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的山莊。
吳瀾安排的包場。
請注意,是包場。
照理說除了工作人員之外就應該只有他們仨,頂多後面還有燕裔和甜豆。
誰曾想,突然出現了外人。
這側面說明了很嚴重的問題,
眾人的視線略微交錯,表情或深或淺,各自按捺心思。
要麼是吳瀾的安排出現紕漏,他不誠實。
其實沒有包場,或者說他沒有包場的能力還是給朋友們說是包場。
停頓間失去了些許信任氣息,空氣略顯緊繃。
再者更嚴重一點,山莊有人不聽他的話。
給其他人放進來了。
這是很嚴重的管理疏漏。
整個管理層和服務層搞不好要大清理一批。
站在門口的人神情凝滯,對面的視線隱約帶著戒備。
當然當下最嚴重的就是——此刻所有人的動作都因來客而出現驟停。
來的人是誰不好,眾人短暫沉默,臉色各自有異,空氣裡浮現淡淡壓迫感。
偏偏是,錢小草。
那個上午就給司鬱難看的女孩子。
一陣輕盈腳步聲從遠處小徑淺淺傳來。
落葉碰觸青石,腳步聲音由遠及近。
那聲音如落葉拂過石板,帶著微妙的節奏和刻意的柔弱。
樹蔭投下斑駁光點,氣氛緩慢滲入新的緊張。
只見欄杆外側,一道纖瘦身影緩步走近。
她裙襬微晃,鞋尖偶爾踢動碎石,周圍空氣彷彿更靜了。
蹄音與碎石聲磨合成背景,少女的笑意卻像鋒芒一樣,
映出微光,
迅速割斷了剩餘的閒適氣氛。
原本愜意的心境瞬間被打亂,
動物園裡遠處鳥音也變得遙遠。
錢小草一身淺綠色秋冬連衣裙,裙襬垂落在膝上,隱約映出柔和的陽光。
左手拎著小包,袖口貼住手腕。
她梳著鬆散的髮辮,臉上掛著溫婉卻過於刻意的笑,
髮絲隨著腳步微微抖動,眼神時有掃視探查。
腳步虛浮輕快,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
鞋底接觸石板的聲音極輕,衣角隨著步伐晃動。
“呀,你們怎麼都在這呢?園區這麼大,居然被我碰見了。”
她的聲音透著故作親暱,句尾略帶收斂。
錢小草笑得甜蜜,眸子裡漾著一層水霧,
額頭細碎光亮,語調隨動作起伏,聽不出真實的親疏。
剛好立在鹿園門口,手提著一隻印花小包。
她略微傾身,自然擋住部分陽光。
張佳棟最先回神,皺了一下鼻子,眼中閃過短暫的不解。
手肘頂在座椅扶手,腕錶滑至袖口下方。
他撓著腦袋,下巴微翹,
動作略感遲疑,目光在錢小草與吳瀾之間遊移。
“咦?你怎麼進來的?今天吳瀾不是說包場嗎?”
他語氣微揚,眉尾蹙動,忍不住低聲問出心頭疑惑。
“啊,這個……”錢小草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無辜的小女孩子模樣。
肩膀細微一縮,手指張合收緊印花包帶。
嗓音軟糯細膩,唇角牽動略顯遲疑,
氣息彷彿在試圖拉近距離。
“我跟門口的阿姨說了是吳瀾的客人,還報了名字,所以她就讓我進來了。”
話尾撥出口氣,目光轉向吳瀾,暗藏著些調皮期待。
她剛說出口,就主動晃到吳瀾身邊,站得極近,
彷彿順理成章歸入熟人行列。
腳尖輕碰吳瀾鞋跟,面容流轉著少許依賴。
她的手指靈巧掠過耳側碎髮,面板瑩白得近乎透明,
眼裡藏著細緻察言觀色之後的自信。
額角汗珠微不可查地閃爍,對側幾人眼神對峙。
吳瀾神情未動,手指緩慢捲起。
身形略微後仰,左手拇指在掌心旋轉,
整個人籠罩在靜謐壓抑的氛圍裡。
他目光淡淡從錢小草臉上掠過,沒有回應她的靠近,只維持著平穩的姿勢。
椅墊被掌心輕壓下陷,卻始終未起身。
不笑也不怒,倒像是不甚在意。
桌角紙張輕微晃動,房間裡的空氣凝滯。
手指勒得小緊,下意識收住了往日溫和的風度。
袖口摺痕未展,全身動作變得乾脆。
他看著司鬱的臉色。
眼神有短促停留,欲言又止,避開錢小草的注視。
司鬱則毫無反應,甚至沒有抬眼。
腿搭在扶手上,坐姿半鬆散。
她指尖在椅沿滑動,動作輕柔。
半倚在椅背,手託著下頜,眉梢平緩,
側臉藏在半散開的白髮後方,視線固定在前方某隻門外動物身上。
白髮半扎,散發在肩頭,一副事不關己的閒散態度。
錢小草見無人接話,嘴角略微上揚,笑容像撒了糖一般柔甜。
她腳步放輕,鞋底幾乎不發聲,挨著鹿欄邊沿站好。
她輕拍著裙襬,掌心順著細膩的布料滑過,然後語氣軟軟地對吳瀾說道:
“我還以為你忘了叫我,瀾哥哥。”
“瀾哥哥”三個字剛落下,園內氣氛頓時收緊,
光影靜默在幾人之間,各自動作微微停滯。
張佳棟咬蘋果時動作一滯,牙齒貼在果皮上沒能立刻落下,
眼睛瞪得溜圓,呼吸帶點急促。
他把蘋果舉到嘴邊,悄聲吸氣,像怕打擾到甚麼。
吳瀾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臉上平整如初,目光持穩,
動作也並未因為氣氛波動改變半分。
錢小草見吳瀾始終不理,又故作疑惑,
微微歪頭看向司鬱,睫毛輕顫,眨眼時帶了點試探:
“這不是司鬱少爺麼,咱們剛見過的,你們剛才做甚麼呢?鹿園真安靜,好像只有你們在玩。”
她語氣中含著輕快,視線往兩人間流轉,
求得回應,身形前傾,拉近距離。
司鬱側了側頭,眼神淡淡地斜睨過去,
目光冷靜沒有波瀾,語調低而直接:
“觀鹿,聊聊天。你想玩可以自己玩。”
她頓了頓,聲音略重:
“當然安靜,因為是包場。”
包場兩個字從她口中出來時明顯加重,
空氣壓低下來,鹿在遠處踩著青草移動。
錢小草聽完並不退卻,反而挺直肩膀,高聲帶笑說道:
“鹿怕生,我剛才路過都不敢靠近,你們真厲害,能有這麼多鹿圍著。瀾哥哥這個地方肯定是你安排的吧?”
這一聲“瀾哥哥”出口後,她目光專注貼在吳瀾身上,
如同要將他摟進自己的佇列裡。
她說著又向前邁一步,裙角有些滑過溼潤的青草,
陽光灑在那片區域映出色彩斑駁。
整個人像是帶著晨露的小花,努力在眾人身邊站穩腳跟。
吳瀾垂下視線,從張佳棟手裡接過擦手的毛巾,
動作流暢地捏住一角,拇指不經意掠過絨面。
他握著毛巾,語氣平穩地回應:
“鹿本就安靜,不吵時它們會過來,誰在都可以。”
他的目光只在錢小草身上停留片刻,
很快收回,沒有多餘溫度。
錢小草察覺到距離,並未後退,
反倒更用力靠近,嘴邊笑紋清晰了一些:
“你真是懂動物,比我都會逗……上回你說要帶我看小猴子,結果我沒趕上,可惜了。”
張佳棟忍不住插話,嘴裡塞著蘋果片,
說話帶點悶音:
“小草你來的有點遲了,要早十分鐘還能看我搶香蕉跟猴子鬥智鬥勇。”
錢小草掩嘴輕笑,眨眼裝作驚奇,
肩膀微微聳起來:
“真的嘛?佳棟哥哥,你都和猴子玩得起來,不怕它們打你嗎?”
她細緻地靠過去,在長椅邊留出位置,
手裡拎著小包,眼角餘光一直觀察著吳瀾的舉動。
張佳棟咧嘴,嘴巴牽出一點弧度:
“打甚麼打,跟猴子搶零食而已,也就是樂子。你要喜歡和猴子打架,下回多給你備點香蕉。”
666,好一個喜歡和猴子打架。
司鬱嘴角輕扯,不經意浮現譏諷的笑意,
僅將手搭在椅沿,整個人懶散地靠著,沒興趣參與。
對於錢小草這些特意營造的互動,他看得明白,
卻眼神略顯倦怠,沒有表現出興趣。
錢小草眼波遊移,又忽然湊近,將一隻蘋果遞到吳瀾面前,
指尖與他手背僅隔一線:
“瀾哥哥,這個蘋果特甜,你幫我切一下好嗎?”
吳瀾低頭接過蘋果,動作清爽利落地拿刀切果,
刀刃下蘋果皮捲起,手腕在陽光下描出淺淺的影子。
他的面部神情沒有變化,全程專注於手中的果子,
沒有對四周回應。
錢小草專注地看著他修整蘋果,又偷偷側眼望司鬱,
眼神裡隱約閃現較勁的意味,空氣中傳遞輕微壓力。
司鬱卻保持原樣,手肘抵在椅背,只閉目假寐,無動於她的策略。
可惜司鬱始終無動於衷,正抵著椅背午憩。
蘋果切好後,吳瀾手裡的刀刃還未收起,就順手將切片推到盤邊,指尖微微顫了下,動作乾淨利落。
他沒和錢小草對視,只把水果往她方向一遞,嘴角沒有甚麼明顯表情。
“給。”
指尖上還有些未擦淨的水漬反射著窗外的光,略顯斑駁。
錢小草輕輕捏過一塊,動作很輕,指腹蓄意貼住吳瀾掌心;
那一瞬間帶著涼意的觸感,在空氣中停留不及一秒。
她旋即俏皮地揚聲,語調裡拖出嬌柔尾音,還故意收緊肩膀,回頭溜了一眼吳瀾:
“謝謝啦瀾哥哥!對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都沒理我微信。我有條資訊一直等你看的。”
她聲音低了點,螺旋捲起的髮梢在手背邊擺動。
說完後低頭咬著下唇,眸光隨意落在指尖,似乎侷促。
吳瀾靜靜聽著,神情未見異動,只是手掌微微收緊。
“在忙山莊,手機經常放著,有事情你現在直接跟我說。”
他的聲音平直,並無多餘波瀾。
幾句話挑明距離,字元沒有半點溫色。
周圍的空氣彷彿隨這句話稍沉,連光線都暗淡了些。
錢小草沒再去追問,嘴角仍勉強維持著笑意,
但眨眼間神情幽深,似有意掩飾,肩膀收得又緊了些。
她彎起睫毛,笑仍在臉上,腰卻往回收,
悄悄瞄向一直沒說話的司鬱,
用可憐兮兮的聲音提問:
“司鬱少爺你不覺得瀾哥哥人特別溫柔麼?不管多忙都能幫小忙。”
司鬱轉動著手裡的手機螢幕,一隻手搭在膝頭,不緊不慢地掃過眾人,眼神毫無波動。
聲音落下時,唇角勾起淺淡線條,像把情緒藏在骨架下:
“溫不溫柔你自己體會,跟我沒甚麼關係。”
語氣帶出一絲輕淡,很快把距離拉遠。
張佳棟坐不住,咧嘴一樂,
發出清脆響聲,將氣氛扯回些活力:
“哎,小草你別老纏著吳瀾了。要不來跟我玩會兒?等會猛獸區你要是真膽子大,到時候給你拍照!”
他說著,把沾了泥點的褲腿拍散,蓬鬆塵土隨著動作飄落。
錢小草的視線在他身上短暫停頓,
眼尾飛快一掃張佳棟泥濘的鞋和褲腿。
她扯出個細小弧度,聲音抑下去些,眼神轉開:
“我還是害怕兇猛動物呢。”
指甲無意識在裙角摩挲兩下。
似乎對張佳棟有點嫌棄。
張佳棟只是哼了聲,又拍拍膝蓋,“啪”地自椅上彈起來,
步子在地板上落地,一邊小跳著沿鹿園外圍走圈,
衣角揚起點點灰,整個人不見懊惱。
周遭短暫安靜,空氣泛出中午的微熱。
司鬱靠在椅背上,眼睫低垂,
手指無聲敲著手機,顯得心不在焉。
錢小草感受到眾人注意力轉移,身形略微前傾,
更黏近吳瀾,嘴裡語氣刻意軟和,天真地提議:
“瀾哥哥,我們待會可以單獨去湖邊喂天鵝嗎?你都沒陪我玩過。”
她揪著裙襬,看向吳瀾,聲音拖得長。
氣氛瞬時靜滯,連陽光投在木質桌面上的殘影都不動分毫。
司鬱低頭手機抵住鼻尖擋住表情,
嗅聞掌間手機殼涼意,表情微隱不露,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拉出細微曲線,
無言的冷意緩緩流轉。
她始終未抬頭。
吳瀾目光移向食指,沒有對錢小草的靠近作任何回應,語調如往常寧靜:
“我們都在一起玩,你要是想去湖邊可以自己去。”
他說罷,站姿調整得端正,氣場沉穩,
傳達出難以貼近的冷靜距離。
錢小草眼中光芒黯淡一瞬,下巴線條微蹙,下一秒又強作開朗,
一隻手握著蘋果片,另一手撐在身側,慢慢貼近吳瀾,
動作自然地又把水果送過來,試圖借分享拉近距離。
“一起吃嘛……”
張佳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天生大條,
看著錢小草手裡的蘋果,驚訝道:“你手裡這不是給鹿吃的嘛,這你也吃啊?”
錢小草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看著蘋果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下意識去尋求吳瀾的幫助,
結果吳瀾把給她削剩下的蘋果餵給在這邊圍觀的小鹿了。
錢小草的臉在吳瀾背後扭曲了一下,
張佳棟看見了但是沒說話,
司鬱看見,唇線鬆弛下來,笑意壓在齒間,手指在螢幕上停駐,
瞥了一眼眾人,忽然打斷話題,把剛剛亮起的地圖介面朝同伴晃了晃:
“下一站猛獸區,這會兒太陽正好,別拖太久。”
光亮灌進室內,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交錯。
張佳棟遠遠從鹿欄邊繞回來,胳膊揮舞著,呼哨聲劃破屋內沉悶:
“走走走!獅虎等著咱呢!”
錢小草嘴角努力維持圓潤,
忍著把手裡那個蘋果扔出去拋給遠處的小鹿,
然後有些嫌惡地擦了擦手,
呼吸帶著一點急促,聲音輕下來:
“那……好吧,跟著你們一起。”
張佳棟已經小跑幾步到遠處,回頭喊著,身形被日光拉成長影:
“快點,都來!誰落後了獅子肯定吃了誰!”
錢小草站在原地,手指絞了下包帶,長睫遮住眼底波動。
她旋即望向吳瀾,試圖再次獲得親近的契機:
“瀾哥哥,你幫我拿下包吧?”
她聲音柔軟,眼神裡滿是期待。
吳瀾不是很情願的接過包,語氣平靜地說:
“走吧,別掉了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袋口,確保拉鍊已經拉緊,這才轉身準備起步。
錢小草終於如願,臉上的笑意藏在嘴角幾乎看不出來。
她輕輕眨眼,低下頭,一隻手理了理頭髮,肩膀微微往上一提。
司鬱合上手機,動作流暢,指節輕敲一下手機邊緣,
衣襬在腳步移動間被風吹起小幅度晃動。
她一言不發,只是淡漠地掃視前方,腳下踩實青石地面。
陽光從樹影間穿透下來,落滿她的側臉。
四人一前一後從鹿園門廊穿過,門廊廊柱落下窄長陰影,
他們的影子也拉得很長。
腳步聲偶爾碰到鋪道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刮擦響。
鹿群分散在園中,
回首時只見遠處斑駁鹿影緩緩消散,
草地上剩下斷續光點。
逐漸靠近猛獸區,高聳鐵籬下有風拍打柵欄的沉悶聲。
空氣顯得乾燥了些。
錢小草靠近吳瀾,聲音降得很低,
“瀾哥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吧?”
她說完抬頭,看吳瀾表情,小手貼著包帶,指尖略微收緊。
吳瀾握住手上的包帶,指節收緊不易察覺。
他的視線掠過前方司鬱的背影,僅停留一瞬,又收回。
唇邊沒有多餘弧度,嘴角線條近乎紋死。
“另說。”
他們四人依次走進猛獸區,高牆後是深色鐵欄,
地面由青石變成鬆軟、略帶潮氣的泥土。
灰塵混雜溼氣,鞋底偶爾陷進泥窪,
空氣中的味道比鹿園沉重了許多。
鐵欄內,斑紋的虎影在日光下輕緩徘徊,時而隱入濃密樹蔭。
金毛獅和黑豹各自蹲在暗處,不動聲色。
呼吸間透出未明的壓力,籠罩走廊。
剛進來,張佳棟就顯得興奮,雙眼明亮,幾乎要黏在欄杆上。
他邊走邊用掌心拍欄,還抬起下巴望獅圈,朝同伴揮手示意。
“那個!快看快看,這隻獅子上次見我還衝我咬牙吶!”
他激動地說完,掌心繼續輕拍欄杆,
似乎想吸引獅子的注意力。
猛獸只冷冷投來一眼,無動於衷。
不多時就轉開頭,沉進陰影裡臥下,對外圍的喧鬧毫無反應。
司鬱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比眾人要慢半拍,神色懶淡。
風拂亂她額前白髮,光影照得眉眼更顯清淺。
她輕甩袖口,無意間帶出零散的灑脫感,
整個人似在隨時遊離。
錢小草抬頭看吳瀾,藉機又悄聲貼近,聲音刻意壓柔,全然沒有避諱。
他們距離極近,她話音有意高到足夠司鬱聽見。
她先低聲笑起來,拿腔作態地說:
“這裡好多猛獸,好嚇人……瀾哥哥你一定要保護我呀。”
說時目光飄向吳瀾,唇邊殘存著試探和嬌怯。
吳瀾側過頭,身體自然往外避開半步,眉梢平直,沒有回應她親近的示好。
他只是用一貫的語氣答:
“動物圈養區很安全,沒甚麼害怕的,你要實在害怕別太靠前就行了。”
他說時,眼神靜止,彷彿對談話並無興趣,
彼此間的距離一下拉得更遠,
連站姿都藏著拒絕。
周圍的空氣也顯得更稀薄了些。
錢小草嘴邊的笑僵了片刻,唇角勉強維持原狀,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沒再盯著吳瀾。
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伸手拉了拉吳瀾衣袖,
小動作幾乎隱在人群裡。
“那你別離我遠啊,一會兒如果獅子叫,我肯定會嚇得摔倒。”
她說罷嗓子有輕微顫抖,刻意帶著撒嬌的尾音。
站在欄邊的司鬱,聞言撇過頭,表情隱約浮現不耐,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她抽出手機,拇指點亮螢幕,調整角度專心給黑豹拍照。
肩膀微晃,頭髮貼著脖頸,被風吹得飄起。
鏡頭裡黑豹半眯著眼,靜靜伏地。
司鬱的眼神裡多了一份疏遠,她語調懶散:
“你要真怕,就別來了,沒人非要你跟。”
錢小草背脊繃緊,睫毛低垂。
聽司鬱的話,只愣了片刻,便又換上甜美的表情。
她調整呼吸,口氣回歸先前那種溫柔,微笑著朝吳瀾靠近:
“瀾哥哥最心細了,都懂我~”
吳瀾沒有回答,臉色自始至終沒甚麼變化,他將包順手搭在臂彎,
目光遊走於周圍,並未再與她對視。
張佳棟繞欄杆一圈,步伐急促地趕回來,氣喘微粗。
他手裡捧著跑去找工作人員買的爆米花,熱氣還未散盡,邊端邊笑著說:
“你們膽子太小了吧?這獅子哪敢咬人。”
話音落下,他隨手抓了一把爆米花,朝獅圈裡面扔去,“你們看它搶不搶!”
猛虎聞聲一動,爪尖收緊地面,低吼著撲向鐵柵,
粗重的呼吸透過獸欄傳來。
爆米花碎渣被風帶起,飛散在混雜青草氣味的空氣中。
張佳棟誇張跳開,胳膊揮得很高,朝人群晃了晃身,
“看沒?哥的操作!”
說話間他已經退到更安全的位置,雙腳摩擦著地面站定,嘴角還掛著沒收回的笑。
錢小草身子一抖,下意識伸手抓住吳瀾的袖口。
掌心攥緊布料,指關節發白。
她做出生澀的受驚模樣:“好可怕……”
聲音沒底氣,眼睛卻悄悄瞟向吳瀾的臉。
吳瀾只微微偏頭,將手腕從她指縫間抽出,袖口滑開後順勢後退半步。
他動作剋制利落,在她伸出手前就讓開,沒有給她停留的餘地。
不適之情溢於動作之間。
司鬱倚著欄杆,重心略向一邊偏去,視線沒有離開猛虎,冷冷道:“幼稚。”
話音落下,她手指輕點在欄杆上,嫌惡表情掩藏不住。
張佳棟就是個神經病,有的時候。
張佳棟躍躍欲試地往熊區方向探頭,
嘴角剛揚起來就被司鬱一句堵住:
“你鬧夠沒有?動物被嚇壞了會應激的。”
“就算這是猛獸,也別太鬧了好嗎。”
這些猛獸都圈養許久,喪失部分野性,一直挑釁也不好。
司鬱壓低眉眼,將手機轉進掌心。
張佳棟“啊”了一聲,嘴裡蹦出片刻無措。
他大拇指搓著鼻尖,肩膀聳了兩下:
“欸,說好的出來散心,搞得跟考試似的。”
語氣裡有點抱怨。
司鬱不為所動,懶得理會,只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玩去,別耽誤我們看風景。”
話音未落,她已把手機塞進口袋,動作慢條斯理,
步伐悠然地踩上木棧道,雙手插兜,沿途光影落在肩頭,身形越發瀟灑。
錢小草見狀不鬆口,仍把握機會扯住吳瀾胳膊不放,
“瀾哥哥,我們去湖邊看看嘛,這裡空氣好悶。”
聲音嬌軟,尾音微揚。
短暫對視裡,她眨了眨眼,眼中隱有暗示,像是在挑釁甚麼。
她的邀約含著柔弱與目的,盡力營造兩人獨處的氛圍,唯獨吳瀾依舊淡然。
司鬱聽到動靜,唇角抽出不屑的譏笑,視線一點未飄回來,徑直朝出口邁步:“無聊。”
腳步乾脆利落,白色髮尾在背後盪出一道明顯的弧度,
被陽光照得格外刺眼。
張佳棟看到司鬱加快腳步,連忙喊了一句搶先追上:
“司鬱,等等我!這獅子不理人,湖邊還有野鴨能攆,哈哈哈——”
話未說完,人已經拔腿跑遠。
張佳棟內心還是有分寸的,從司鬱的神情隱約猜出對方情緒,
沒再逗留,果斷跟著司鬱往出口走去,
與原先的方向背道而馳,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園區的嘈雜聲逐漸淡去,只留下錢小草和吳瀾站在原地,
四周合著偶爾猛獸的低吼和青草氣息,空氣帶著動物園特有的潮溼和沉悶。
錢小草緩緩收回手,垂下眼瞼,長髮垂落遮住大半表情。
她略做停頓,裝作落寞,卻又咬著牙邁前半步,聲音削薄:
“瀾哥哥,你真的知道我一直喜歡你吧?從高中到現在,哪次不是我主動……你總這樣冷冷淡淡,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她指間攥著裙襬,指甲快陷進布料,站姿繃得很直。
吳瀾被她這樣堵住,沉靜地抬眼,看了她一會兒,眼神始終平穩,看不出起伏。
氣息收斂,身側的手指,觸感冰涼。
許久,他微微起唇,話語溫柔又隔絕距離:
“你喜歡的,也許只是你的堅持和幻想——不是我這個人。”
聲線不疾不徐,彷彿陳述事實,沒有波瀾。
“我已經明確拒絕你很多次了,我不想再說了。”
話音剛落把小包還給了她,
看樣子意思是不願意再幫她拿包。
錢小草僵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漸漸垮下。
假意的小動作全都失去效用,在吳瀾平淡冷清的注視下變得毫無意義。
她咬住下唇,眼中浮現猶豫,還未來得及組織下句話。
林蔭深處,蓋過樹影的,是張佳棟拖長的呼喊:
“喂,快來,你們再不來,司鬱走掉了啊!”
聲音在樹下回蕩,伴著零星鳥鳴。
錢小草餘光偷瞄司鬱的背影,那抹潔白遠離隊伍,被陽光拉長。
她捏緊小包,肩膀微微提起,卻還是強撐出笑容對吳瀾開口:
“……瀾哥哥,你打算追過去麼?”
嘴角的笑摻雜幾分倦意,嘴型撐得勉強。
吳瀾收斂神色,把目光收回,嗓音清淡:
“我確實得追過去,你自便吧。”
說著先行邁步,鞋底踏在棧道木板上發出幾下悶響。
錢小草沒有退路,只能將小包拎緊在手,
跟著他的步伐往出口趕去。
兩人無言。
走廊間風吹動樹梢,偶爾有草澀味鑽入鼻腔,空氣裡帶著午後的熱度。
錢小草在一個岔口輕輕停住,聲音比之前更低:
“那你今晚,有空陪我吃飯嗎?我……一個人挺難過的。”
尾音消散在風裡,她雙手緊攏在一起,大氣不敢喘。
前方,司鬱的身影已被樹蔭拉得幽暗,就要淹沒在出口盡頭。
吳瀾腳步微頓,幾乎聽不到的輕嘆後,才用極低的聲音答道:
“我晚上要和長輩們一起吃飯你知道,我要招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