給對方。
“燕裔答應見你,正好明天國際區月頂莊園有新春早會,我帶他過來。”
rara壓不住好奇,小聲喚道:
“他是不是很苛刻?有傳聞他板著臉誰都不給好臉色。”
司鬱樂不可支,把她往長石凳上一按,
“你總怕太冷了?他只是比較官方,其實跟你一樣講原則。放心,沒有人能擺臭臉嚇倒你亞利第一爽朗公主。”
rara撅嘴,
“你誇我的時候能不能別加個‘爽朗’。‘可靠’聽起來多體面。”
司鬱聽見rara的吐槽,只是抬眉一笑,順手幫她將肩上的外套理了理。
“可靠啊?這詞倒是少有人用在你身上,”
她的語氣帶著揶揄,卻又不失親暱,
“你是亞利公主,大事小事都先往身上扛,不可靠誰可靠?”
rara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
“你別這麼說……其實,很多事情我也挺怕的,就像現在這樣,有時候真想找個能信賴的大人幫我撐腰。”
司鬱伸了個懶腰,眸光掃過花園,聲音變得柔軟起來:
“以後你會越來越強,沒人可以隨便欺負你。但要是碰到太難的事,記得還有朋友可以幫忙,別總自己憋著。”
rara低低地“嗯”了一聲,目光黏在遠處的噴泉上。
靜謐間,她忽然偏頭,張嘴剛要邀請,
“司鬱,你今晚就留下一起吃飯吧?廚房已經吩咐下去,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司鬱果斷搖頭,笑容卻溫和:
“不了,這次實在不能陪你熱鬧。燕裔那傢伙,本來就不是愛浪費時間的人。今天把他計劃打亂,多待一分鐘他心裡能嘀咕人好幾句。我還是趕緊回去,省得他明天板著臉對我陰陽怪氣。”
rara訝異地瞪大眼睛,
“他真的那麼嚴肅?”
司鬱:“他就是保護我還那副尊容呢,無非是喜歡藏著掖著,悶騷死了。但放心,他頂多在心裡飆幾句廢話,見了人該怎麼還是怎麼。”
rara忍不住笑出了聲,眉眼浮現久違輕鬆,
“這麼說,我是不是要提前準備一把‘官方微笑’?”
司鬱屈指敲了敲她的腦袋,
“別整那些套路,等你見了燕裔,把你平日那股公主範拿出來就夠了。再說,你一笑,誰還敢板著臉。”
空氣之中,兩人的笑語融於黃昏。
rara瞧著司鬱起身,突然有些離別的不捨,
“那……後面出了甚麼事,記得跟我講。”
司鬱答應得爽快,
“放心,我辦事沒二心。明天見了燕裔,也讓你親自問問他的應對之法,畢竟是你的國家,你最大。”
她又低頭看了看手機,眉峰挑起,
“時間不早了,我得先走,免得燕裔翻臉。”
rara“哦”了一聲,嘴角垂下來。
司鬱見狀只笑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巧克力,
小心塞進rara掌心,語氣比剛才更柔和:
“別胡思亂想,一晚上睡好了,明天見了燕裔,帶勁得很。”
rara望著她,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司鬱在回程的直升機上想到,自己這波攤牌絕不在他計劃之內。
燕裔極其看重秩序,最忌諱臨時變化。
哪怕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難受,八成把自己叼了一遍。
司鬱一路皺著眉盤算,想著見面時如何緩解氣氛。
燕裔縱使不對家人發火,但那種暗搓搓地陰陽怪氣還是不好受的很。
基地空曠,
風一向凜冽。
直升機在機坪邊緩緩落地時,旋翼攪動起大片銳銳的冷風,
將燈光攪碎成細小的銀色碎片。
司鬱還沒完全適應氣流,額前亂髮被吹得四散,
她抓著肩帶穩住身形,下意識望去。
黑色的作戰服在微光下像是冰川般泛起鋒利的輪廓。
燕裔雙手插在後褲袋,身形高挑,卻站得極為筆直,
從下巴線條到肩胛的緊繃無一不寫著……
嗯……
嗯……
就是……
“擰巴”。
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候審臺上。
他的側臉稜角分明,眼窩深邃,被襯出一點矜貴與冷峻。
漆黑短髮隨意貼在額側,軍靴紋理清晰,渾身上下沒有多餘動作。
但那種波瀾不驚的靜,
非親近者很難覺出他實際上心情極差。
司鬱撓了撓後腦勺,有點心虛。
她想,果然,在外面遛彎還搞甚麼私會,
把這位煞星晾在基地就算了,還打亂了計劃,換誰也要腹誹幾句。
腳踩在金屬舷梯時,一側引擎轟鳴還未徹底消退。
停穩後她邁步下去後
後面突然竄出來一個女兵,扎著凌厲的小馬尾,
身形高挑,制服褲兜歪歪斜斜,笑起時有一種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恣肆。
“司鬱!”
荊棘大咧咧地叫了一嗓子,步子跨得豪邁,
順手拽了司鬱肩膀就往自己身邊扯,
“你去哪鬼混了?老大這張臉快能結冰渣了,我們都快不敢說話了。”
她說這話時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也不像真的有甚麼“不敢說話”。
滿臉都是興奮,胳膊搭在司鬱肩頭搖來晃去。
機坪另一角,那架灰撲撲的武裝運輸機已經閃起登機綠燈,
機組工程師在檢修最後的貨艙,
行動小組正準備返航。
荊棘看了眼遠處的飛機,壓低聲音,眼裡冒光:
“我們要回去啦,快走!”
司鬱剛想張嘴,
背後一陣風聲掃過,緊接著是淡得不能更淡的一句:“荊棘。”
聽到這兩個字,不止司鬱,連荊棘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對比荊棘的潑辣, 金眼出現得毫無預兆。
“趕緊去飛機上備席。”金眼語速極快,姿態卻幹。
她一把攬住荊棘的腰,力道半點都不溫柔,
“再不過去,就晚了。”
“呸,別抱我!”
荊棘嘴上喊,腳下卻沒有半點違逆,就這麼乖乖被金眼拖走,
還臨上舷梯的時候朝司鬱眨了眨眼,
場面一時亂哄哄的。
燕裔始終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淡得像掠過無數次的沙塵暴,懶得捲進去。
但司鬱能感覺,
他其實把周圍每一個人的動靜盡收入眼底。
當荊棘和金眼的吵鬧聲終於遠去,燕裔才將視線緩緩投過來。
他的眼神冷靜卻鋒利,
沒有一絲多餘的笑意。
司鬱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踢了踢空氣,佯裝輕鬆地走近。
但越靠近,對方身上那股低氣壓就越發明顯。
大半個機坪都能感覺到少將大人的不悅,
面容端正得教科書,眉眼寬闊,姿態挺括,
唯獨唇角那一絲下拉的小弧度和眼底的緘默讓人忍不住替她冒冷汗。
燕裔的聲音如同夜裡堅冰撞擊鐵件,寒光隱現:
“交代一下,今天干了甚麼。”
司鬱咂咂嘴,不自覺地把握著和他的安全距離,語氣故作輕鬆地打趣:
“沒幹嘛啊,就是陪公主聊了會天,再順手幫你做了點思想工作。”
她笑容一層一層地堆積,口氣裡全是賴皮。
燕裔靜靜看她一眼,甚麼都沒說。
但他胸口起伏慢得近乎炫技,下頜線崩得死死的。
良久,他才淡淡道:
“不喜歡臨時變更計劃的人,你明白。這次讓我原地待命,還臨時見人。”
他的話沒展開多少,話音落地是落進沙子的靜默。
但司鬱知道,越是他顯得剋制,越代表不滿情緒已經衝到安全線。
燕裔向來極重流程紀律,
今日已然跨線,對方再怎麼自持也不會散出個溫柔笑意來為她開脫。
但司鬱臉皮本也不薄。
何況在隊伍裡,她向來不懼高冷,反倒能化解最緊繃的場面。
女孩笑著湊了兩步,勉強壓下玩味語氣,認真道:
“事情緊急。rara那邊出了大事,礦區走私牽扯到王族內部,可能要潰堤。她雖然不是你的物件,但情況讓她自己處理,真有可能捅大簍子。”
“這次請你……我保證,不會耽誤你的行程,明天上午見完就回去嘛。公主信我,我自然信你。”
燕裔依然沒理會她的小花招,抬手甩了下袖口。
他的沉默,比責罵更讓人無所適從。
“下不為例。”
燕裔終究還是作出讓步,
這讓司鬱心頭鬆了鬆,但他壓抑著的隱怒並未褪去。
寂靜之間,只有制服摩挲和風的聲音。
司鬱嘿嘿一笑,悄悄打量著燕裔的神色。
男人眉頭緊蹙,眼底翻湧著截斷的寂冷與隱忍。他並未望向機尾,而是低頭扣緊了大衣下襬,聲音極低:
“以後遇到甚麼情況,先告訴我i再動作。”
“……明白啦。”
司鬱抿唇,做了個乖乖娃娃的手勢,活像課堂上的調皮學生,試圖在老師面前刷存在感。
略顯尷尬的沉靜之後,燕裔忽然側目看了她一眼。
他瞳色極深,眉宇間全是壓抑的……,
卻還有一點讓人陌生的探究和……擔憂。
只一瞬,很快便被他壓下去了。
“你和亞利公主很熟?”
他淡淡問。
司鬱眸子一亮,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不太!但那姑娘心思複雜,性格明快,難得清醒主動。和你這種喜歡悄悄藏著想法往肚子裡咽的人不一樣,她痛快得很,有啥說啥,我喜歡!”
說完,司鬱突然捂嘴懊悔,
耍寶耍的快了一時沒注意,
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她又去看燕裔臉色,
發現燕裔沒有更生氣,
只是撇了她一眼,那句話並未直接評價,只略略偏頭,一步步走在前面。
司鬱跟在他身旁,狗皮膏藥一樣又聒噪又不自知,
隨手就把氣氛往輕巧里拉:
“老叔啊,你見了公主就當日常談判,多一點體面,多一點包容,別上來就板臉警告。她現在那個狀態經不起你搞盛氣凌人那一套。”
燕裔聞言“老叔”嘴角一僵,
忍了又忍,終於漠然反問:
“你教我辦事?”
司鬱愣怔,下一秒眼睛彎成了明月:
“我哪敢教你,只是提醒一下嘛!你見了那姑娘,記住,你們都是大人,不是做政審問話。給點臺階下,總有好處。別逼哭人家。”
燕裔“嗯”了聲,眼神掃過司鬱。
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終究沒有在回基地之前多說甚麼。
只是司鬱準備回房間午睡的時候,
燕裔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很老嗎?”
司鬱正準備拉開房門,卻在燕裔的低沉聲音裡如遭電擊——
“我很老嗎?”
她手還搭著門把,
整張臉先是愣怔,然後飛速回憶,
怎麼回事?
自己剛才有哪句話刺激到了燕裔?
難不成是差旅路上吐槽了他……
不對啊,燕少將年歲不過而立,
氣質冷峻,頂多是眉間有時候陰鷙壓抑,
這種狗男人魅力無限,
哪裡會顯老?
腦海中畫面咕嚕咕嚕過了遍,
直到“老叔”那句調侃陡然從腦海響起,
她才猛地拍了下額頭。
司鬱全身僵直,連忙轉身,舌頭打結地解釋:
“哎呦,沒沒沒!你誤會了!我不是說你真老啊,‘老叔’是親暱的叫法嘛,像那個‘老師’一樣,是尊敬!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她眉眼急促地擠出一抹笑意,聲音越來越低,
而燕裔沒有切斷話頭,只靜靜站在燈影下,
半側臉浸在暗色裡。
他的眸光在虛實之間流轉,一瞬間,像是終於鬆開了某根死死勒緊的繩索。
“我知道了。”
他說得極淡,但這平靜底下卻藏著衛兵般的嚴密自守。
司鬱見狀,又想逗卻不敢逗,眼珠子轉了半圈,乾脆雙手舉得高高:
“真的,只是親暱尊敬,你看,我這不是拿你當我最信賴的大人嗎?”
這一句本想緩解尷尬。
誰知燕裔卻並沒有順杆爬,而是看了她一眼,不再繼續追問,僅僅說道:
“休息吧。”
司鬱鬆了口氣,也知道再黏下去只會讓氣氛僵硬。
於是她識趣地退了一步,衝他做了個鬼臉,
燕裔那雙眼眸依舊無波無瀾,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只是等司鬱離開,他站在走廊盡頭許久,才緩緩折回自己的房間。
————
夜色漸濃,軍區基地的房間內,燕裔從午後一直沒有出房間也沒有開燈,
只任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流淌進來,勾勒出整潔冷硬的一室陳設。
他脫下制服外套,動作剋制到近乎機械。
坐在床沿時,他指節緊扣膝蓋,卻並不在意生理上的酸脹,
那一剎那,心頭難以言明的顫動比任何疲憊都更令人坐立不安。
“老叔。”
腦海裡,司鬱叫那兩字時眉梢眼角都是狡黠的信賴。
可這句稱呼帶來的不是欣慰,而是刺了一下不為人知的神經。
在軍隊,每個人都習慣用年齡、資歷標註身份,
但他始終冷漠自持,從未為“年長者”或“權威”感到非分優越。
可如今,自己竟然因為一個親暱的玩笑落入思緒發酵的深淵。
房間寂靜,只有他的呼吸淺淺浮動。
他抬手輕觸額角,
無論怎麼思考,
只有司鬱的那句“老叔”格外刺耳。
如果說在權力、責任交織的日常生活裡,
每一次這種老甚麼甚麼的稱呼落在耳邊,他都一笑置之,或者根本故意裝作沒聽見。
但這一次,當年新銳已成人群裡最冷峻的少將,大權在握,有人為他固執地叫了句“老叔”。
像是在提醒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隨意可以蠻幹的小年輕了。
某種莫名的不甘在心底攪動。
他認得司鬱的性格,那種不怕生、不怕權的熱烈。
在她眼中,“老叔”不過是信賴的俏皮暗號。
可在自己這裡,那是一種隔閡。
從年輕的熱血跨越到了理性的擔當,從可以毫無顧忌自由行動,變成了必須謹慎三思、為大局做主。
這跨度,正好卡在心頭最敏感的一隅。
月光映照過來時,他的目光極為清冷。
燕裔閉上眼,長長吐了口氣。
強烈的不適和焦躁仍在腦後慢慢鼓譟。他感到荒謬,卻沒有勇氣對自己坦誠。
歲數的增長、身份的鞏固,
他所見所遇,無數次死亡擦肩、權鬥翻覆,
都沒能讓他慌亂,
可唯有那種“時間奪走活力”、“配不上她”的事實,讓他底層的敏感反覆曝光。
他在昏暗裡捏了捏鼻樑,稍稍仰頭,讓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腑。
其實司鬱甚麼都沒錯,她也不懂這種心理的分界,
她還在奔跑,闖蕩,成為眾人的驚喜。
而他,已經被定位為“保護者”,
被期待鎮定、冷靜、穩重地守護一切。
他忽然想到明天的見面,rara那個女孩,公主身份下的焦慮、清醒、努力。
有些品性在他們之間悄然對應,
如果自己只是“老叔”,是不是意味著永遠是旁觀與守護,
從此不再有動盪和選擇的權利?
還是太在意了啊。
他在房間踱了好幾步,每一步都踩在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徨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思路漸漸理清,卻怎麼也無法徹底擺脫那一點不安。
若是讓旁人看到燕裔這副模樣,會嚇掉大牙。
他是出了名的鐵血冷靜冷麵閻王,掌控全場,無人可撼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並非無懈可擊,一句親暱的話,就能讓他從骨子裡泛起驚慌無措的漣漪。
只是,誰也沒資格窺見。
燕裔在夜色中沉默良久,慢慢放鬆緊繃的肩背。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月光流淌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到牆上,
剪得筆直堅固,卻又給人一種淡淡的孤寂。
————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燕裔便已起床。
晨霧未散,基地內外都是涼薄的空氣。
他站在門口,目光遠投,無聲地等著司鬱。
並非不耐煩,只是比平日更多了一絲凝滯。
昨晚他失眠了。
沒過多久,司鬱便踩著輕快的步伐小跑出來,晨光中更顯張揚。
她穿得利落額前幾縷碎髮還帶著未睡醒的慵懶。
“走吧。”她朝燕裔露出一個微笑,
下巴揚了下,眸光裡分明沒有一點昨天的尷尬。
燕裔點了點頭,
司鬱側頭瞥他一眼,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壓低嗓子:
“昨晚沒多想甚麼吧?以後不亂叫你‘老叔’了,行嗎?”
飛機門“啪”地關上,把晨霧擋於身後。
燕裔沉默片刻,他側臉在晨光中線條冷硬,
卻沒有斥責:
“……不必太在意,你隨意就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司鬱呼吸一滯。
她哦了一聲:
“那就說定了啊。”
飛了半道,司鬱終於坐不住,率先開口:
“話說回來,見公主這檔子事,你真的很生氣嗎?”
燕裔沒有應聲。
他雙臂交疊,靠在後座,側臉在頻閃樹影中若有若無。
窗外的光影輪流晃過,他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良久,他方才緩緩道:“看情勢。”
“我並不適合出面為亞利的爭鬥站隊,你唯一一個合理的安排就是i把我們的見面安排在了國際區這個中立的地方。”
“哦哦哦,那你就是不生氣了,那你會幫她 嗎?”
司鬱湊過來,眨著大眼睛,明顯是要追問到底。
燕裔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低淡:
“對國事、走私、權利之爭,外部干涉越少越好。亞利公主雖年輕,但並非無能。有些局面,她要學會自己去扛。”
司鬱撇了撇嘴,斜靠著車門,神態鬆弛:“好嘛,按我就放心了。”
燕裔沉吟片刻,才道:“她不同於許多流於表面的繼承人。”
他眼底的陰影很重,像是風颳不散的薄霧,但說到這裡,還是補了一句:
“你喜歡的人,通常不會讓我失望。”
司鬱被逗得一樂,轉手在燕裔肩膀上一拍:
“嘖,居然為了我一句話破例夸人,你心也太偏了。”
燕裔卻只是靜靜看她:
“你覺得,我有偏頗,對你特別照應?”
“還用你說?當然!”司鬱恣意大笑,
“就連爺爺都讓你照顧我,我怕甚麼?”
燕裔垂眸,
關係的轉變,道阻且長啊。
到國際區二人又乘坐了半小時的汽車,
直到莊園緩緩逼近二人的雙眼,
月頂莊園矗立在巖坡之上,如同巨大蜂巢,石牆暖黃,葡萄藤纏繞。
莊園門前已經停了兩輛黑色轎車。
rara在莊園門前等候著,
司鬱下車後,
與rara並肩而立。
“你別緊張,他這個人看重他人能力,你不要怯場,你只管拿自己本事說話。”
rara點頭,接個人無心賞景,去道莊園開放的私人茶室,
準備談正事,
其實rara公主,
昨天使勁狂補了一下國際區的知識,
以為國際區是不能隨便去的,
瞭解後才知道,
司鬱選擇的地方是整個國際區最適合外來人談事情的地方了,
公開,還保護隱私,
而且國際區的中立,適合rara談這樣的事情。
rara深吸一口氣,看著遠處筆直邁步而來的燕裔,
神情裡複雜、緊張、又不自覺地露出幾分倔強。
經過昨夜的掙扎,她眼底已沒有少女的小脆弱,
取而代之是一種屬於年輕君主的認真慎重。
司鬱見她僵著側臉,懶洋洋地伸手在她肩背順了順,一邊低聲打趣道:
“放心,真要遇上甚麼棘手提問,你大可把責任全推給我,頂多多挨他兩句廢話。”
rara撇嘴,卻不可抑制地笑了下,腳尖扣著石板,眼神遊移:
“不會推你出來當擋箭牌的……只是,我要是說錯甚麼,別嫌棄就行。”
司鬱眸子裡一片輕鬆,
“甭擔心。我還沒見過比你更會坦白的人。”
正說話間,燕裔已走到近前。
他身形挺拔,
他停下步,目光在rara身上一掠,言語乾淨利索:
“司鬱已經將大致局勢敘述給我,你先介紹一下目前的條件和所需協助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安定人心的力道。
面對這樣令人敬畏的氣場,rara原本準備好的措辭卻像結了冰,只好努力維持鎮靜,稍稍抬頭與他對視,
“少將閣下,很榮幸見到您。請允許我用最簡明直接的話表達:王室礦區近日連續發生安全隱患,而且涉嫌高層內鬼,如果我貿然動手,幼稚的處理辦法,可能只會暴露更多弊漏,牽一髮而動全身。”
她停頓片刻,自覺顫抖的嗓音被自己竭力壓下,
“作為亞利公主,我負有保護國家經濟命脈和家族名譽的責任。現在我最大的問題是:如何體系化調查、穩住局面,同時不讓內外輿情反噬……我急需一些經驗,但所有政務顧問都受困於立場。請您指教。”
說話時,她神色認真,聲音雖低卻顯出克己的堅韌,
即便站在注視下,那股焦慮也未完全收斂,卻已經在壓力之中學著慢慢直面。
燕裔沒有立刻開口,他目光微微收斂,並未用任何讚許或質問的表情回應,
而是端詳著rara的臉色,分析著她的狀態。
靜謐瞬間拉長。
司鬱仗著“身份”,把氣氛往常規方向一推,笑道:
“公主其實從來不慫,就是你太嚇人了小燕叔叔。”
燕裔斜了司鬱一眼,聲音低下來,卻並沒有忽略rara的請求:
“你能明確危險點已經很難得,大多數初次經手的人會忙著遮掩事實,幼稚地幻想一切繼續順利。”
燕裔略帶點審視意味地開口:“我首要建議,分清楚甚麼能暫時放下,甚麼必須立刻處理。”
“你最怕的不是事情敗露,而是不該焦點的人被捲進來。第一步,鎖定真正的主事人與主要懷疑物件,圈定範圍,資訊只發布到你能信任的中樞。不要試圖自下而上通盤清理,越主動大清洗,越容易引發反撲或者‘投名狀’式自危。”
燕裔無動於衷,盯著rara繼續道:“動用你的私人力量,不要依賴現成編制,監控幾個重點人員。必要時製造一場意外測試看誰在背後協調。保留證據鏈,等你準備宣佈時才公佈核心內容。”
(私設)
rara屏息聆聽,對方的條理和判斷力給予她極大安全感。
她咬住唇角,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是……內部一旦察覺風向,有人如果提前外逃怎麼辦?”
燕裔平靜答道:
“他們若能外逃,說明你的布控不嚴;但如果現階段還有時間,乾脆利落設卡。必要時假意放風,引誘其中一到兩位小魚跳出來自保。”
司鬱看看燕裔,又拍了拍rara的手臂,
“這招在我們那兒叫‘釣魚執法’,別怕出格,為了國家可以靈活變通。”
氣氛因燕裔的專業指點逐漸變得穩健、現實,也難得呈現出某種平和。
rara呼吸終於勻緩。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指節發白地握緊手腕,眼圈微紅,卻掩飾得很好:
“謝謝你們兩個……其實我昨晚想了很久,也許真如你們說的,能力強並非只靠經驗,膽子的確要再大一點。”
燕裔面無表情,
“事無鉅細全攬,是自殺。你若天真,旁人就敢狠辣。你要有必要的冷酷。”
司鬱見二人聊的不錯,悄悄轉身退了出去,
剩下的事情她 不需要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
她今日約到國際區還有一個好處,
就是可以見到先生。
先生在另一個私人茶庭,
環境倒是十分的優雅,
陽光透過茶亭雕花的窗欞,斑駁地灑在簷下青石地面。
淡淡茶香與新綠的柳葉氣息交融,
神思微醉。
茶亭擺設極簡雅緻,几案嵌著潤滑細膩的紫檀,
白瓷壺杯倒映出窗外一樹樹桃花的嫣紅,一切溫潤如畫。
司鬱緩步而來。
暗道今天先生怎麼如此正經。
一襲白色唐裝,材質素淨,衣襬微垂,如春風拂雪。
纖瘦的手握著茶盞,骨節分明,動作優雅到極致,
落在這氤氳的茶氣和初春的陽光之間就再自然不過。
他靜靜品茗,眉眼含笑,
不急不躁。
而在他側後,就是心腹。
先生置身茶庭,
想到今日的目標與安排。
他指節輕釦白瓷茶盞,微微傾身,唇角帶著含蓄的笑意。
身旁的心腹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
“你查得如何?”
先生語氣柔和,帶著緩慢的起承。
心腹見先生髮問,立刻上前半步,壓低聲音:
“動向基本確定,只是……似乎另有所圖。”
先生眉頭微挑,笑意不減,露出一抹看穿人心的意味:
“這男人總是不安分,所以乾脆他也不想緩和自己和女兒的關係了嗎,想要直接超脫世界之外去尋找自己的愛人嗎。”
“需不需要我……?”
心腹悄然觀察先生的面色變化。
先生眼波微轉,
室外的桃花照進他眸子,
像是灑了幾分春色進去:
“甚麼也不用,我現在沒有這等技術,很顯然,這等技術似乎也不完全二和我有關,我倒是覺得……”
“和司鬱有關,呵呵。”
心腹沒敢多問,眼神一閃,又低頭退後半步。
先生淡淡抬眸,他的目光拂過茶盞上繚繞的霧氣,
在思索著更深遠的棋局。
“此人,藏得極深。”
先生輕聲開口,聲音如春水般柔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篤定,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結繩記事,他估計想到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了。”
心腹聞言,語氣低緩:
“但我舉得他的當務之急就還是要修復一下自己和女兒的關係,不然……能做成甚麼呢。”
先生側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含笑的眼中,卻有幾分鋒銳利芒閃過。
“這世上,總沒有完美的人。”
先生唇角微勾,
“人,總有漏洞。”
室外風輕,桃花落滿青石階。
正此時,腳步驟然闖入了靜謐氛圍。
院門被輕叩,來者顯然極有分寸,
既不莽撞,又不拖泥帶水。
先生抬眼望去,
只見一縷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