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已死之人
冰山俱樂部,頂層。
哥譚的天空吝嗇地施捨下一縷久違的日光。
那片灰敗的晨光掙扎著穿過巨幅落地窗,被室內奢華的暖黃燈光柔和地中和。
迪奧依舊陷在他那寬大的皮質沙發裡。
一本厚重的古籍攤開在他手間,但他猩紅的眼眸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投向牆壁上那面巨大的顯示屏。
螢幕上,《哥譚每日新聞》的女主播正用她那毫無波瀾的職業語調播報著:
“……知名檢察官哈維·丹特,於昨日凌晨三點,在一場因煤氣管道老化洩漏引發的爆炸事故中,不幸遭受重度燒傷。”
“據悉,現已脫離生命危險。”
哈維·丹特?
迪奧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眼中閃過詫異。
他記得那個男人。
在不久前的聖誕慈善午宴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虛偽空氣裡,唯有那個人端著酒杯向他走來,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試圖在哥譚這片汙濁泥潭中,徒勞地捍衛法律尊嚴的火焰。
一個理想主義的光明騎士。
卻早已被現實的風霜磨損了鎧甲的光澤。
迪奧清晰地回想起那張臉,一半雕刻著正直與堅定……
至於另一半,他當時就已然看到
在哥譚這個地方,早已預兆般地浸染上了這城市獨有的悲劇陰影。
“警方初步調查排除了人為故意因素,並提醒廣大市民注意冬季用氣安全……”
迪奧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種洞穿了棋盤上所有卑劣伎倆後,無聲的譏諷。
在哥譚東區這種龍蛇混雜之地。
一場如此巧合的煤氣爆炸,恰好將一位擋了太多人財路的檢察官送進地獄門口。
這劇本,寫得未免太過拙劣。
“咔噠。”
一聲輕微的開門聲打斷了迪奧的思緒。
羅可曼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步伐比平時略顯急促,臉上帶著凝重。
他手中捏著兩張剛剛從加密傳真機裡吐出,紙頁邊緣還帶著些許列印餘溫的照片,快步走到迪奧面前,恭敬地躬身。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方才加密傳真機裡收到了這個……”
他將兩張照片並排擺放在迪奧面前的矮几上,
第一張照片的內容有些觸目驚心。
廢棄車間內部,一具壯碩男性的屍體被倒吊在生鏽的金屬掛鉤上,頭顱不自然地歪斜。
“米基·伊萬諾夫,”羅可曼低聲註解,“盤踞在東區的一個小幫派‘鐵錘幫’的頭目。”
而第二張照片,則是對一堵牆壁的特寫。
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液體,塗抹著猙獰的標語。
“假面之年…”
迪奧的視線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猩紅的眼眸不自覺地微微眯起。
“盛大開場……”
他輕聲念出剩下的話語,語調中帶著一絲玩味。
隨即又將那兩張照片推回桌子中央,彷彿那只是兩張無足輕重的撲克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羅可曼嚴肅的臉上,饒有興味地開口:
“看來,有新的演員,迫不及待地想登上哥譚的舞臺,甚至不惜燒掉原來的佈景。”
說著,迪奧朝羅可曼遞去一個眼神。
羅可曼當即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張精心裝裱、細節詳盡的大型哥譚市地圖,在迪奧面前的寬大桌面上徐徐展開。
地圖上也早已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和水晶圖釘,標記著錯綜複雜的勢力範圍與資訊脈絡。
迪奧眼眸低垂,掃過這張承載著科波特野心的圖譜。
嗯.
從科波特那順來的。
他首先看向地圖中心偏右下的一片區域。
上城鑽石區。
冰山俱樂部便坐落於此,是他權力的顯赫心臟,也是他掌控力最強的基點。
手指隨之向左滑動,落在毗鄰的上西區。
“唐人街……羅賓遜公園.”
那片區域被清晰的深綠色線條勾勒出來,像一個獨立於哥譚版圖之外的國中之國。
自成一體,不允外人,不奢外助。
那裡的華人社群自成一體,拒絕一切外來勢力的干涉,也不向任何人尋求幫助。
統治著那片區域地下王國的,是名為幸運手三合會的幫派勢力。
至於他們冰山的下方。
則是地圖最為下方的哥譚老城區。
那裡是城市的起源,也是如今市政廳、哥譚警局總部的所在地,被標記為錯綜複雜的灰色地帶。
最後,他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那片最混亂、最炙手可熱的區域
——上東區。
那裡曾是法爾科內家族一手遮天的領地。
但此刻,地圖上代表著法爾科內勢力的標記已然黯淡褪色,被數種代表著新興勢力的鮮豔色彩滲透分割,如一座被白蟻群啃噬殆盡的華美樓閣。
這片土地,如今已是群狼爭搶的肥肉,混亂不堪。
也正是方才那假面會社剛剛上演血腥開場秀的舞臺。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頂層空間的寂靜。
迪奧眼眸中閃過了然。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聽筒,尚未貼近耳邊。
可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戈登那壓抑著巨大怒火的聲音便已經穿透過來:
“照片收到了嗎?”
警長聲音嘶啞,帶著一股煙熏火燎的疲憊和急躁。
迪奧將聽筒拿遠了些,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的調侃:“戈登先生,一大早火氣就這麼大?看來GCPD的咖啡質量又下降了。”
“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迪奧!”戈登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在電話中微微變形,“哈維·丹特!”
“他出事了!可那根本不是他媽甚麼煤氣洩漏意外!絕對不是!”
迪奧微微挑眉,對於戈登此刻才得出的結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無趣。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警長?”
他輕聲說,“一位正在調查某些敏感案件的檢察官,恰好在自己的住所遭遇‘意外’爆炸……”
“哥譚的巧合,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廉價了?” “對!顯而易見的報復!”戈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憤怒,“但就是這麼他媽的顯而易見.”
“上頭……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蠢貨!”
“他們派人來施壓了,命令我終止調查!定性為意外!他們讓我……他們居然讓我就這樣算了!”
電話那頭傳來拳頭重重砸在硬物上的悶響。
以及戈登粗重的喘息聲。
哪怕隔著電話線,迪奧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這位警長撕裂的無力與狂怒。
“他們是真的讓我體會到了……哈維的無力感!”
戈登咬牙切齒。
迪奧靜靜地聽著,他沒有立刻回應戈登的憤怒,只是任由那壓抑的喘息聲在電話線兩端蔓延。
直到戈登的呼吸稍稍平復,迪奧才平靜道:
“所以,警長,你打電話給我……”
他語氣微妙道,“是希望我……為你那位躺在病床上的‘光明騎士’,主持公道?”
說著,迪奧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兩張照片上。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還是說,你終於意識到,在這座城市,有些‘秩序’,只能靠另一種方式來……建立和維護?”
戈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好幾秒。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帶著冷靜:
“別和我扯這些,我想說的是.”
“哥譚新聞裡沒播報的是……”他深吸一口氣,“昨晚那場‘意外’裡的那個死者是埃利奧特……愛德華·埃利奧特。”
迪奧有些詫異。
“埃利奧特?”他重複道,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那個所謂的‘四大家族’之一的埃利奧特?”
“他大半夜跑到哈維·丹特那去幹甚麼?”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說這件事充滿了疑點。”戈登聲音乾澀,“現場被破壞得太徹底,也許只有等哈維醒來……如果他還能醒來的話。”
迪奧身體向後靠進沙發,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但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警長?”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即,戈登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個名字:
“……假面會社。”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確信與憎惡。
“除了這群無法無天、戴著面具的瘋子,現在還有誰有這種膽子?同時對上檢察官和四大家族的成員?”
“他們根本不在乎規則,不在乎後果!他們就是在炫耀!在用血寫字!”
迪奧耐心地聽著,等戈登的怒火再度消散,才不緊不慢道:“比起他們的瘋狂,戈登,我現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所謂的‘黑麵具’,究竟是誰?”
“他能讓你的上司,那些坐在市政廳裡、通常只會權衡利弊的老狐狸們,如此乾脆地壓下一位知名檢察官遇襲、一位四大家族核心成員死亡的大案……”
“這代表他絕不僅僅是個街頭冒出來的瘋子。”
“他必然擁有……或者代表了,某種讓那些人不得不忌憚、甚至妥協的力量或身份。”
“我也想”電話那頭,戈登發出一聲苦澀的短笑,充滿了無力,“如果我真知道那面具下是誰,事情反倒沒那麼難辦了……”
迪奧挑了挑眉,沒再說話。
他的思緒在哥譚那張錯綜複雜的權力網路上飛速掠過,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直至
“你說……”迪奧的語速放緩,帶著推測的意味,“有沒有可能,黑麵具,或者說黑麵具背後的人是”
“理查德·西奧尼斯?”
“西奧尼斯?”
戈登的語氣明顯愣了一下,帶著困惑,“為甚麼這麼說?”
“邏輯很簡單。”
迪奧有條不紊道,“西奧尼斯家族作為新興勢力的代表,早就對法爾科內、埃利奧特這些老牌家族把持著哥譚大部分資源和話語權感到不滿了。”
“之前午宴上,理查德·西奧尼斯與愛德華·埃利奧特之間那幾乎不加掩飾的衝突,你也看到了。”
他繼續抽絲剝繭:
“除掉愛德華·埃利奧特,西奧尼斯家族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埃利奧特家族空出來的市場份額、政治影響力,足以讓正在積極進軍醫療和生物科技領域的西奧尼斯家族吃得滿嘴流油。”
“這動機,足夠充分。”
“哈維與埃利奧特的見面不過是恰巧為西奧尼斯這個黑麵具提供了機會。”
電話那頭的戈登也在認真考慮這個可能性。
直直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複雜:
“很有道理……你的分析……聽起來非常合理。但是……”
然而戈登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無奈,丟擲了一個關鍵資訊:
“理查德·西奧尼斯本人……在前不久,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已經去世了。”
“……”
一個已死的人?
“是的.理查德·西奧尼斯本人。”戈登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疲憊,彷彿在唸一份與他無關的報告,“現場勘查、屍檢報告……”
“所有程式都走完了,結論就是普普通通的意外。酒後駕駛,衝下了碼頭。連他的家族都沒有提出異議。”
“如今由他的妻子與兒子羅曼·西奧尼斯繼承了家族企業,雅努斯集團及一些列化妝品相關產業。”
“……”
聽筒裡是短暫的沉默,但戈登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年輕人並未被這個官方結論說服。
迪奧的眉頭微微蹙起。
哥譚的官方結論……他從不相信那種東西。
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羅可曼在之前的彙報裡,曾提到過假面會社成員在行動時,會狂熱呼喊的一句口號。
——過去已死。
一個公開宣告死亡的理念,與一個恰好意外身亡的顯赫人物……
這兩者之間,那若有似無的連線,讓他無法忽視。
沉默了片刻,迪奧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了之前調侃的意味:
“總之……你按照你的方式,繼續‘調查’吧,戈登局長。”
“我會讓羅可曼在‘必要的時候’,為你提供一些……‘便利’。”
“不過,在我弄清楚這位新鄰居到底有多‘熱情好客’之前,你可別自己一頭撞進去。”
迪奧聲音壓低,冰冷道:
“我可不想第二天早上,在某個屠宰場的掛鉤上,看到哥譚最後一位還算稱職的警局局長,被吊在那裡風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