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繼承人戰爭。
哥譚的深秋,蕭瑟的寒風如嗚咽的亡魂。
於此盤旋在位於上東區邊緣的一座廢棄哥特式小教堂周圍。
彩繪玻璃早已破碎,只留下扭曲的鉛框如同枯骨般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斑駁的石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曾經高聳的尖頂在歲月侵蝕下略顯傾斜,投下不祥的陰影。
教堂內部,更是衰敗不堪。
腐朽的長椅東倒西歪,厚厚的灰塵覆蓋一切。
殘破的聖像模糊不清,眼神空洞地凝視著下方。
唯有透過殘破穹頂投下的幾縷慘淡天光,勉強照亮了祭壇前的一片空地。
而那光柱的盡頭,靜立著一個通體漆黑的身影。
那副黑檀木骷髏面具在昏暗中彷彿自行散發著幽光。
在其面前,則有七八個男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
他們裝束各異,從廉價的皮夾克到剪裁不合身的昂貴西裝,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臉上那種混雜著兇戾、貪婪與難以掩飾的驚疑。
他們是上東區數月血腥火併後,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最後幾個小幫派頭目,是被背叛和暴力反覆淬鍊過的倖存者。
“喂!面具男!“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率先打破沉默,他刻意提高音量道,“把我們都叫到這鬼地方來開會,最好真有甚麼好事!“
“就是!“
旁邊一個瘦高個陰惻惻地接話,“我們的時間很寶貴,法爾科內的地盤每天都在流血,我們可沒工夫陪你玩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
“如果是想討論後續地盤劃分的話.”一個肥胖的頭目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細汗,他強裝鎮定地清了清嗓子,“我們可以找個更體面的地方坐下來談……”
沒有預兆,黑麵具抬起了頭。
空洞的眼窩掃過每一個人。
頃刻間.
無形的精神衝擊猛地撞入了每個頭目的腦海!
“你……”
那個試圖談判的肥胖頭目雙膝一軟,身體沉重地跪倒在地。
刀疤臉壯漢下意識地想去摸藏在腰後的手槍,手臂卻僵在半空,不受控制地顫抖。
所有的桀驁、所有的兇悍,在這源自琥珀金面具的古老力量面前,連反抗的念頭甚至來不及升起,便被徹底粉碎。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對絕對力量最原始的臣服。
“看看你們這樣.”
黑麵具的聲音死寂的教堂中響起,如敲響了舊時代的喪鐘。
“腐朽,破敗,混亂……”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韻律,“這就是法爾科內留給你們的遺產,這就是哥譚舊秩序的全部賞賜!”
“廝殺,掠奪,像野獸一樣爭奪著殘羹冷炙。”
他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狂熱的宣告:
“但沒關係,我來了.孩子們。”
“埋葬過去!撕碎那些虛偽的規則與忠誠!”
“戴上象徵新生的面具!”
“你們將不再是匍匐在舊世界陰影下的鬣狗!”
“我是執火者!是清道夫!我將在這片灰燼之上,建立屬於我自己的永恆秩序!”
“而你們所有人便是我之意志的繼承者!”
他話語如魔咒,伴隨著那無處不在的精神威壓,強行鑿開這些頭目們的心理防線,將瘋狂的信念混合著恐懼,一起灌輸進去。
上東區最後一點零散的抵抗力量,被徹底整合
假面會社的核心骨幹,亦是於此正式成型。
從這一天起,針對法爾科內家族搖搖欲墜的邊緣產業
那些小型夜總會、地下賭場、走私鏈末端的倉庫.
接下來將不再是無序的搶奪
取而代之的是將是有組織性的滲透與接管。
戴著統一面具的暴徒們將吞噬舊帝國的餘暉,——
“廢物!一群廢物!”
法爾科內莊園,那間以深色橡木構築而成的會議室內。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這裡是法爾科內莊園的心臟,而此刻,這顆心臟正在劇烈地痙攣。
卡邁恩·法爾科內,這位統治了哥譚地下世界數十年的教父。
此刻正站在巨大的會議桌前,雪茄的煙霧在他身側繚繞,卻無法柔化他那張因極致憤怒而顯得陌生的臉。
他低沉的聲音在房間裡滾動,手掌猛地拍在光滑的桌面上,震得上面的菸灰缸都跳了起來。
他目光掃過桌前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一眾家族元老和高層幹部。
“幾條不知從哪鑽出來的野狗!戴著可笑的滑稽面具,就敢在我的餐盤裡搶食!”他的聲調陡然拔高,充滿了神權被褻瀆的狂怒,“他們搶我的賭場!斷我的貨!”
“還敢在我的地盤上,用我的人血寫他們的瘋話!”
他將一份報告狠狠摔在桌上,上面記錄著昨夜再次失去的幾個據點和失蹤人員名單。
“這是挑釁!是對法爾科內這個名字,對我們權威的終極挑釁!”
“盧瑟那個混蛋已經夠讓我頭疼了!”他胸膛起伏,眼中燃燒著舊日梟雄的兇光,“而你們.你們這群酒囊飯袋!居然讓一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暴發戶,一個玩著過家家遊戲的瘋子!讓他發展到了今天這種地步?!”
顯然
此刻的法爾科內仍舊固執地認為,這不過是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很快就會像所有挑戰者一樣被碾碎在哥譚街頭的蠢貨。
只是這次,這蠢貨的牙齒稍微鋒利了一點。
至於面對教父的雷霆震怒,下方的元老和高層們卻大多保持著沉默。
他們低垂著頭,不敢與卡邁恩對視。
那黑麵具能那麼簡單嗎?
他們聽說過那些從血肉戰場僥倖爬回來的手下,是如何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面對那副骷髏面具時,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們試圖派人滲透,可那些精銳忠誠的戰士,要麼離奇消失,要麼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對方的陣營裡,臉上戴著統一的面具,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那不是普通的暴發戶能擁有的力量。
那面具……
彷彿帶著某種來自地獄的魔力。
要知道短短數日內,多個原本由法爾科內牢牢控制的賭場、走私碼頭、地下錢莊,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易主。
“天知道……那東西……到底是甚麼玩意……”一個站在角落的元老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著,隨即被旁邊的人用肘部輕輕撞了一下,立刻閉上了嘴。
“是魔力嗎?也許吧。”
馬里奧·法爾科內,這位家族的繼承人開口了。
他輕哼一聲,目光掃過那些面色凝重的元老。
“可我更願意相信,是某些人的‘能力’出了問題。守不住自己的地盤,就只好歸咎於對手有魔法?”
“馬里奧!”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像一股涼泉注入這滾燙的空氣。
索菲亞·法爾科內,卡邁恩的長女。
她一直靜靜地坐在離書桌稍遠的扶手椅上。
神色冷靜,與屋內瀰漫的恐慌和憤怒格格不入,“現在不是冷嘲熱諷的時候。我們需要的是對策,不是互相指責。”
“父親.”她看向卡邁恩,語氣沉穩:“父親,這個黑麵具行事與我們過去遇到的任何敵人都不同。”
“他整合零散勢力的速度太快,手段也……超乎尋常。我認為,我們需要更謹慎地評估,或許我們可以藉助冰山那位國王的超自然力量不是嗎?” “之前馬里奧不就”
“你當我沒有聯絡過冰山嗎?”索菲亞的話被馬里奧打斷,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連卡邁恩面前的咖啡杯都晃了晃,“那邊斷然拒絕了我們的請求,顯然是不願意從那鑽石區挪窩,來我們東區蹚渾水”
“索菲亞!你太軟弱了!”
“而我已經明悟了!”
“我們是法爾科內!我們從不向外人搖尾乞憐!你是在羞辱父親,羞辱這個家族的名字!”
“你總是這樣,躲在幕後,像個會計一樣計算得失。但哥譚的街頭不認賬本,只認拳頭和鮮血!”
“所以才會讓那條戴面具的野狗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他轉向卡邁恩,聲音憤慨,“父親!不能再等了!每一次猶豫,都是在削弱法爾科內的威望!那些牆頭草都在看著呢!”
“給我一支精銳!我親自帶隊!”
他嗤笑一聲,揮動著戴著手套的手,“我要直接端了他們的老巢,把那個藏頭露尾的雜種揪出來,親手摘下他的面具,掛在市政廳門口!讓全哥譚看看,挑戰法爾科內的下場!”
“父親.”
一個帶著擔憂的男聲響起,從頭到尾顯得沒甚麼存在感的阿爾貝託道,“我們甚至還不清楚對方真正的底細,這樣貿然行動太危險了。那個面具……很不尋常。”
“大哥……索菲亞姐姐說得有道理。現在外面流傳著很多關於那個面具的可怕傳言,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多收集一些情報……”
“你閉嘴,阿爾貝託!”馬里奧甚至不願看他一眼,厭惡地呵斥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回你的房間去擺弄你的花草,或者去教堂祈禱我在白玫瑰餐廳為家族得來勝利吧,那更適合你!”
“畢竟等你們收集完情報,我們的地盤都要被搶光了!”
馬里奧再次轉向卡邁恩,“父親!請給我這個機會!讓我為家族挽回榮譽!”
阿爾貝託聞言,身體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立刻垂下了頭。
顯然
我們的‘假日’先生正奉命行事,恰到好處地扮演著一個懦弱、搖擺不定的弟弟角色。
“馬里奧,別嚇著他。”索菲亞再次開口,她的語氣聽似溫和,像是在為弟弟解圍,“阿爾貝託只是……心軟。他不像你,習慣了用暴力解決所有問題。”
嗯.
這句話像是一塊裹著糖霜的石頭,表面上是在安撫,實則不動聲色地將馬里奧定義為一個頭腦簡單的暴徒,同時將阿爾貝託徹底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
只剩下她自己,是那個唯一理智且有能力思考的繼承人。
卡邁恩沉默著。
目光掃過書房內的每一個人。
驚疑不定的元老、冷靜分析的長女、陰陽怪氣的長子,最後,定格在怯懦的阿爾貝託身上。
他的目光在阿爾貝託臉上停留了許久。
銳利得彷彿要剝開他衝動的外表,看清其下是否隱藏著一絲哪怕微弱.堪當大任的潛質。
然而.
甚麼都沒有。
卡邁恩微微向後,靠在了高背椅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好。”
“馬里奧,交給你指揮。”
“去做家人們看吧”
“把那個面具……帶回來給我。”
狩獵的許可已經下達。
只是獵物與獵人的身份,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要顛倒。
“砰——!”
沉重的雕花木門在最後離開的元老身後緩緩合攏。
書房內重歸死寂。
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卡邁恩保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
索菲婭說得不錯。
她總是比她那個頭腦發熱的哥哥,更冷靜,也看得更遠。
但是,她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她看到的是棋盤上的得失,卻未必能理解棋盤之下,那片由鮮血和背叛澆灌的土壤。
情報?
卡邁恩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
如果情報那麼容易獲得,他手下的那些暗線早就該把那個黑麵具的底褲顏色都查清楚了。
可現實是,對方像幽靈一樣出現,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每一次行動都精準地打在法爾科內家族的痛處,然後如同水銀瀉地般消失無蹤。
這絕不是運氣。
這隻能說明,家族內部……有蛀蟲。
而且,是知道很多核心機密,地位不低的驚天大蛀蟲!
他必須主動出擊。
這不僅是為了奪回地盤,更是為了把這條,或者說這些,藏在陰影裡的毒蛇逼出來。
被動防守,只會讓毒液在體內蔓延,直至徹底腐朽。
只是讓繼承人親自上戰場.
這在法爾科內家族的歷史上,也是古今未有之事。
繼承人應該是執棋者,是大腦,而不是衝鋒陷陣的卒子。
這太危險,也太……掉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阿爾貝託剛才坐過的位置,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自從艾拉娜去世後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將這個怯懦的小兒子推上那個位置。
他觀察了許久,試探了無數次,甚至刻意給他製造過一些微不足道的考驗。
但結果總是令人失望。
不管從哪個方面看
膽識、決斷、手腕,甚至是最基本的.
在壓力下保持鎮定的能力。
但阿爾貝託顯然不堪大用。
他甚至連輔佐他那個哥哥與姐姐,都顯得力不從心。
他那雙眼睛裡,永遠閃爍著猶豫和恐懼,像是永遠長不大的羔羊。
如果可以……
卡邁恩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托斯卡納陽光下寧靜的葡萄園。
他真想把這個小兒子送到義大利,遠離哥譚這攤血腥的渾水,讓他做個普普通通的富人,平靜地度過一生。
那才是對這個孩子最好的安排。
但……
卡邁恩睜開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已經踏進這渾水的人,怎麼可能還抽得了身?
從他同意接受法爾科內家族生意的那一天起,在那一晚的雨夜,他的命運就已經和這個家族的榮耀與罪孽牢牢捆綁。
要麼,在這泥潭裡掙扎著爬上去.
要麼,就和家族一起,被這泥潭徹底吞噬。
沒有第三條路。
他拿起桌上的水晶杯,將裡面琥珀色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劃過喉嚨,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這一次,他把賭注押在了馬里奧上。
希望他的長子能劈開眼前的迷霧,哪怕……
望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法爾科內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願主寬恕我的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