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轉身走回去。
他低頭看看矮子,矮子臉朝下趴著,血糊了一身,看不清五官。
他踢了一腳,把矮子翻過來。
那張臉腫得像發麵饅頭,鼻樑歪了,嘴唇裂開,露出一顆黃牙。
醜。
惡念皺了皺眉,又看看高個子。
高個子仰面躺著,眼睛半閉,臉上倒是乾淨,就是身上的刀口太多,袍子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在晨光裡發暗。
勉強能用。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高個子胸口。
黑氣從掌心湧出,像線一樣細,鑽進那些刀口裡,一針一針,把裂開的皮肉縫起來。
傷口還在,但不再流血了。
他又把手按在高個子臉上,黑氣從七竅滲進去,把裡面的東西清乾淨。
然後他躺下去,把自己像水一樣倒進那具身體裡。
骨頭響了一聲,筋腱響了一聲,像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惡念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著高遠山的手,現在是自己的。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翻過來看掌心,掌紋很亂,三條線纏在一起,像解不開的結。
他握了握拳,鬆開,又握了握。能動。
他從地上坐起來,低頭看見袍子上的血。
他把外袍脫了,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換上。
包袱裡還有幾兩碎銀子,幾塊乾糧,一封信,一張通關文牒。
他拿起通關文牒,上面寫著:高遠山,徽州府人,年二十三,相貌端正,赴京應試。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揣進懷裡。“高遠山。”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好。以後本座就叫高遠山。”
他站起來,走到矮子旁邊,蹲下,從矮子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也揣進懷裡。
然後他走出破廟,沒有再回頭。
官道很長,兩邊的楊樹被風吹得嘩嘩響。
高遠山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太陽昇起來,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走了三天,到了上京。
城門很大,門洞下站著幾個士兵,挨個檢查通關文牒。
他把文牒遞過去,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街上很熱鬧,賣吃的賣喝的賣布的賣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街口,被一個賣餅的攔住。
“客官,來兩個?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他沒說話,摸出兩個銅板,換了兩個餅。
餅很燙,他咬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
但嚼著嚼著,覺得還行。
他一邊吃一邊走,走過兩條街,看見前面圍著一群人,張燈結綵,吹吹打打。
他擠進去,看見一頂大紅花轎從巷子裡抬出來,後面跟著長長的隊伍,抬著箱籠、被褥、盆桶,紅彤彤一片。
“這是誰家辦喜事?”
旁邊有人問。
“林家!世子府!林清玄娶媳婦!”
“不是早就娶了嗎?孩子都有了。”“
補辦!
聽說是老夫人意思,要風風光光辦一場,讓孫媳婦名正言順進門。”
“那孩子呢?那個佛女?”
“在家呢!聽說今天也來,認祖歸宗!”
高遠山站在人群裡,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
林清玄。他想起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想起祭壇上那對夫妻,想起那個不怕他的孩子。
他本來想走,腳卻沒有動。
流水席從世子府門口一直襬到街尾,一張張桌子挨著,鋪了紅布,上面擺滿了碗碟。
他找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
旁邊的人不認識他,也不問他,只顧著吃喝划拳。
他也不說話,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菜是熱的,鹹淡剛好。
他吃了很多,把面前幾盤菜都吃光了,又喝了兩杯酒。
酒很辣,嗆得他咳了兩聲,旁邊的人看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划拳。
世子府門口,新皇的賀禮到了。
幾大箱子,用紅綢扎著,抬箱子的太監尖著嗓子喊:
“皇上賜禮——!”
圍觀的人嘖嘖稱奇。
高遠山遠遠看著,看見林清玄從裡面出來接旨,穿著大紅的喜袍,襯得那張臉更白了。
他身後跟著蔣依依,也穿著紅,頭上戴著金燦燦的鳳冠,低著頭,看不清臉。
再後面,是安安。她穿著一件粉紅的小襖,被一個老婦人抱著,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正專心致志地舔。
高遠山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看他。她只是舔著糖葫蘆,偶爾被酸得皺皺鼻子。
他低下頭,繼續吃菜。
團團蹲在世子府的屋頂上,尾巴垂在瓦片上,尖兒輕輕卷著。
它忽然豎起耳朵,金色的眼睛眯起來,望著街尾那個方向。
它聞到了。那股味道很淡,混在人聲、酒氣、菜香裡,像一根細細的線。
但它聞得出來。它站起來,在屋頂上走了兩步,又停下。安安說過,隨他吧。
它蹲回去,把尾巴收好,繼續看熱鬧。
婚宴散了。
高遠山站起來,沿著街慢慢走。
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像誰的手輕輕摸了一下。
他走了很遠,走到一條沒有人的巷子,才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世子府的方向。燈火還亮著,隱約還能聽見笑聲。
他站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安安坐在床上,抱著那隻縫好耳朵的布老虎。
蔣依依正在卸妝,把鳳冠取下來,放在桌上。
林清玄站在旁邊,解著喜袍的扣子,解了半天沒解開,蔣依依回頭看了一眼,過來幫他解。
“惡念來了。”安安忽然說。
蔣依依的手頓了一下。
林清玄看著她。
“吃了我們的喜宴。”
安安說,“在角落裡,吃了三盤菜,喝了兩杯酒。”
蔣依依和林清玄對視一眼。
“你怎麼知道?”
蔣依依問。
安安揪著布老虎的耳朵。
“團團說的。”
屋頂上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
林清玄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涼涼的。
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搖搖晃晃。
他看了很久,關上了窗。
安安說:“人間惡不滅,他就消不了。他以惡遊戲世間,哪裡是你們能控制的。”
她把布老虎放在枕邊,躺下來,拉好被子。“等爹孃婚宴結束,我們回江都就是。”
蔣依依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你不想留在上京?”
安安閉著眼睛。“上京太吵了。江都好。有桂花,有蜜浮齋,有芸娘,有大妮二妮。”她頓了頓,“有團團。”
團團從屋頂上跳下來,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安安腳邊,蜷成一團,尾巴蓋住鼻子。
蔣依依伸手,滅了燈。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淡淡的。安安翻了個身,抱著布老虎,呼吸慢慢勻了。
蔣依依靠在床邊,林清玄站在窗前。
兩個人,一明一暗,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街上最後一盞燈籠也滅了。
上京城沉進夜色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 ?佛子寫到這裡差不多完結了,我在寫幾天番外,月月在小號開了新書《嬌美奶孃太誘人,侯門兄弟爭夜寵》,題材刺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