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離開那座城,走了很久。
他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
每一個人身上都有惡。有的惡很小,不仔細看看不見。
有的惡很大,像石頭一樣大,壓在胸口,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他試著吃了幾個。
小的,像炒糊了的豆子,苦的。
大的,像泡了三天三夜的雨水,又酸又澀。
都不好吃,但他還是吃。
餓了幾千年,甚麼都吃。
這一天,他走到官道上。
遠處有兩個人在走。
一個高些,穿著細布長衫,鞋子是新的,鞋底還沾著白灰。
一個矮些,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袖子磨出了毛邊,揹著兩個包袱,一個他自己的,一個高個子的。
高個子走得很快,矮個子跟在後面,小跑著追。
“李兄,李兄,等等我。”高個子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只是把腳步放慢了一點,慢得像施捨。
矮個子追上來,喘著氣,臉上堆著笑。
“李兄,前面有個茶棚,歇歇腳吧。”
高個子瞥了他一眼
“歇甚麼歇,耽誤了考期你擔得起?”
矮個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堆上去。
“是是是,李兄說得對。”他加快腳步,跟在高個子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已經很舊了,鞋頭磨出了洞,露出裡面灰白的襪子。
惡念跟在他們後面。
黑氣託著他的腳,離地半寸,沒有聲音。
他看著高個子的後腦勺,那上面有惡。很小,像飯粒一樣小。
他看不起那個矮子,覺得他又矮又挫,長得難看。
他覺得考官也看不上他。
讀書人嘛,講究儀表。
長得好看,文章還沒看就先有了三分好感。
長得醜,文章再好也要打個折扣。
高個子想,這個矮子,這一趟就是白跑。
白花了盤纏,白費了功夫。
他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輕蔑。
惡念又看向矮個子。
他的惡很大,比他的身體還大,像一團烏雲裹著他。
黑,濃,帶著一股酸腐的氣味。是嫉妒。
他嫉妒高個子的衣裳,嫉妒高個子的鞋,嫉妒高個子的長相,嫉妒高個子的家世。
他嫉妒高個子走路比他快,說話比他大聲,連咳嗽都比他響亮。
他想,憑甚麼?憑甚麼你生來甚麼都有?憑甚麼我就要給你揹包袱、給你當跟班、在你面前賠笑臉?
他的手指攥緊了包袱的帶子。
他的惡在長大,像泡了水的豆子,膨脹,發酵,長出黑色的芽。
惡念看著那團惡,嚥了一下口水。
矮個子的惡,比高個子的惡好吃。
高個子的惡太小了,像米粒,塞牙縫都不夠。
矮個子的惡大,厚,實,咬一口應該會流汁。
他決定跟著他們。
夜裡,也許會有更好吃的。
他看見高個子胸口縫著銀票。
走路的時候,銀票貼著心口,薄薄的,熱熱的。
矮個子也看見了,他的目光落在高個子胸口,像一根針,扎進去,拔出來,又扎進去。
惡念舔了舔嘴唇。
天黑了,他們找到一個破廟。廟不大,牆塌了半邊,佛像倒在地上,身上落滿了灰。
高個子皺了皺眉,不想進去,矮個子已經放下包袱,開始撿柴火。
“李兄,將就一晚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總不能在路邊睡。”高個子還是進去了。
他找了一塊乾淨的角落,把包袱墊在下面,靠著牆坐下。
矮個子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從包袱裡掏出乾糧,又掏出一個小陶罐。
“李兄,我帶了肉醬。你嚐嚐,我娘做的。”
他開啟陶罐,用竹片挑了一點,抹在乾糧上,遞給高個子。
高個子接過去,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鹹了。”
矮個子賠著笑:“下回少放鹽。”
他自己也抹了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了,他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個水囊,遞給高個子。
“李兄,喝水。”高個子接過去喝了兩口,遞回去。
火噼噼啪啪地燒著。
過了一會兒,高個子的頭慢慢垂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軟了,從牆上滑下來,半躺在地上。
矮個子睜開眼睛,輕聲喊:“李兄?李兄?”
沒有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過去,推了推高個子的肩膀,沒有反應。
他蹲下來,看著高個子的臉。
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狠狠扇了一巴掌。
高個子沒有醒。
矮個子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刀。
很小,巴掌長,刀刃磨得發亮,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他握著刀,手在抖。
不是怕,是興奮。
他想起這些年.給高個子背了多少次包袱,想起他給高個子賠了多少次笑臉,想起高個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沾了灰的鞋。
他想起那些銀票。
縫在高個子胸口,有了那些銀票,他就能買新衣裳,買新鞋,能在上京租一間好房子,能請考官吃飯。
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舉起刀。
第一刀,紮在肩膀上,高個子動了一下,沒有醒。
第二刀,紮在胳膊上,血湧出來,黑紅的,在火光下發亮。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已經不是在搶銀票了,他是在發洩,那些年積攢的、發酵的、膨脹的惡,像開了閘的水,從刀尖上湧出去。
每一刀都扎得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出血肉,他的臉上濺滿了血,眼睛亮得像鬼火。
惡念從黑暗中走出來。
矮個子看見了他,手猛地一抖,刀落在地上,噹啷一聲。
“你……你是誰?哪裡冒出來的?”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
惡念站在火光邊緣,黑氣在他周身緩緩流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已經不會動的高個子,又抬頭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的矮個子。
他想了想那個問題。
“是呀,我是誰?”他歪著頭,像真的在認真想。
“這問題真不好答。幾千年了,我該回答我是誰?”
矮個子盯著他,盯著那團黑氣,盯著那雙在黑氣中發亮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東西,是個傻子。
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傻子。
他彎腰撿起刀,握緊,朝惡念撲過去。
刀尖對準惡念的胸口。
他沒有刺到,刀停在半空中,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整個人都停在半空中。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起來,腳離地半尺,懸在那裡。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腳懸在半空,看見惡念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
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淵,像他剛才一刀一刀紮下去時心裡那個無底的洞。
“哈哈哈。”惡念笑了。
那笑聲不高,也不低,像風吹過破廟的屋頂,嗚嗚的。
“要殺本座嗎?”
矮個子的臉白了。
刀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惡念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那你死了,不無辜。”
他伸出手,黑氣從掌心湧出,鑽進矮個子的身體。
矮個子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
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像抽絲,一縷一縷,細細的,黑黑的。那是他的惡。
嫉妒的惡,殺人的惡,把銀票縫在別人胸口就想把它掏出來的惡。
惡念把那團惡放進嘴裡。
比上一次好吃。
不甜,不臭,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像沒煮熟的野草,嚼在嘴裡,澀的,苦的,但嚥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已經不會動的矮個子,又看看旁邊那個早就不會動的高個子。
兩個人都死了。一個死在別人的惡裡,一個死在自己的惡裡。
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