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新皇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案上那盞茶涼了。
侍立在旁的太監總管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該用膳了。”
皇帝沒應,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開口:“林家那個孫女安安,幾歲了?”
太監總管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回陛下,世子府那位小佛女,今年三四歲了。”
皇帝點了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又說:“三四歲,太小了。”
太監總管不敢接話,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皇帝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家二房呢?林德尚那幾個女兒,聽說都沒婚配?”
太監總管鬆了口氣,連忙應道:“是,陛下記性好。林將軍三位千金,都還沒出閣。”
皇帝嗯了一聲,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樹,枝葉濃密,鳥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傳旨,讓林德尚明日進宮。”
太監總管彎腰應了,退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一個人。
他把手背在身後,望著那株老槐樹。
“林家……”他輕聲說,“朕不想娶一個三歲的孩子,但朕需要林家。”
世子府,書房。
林德尚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半天沒喝一口。
他面前站著三個女兒——林玉婉靠著門框,雙臂環抱,一臉不耐煩。
林玉寧坐在窗邊,手裡攥著一條還沒繡完的腰帶,針扎進了指腹,她也沒覺得疼。
林玉嬌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不起眼的蘭草。
林德尚把茶杯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皇上今天召我進宮了。”
三個女兒齊齊看著他。
“皇上說,想與林家結親。”
林德尚的目光從大女兒移到二女兒,又移到三女兒。
“你們三個,誰願意?”
林玉寧第一個跳起來。
“我不去!崔湛過兩天就來提親了!”
她攥著那條腰帶,臉漲得通紅,聲音又急又脆。
“爹你答應的!你不能反悔!”
林德尚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向大女兒。
林玉婉靠著門框,一動不動,像沒聽見。
林德尚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玉婉?”
林玉婉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換了個姿勢,又抱回去。
“我……”她頓了頓,“我不是要留下來招婿的。”
林德尚愣了一下。
林玉婉說:“皇上能做上門女婿嗎?”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林玉寧瞪大了眼睛,林玉嬌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林德尚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你……你倒是敢想。”
林玉婉面無表情,耳根卻慢慢紅了。
林德尚嘆了口氣,又轉向二女兒。
“玉嬌,你呢?”林玉嬌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
“皇帝醜嗎?醜我也不願意。”
林德尚扶額。
“不醜。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林玉嬌沒說話。
林玉寧在旁邊小聲嘀咕:“二姐,你倒是挑上了……”
安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叔公,大姑姑要招的女婿就在你軍營裡呢!”
所有人轉頭。
安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鵝黃的小襖,手裡抱著那隻縫好耳朵的布老虎。
二夫人站在她身後,笑著,沒說話。
安安走進來,走到林德尚面前,仰著頭。
“人家用一隻藍蝴蝶,就哄得大姑姑一輩子啦!”
林玉婉的臉騰地紅了。
“好你個安安,大姑姑白疼你了!”
她伸手要捏安安的臉,安安往二夫人身後一躲,探出半個腦袋。
“大姑姑害羞了!”
林玉婉的手僵在半空,臉更紅了。
林德尚這才反應過來。
“陸沉那小子?”
安安從二夫人身後走出來,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就是他。”
林德尚看了大女兒一眼。
林玉婉別過臉,不看他,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林德尚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欣慰又無奈,像春天裡化了一半的雪。
“這小子,倒是有膽。”
林玉嬌站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
她看著大姐被安安說得臉紅,看著三妹攥著那條繡了一半的腰帶,看著父親笑著嘆氣。
她忽然發現,大姐有人了,三妹有人了,只有她——還沒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子是新的,繡著蘭草,是她自己繡的。
“二姑姑。”安安不知甚麼時候走到她面前,仰著頭看她。
林玉嬌低下頭。
安安說:“皇帝不醜。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她頓了頓,“和二姑姑配得。”
林玉嬌愣住了。
她看著安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調侃,沒有玩笑,只有一種很認真的、很鄭重的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安安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小,很軟,暖暖的。
“二姑姑,安安陪你去看看。”
林玉嬌低下頭,看著那隻小手,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把安安抱進懷裡。
“好。”她輕聲說。
林玉婉靠在門框上,看著二妹抱著安安,嘴角慢慢彎起來。
林玉寧攥著那條腰帶,忽然想起甚麼,跳起來往外跑。
“我去給崔湛寫信!讓他早點來!”
她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越來越遠。
林德尚坐在椅子上,看著三個女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也罷。”
他輕聲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二夫人走過來,把他手裡的茶杯拿走,換了一杯熱的。
他握著那杯熱茶,暖意從掌心慢慢滲進去,窗外,太陽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