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沒有走。
他站在城外的路邊,站了很久,又轉身回去了。
他想看看官府怎麼處置那個少年。
府衙的大門敞開著,幾個衙役蹲在臺階上嗑瓜子,地上吐了一堆殼。
惡念走進去,沒有人看見他。
大堂裡,那個穿綢衫的富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幾錠銀子,白花花的。縣令坐在他對面,捻著鬍鬚,笑容像糊在臉上的。
“令郎的事,”
縣令開口
“本縣已經查明瞭。是那個賣水果的先動手,令郎年幼,受了驚嚇,失手推了一把,實屬無心。”
富商點頭:“大人明鑑。”
縣令把銀子攏進袖子裡,笑容更深了。
“案子已經結了,你且放心回去。”
富商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惡念站在大堂裡,看著縣令數銀子的樣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跟著富商,走回那座硃紅大門的宅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的、悶悶的,像被捂在被子裡的嗚咽。
富商的臉沉下來,大步走進去。
惡念跟在後面。
正堂裡,一個女人跪在地上。
她穿著綢緞衣裳,髮髻散了一半,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是巴掌印。
旁邊站著那個男孩,寶藍緞袍,金冠,珍珠鞋。
他正低著頭玩手裡一把小刀,刀刃薄薄的,在燈下閃著光。
富商走進去,一腳踹在女人肩上。
“哭甚麼哭!”
女人被踹翻在地,又爬起來,跪好。
她低著頭,不敢哭了,只是肩膀還在抖。
“就是因為你!”
富商指著她,聲音又尖又厲,
“沒教好兒子,讓老子花這冤枉錢!”
女人不敢說話。
男孩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他的刀。
富商喘了口氣,轉頭對男孩說:
“看著。就是你娘沒教好你,才讓老子破費。記住了,以後別在外面惹事。在家裡玩,家裡有的是。”
男孩點了點頭,眼睛沒離開刀。
“爹,新玩具甚麼時候到?”
“快了快了。”富商不耐煩地擺擺手,“催甚麼催。”
男孩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像任何一個等著新玩具的孩子。
惡念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看著那個富商罵罵咧咧地數銀子,看著那個男孩笑著玩他的刀。
他轉身,往後花園走。
花園裡的花開得很好。
月季、薔薇、梔子,一叢一叢,一簇一簇,紅的白的粉的,擠擠挨挨,熱熱鬧鬧。夜風從牆頭吹過來,花枝輕輕搖晃,香氣很濃。
濃得發膩。惡念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底下,是另一種味道。很淡,很沉,像埋在土裡很久的東西。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泥土上。
黑氣從他指尖滲進去,順著根鬚往下走,往下,再往下。
他看見了。
土底下,一層一層,白生生的骨頭。
小的,很細,像雞骨頭,又不像。
雞骨頭沒有這麼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花還在開,紅的白的粉的,在月光下搖搖晃晃。
他忽然覺得很餓。
不是胃裡的餓,是更深處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身體裡張開了嘴。
他想起那個男孩的眼睛。
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怕,沒有貪婪,沒有嫉妒。
只有一種空。那種空讓他餓。
他回到前院。柴房裡亮著燈,門開著。他走過去,站在門口。
那個新買來的小婢女縮在角落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衣裳,頭髮紮成兩個小髻,用紅繩綁著。
她面前擺著一碗飯,飯上擱著兩塊肉,她沒動。
男孩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那把薄薄的小刀,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刀刃的光一閃一閃,映在他眼睛裡。
“你吃呀。”男孩說。
女孩不動。
她只是縮著,眼睛盯著那把刀。
男孩蹲下來,歪著頭看她。
“不吃就不吃吧。”
他站起來,把刀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了看刀刃。
“我爹說,以後可以在家裡玩。後院地方大,花也好看。”
他笑了。
“你也會變成花的。”
女孩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要掉出來。
男孩舉起刀。
刀刃在燈下劃出一道弧線。
惡念伸出手。
黑氣從他掌心湧出來,像漲潮的海水,湧進那個男孩的身體。
男孩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眼睛還亮著,但裡面有甚麼東西正在被抽走。
像抽絲,一縷一縷,細細的,無聲的。
他的身體軟下去,刀落在地上,噹啷一聲。
他倒在柴房的地上,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甚麼都沒有了。
女孩縮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了惡念,也許看見了他身上的黑氣,但沒有叫,也沒有跑。
只是縮著,像一隻被嚇傻了的小動物。
惡念低頭看著手裡那團東西。
那是那個少年的靈魂。很小,很輕,像一團揉皺的紙。
他把它放進嘴裡。
不好吃。
有一股腐爛的甜味,像放了太久的果子,外表還是好的,裡面已經爛透了。
他嚥下去,那股味道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皺了皺眉。
但吞下去了。
他轉身,走出去。
柴房裡,女孩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地上,那個男孩睜著眼睛,已經不會笑了。
惡念走出那座宅子,走到街上。
天快亮了,東邊的雲發白。
他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摸了摸自己的胃。
不餓了。
但那股腐爛的甜味還在,從喉嚨裡泛上來,一陣一陣的。
他忽然想起安安說過的話。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等了這麼久,等來的就是這個。
一個把活人當紙的孩子,一個把屍體當花肥的父親,一個數著銀子把人命抹去的縣令。
他把那團靈魂吞下去,不覺得飽,只覺得噁心。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彎著腰,乾嘔了一下。
甚麼都沒有吐出來。
他直起身,抹了抹嘴。
“惡一直都是臭的。”
他對自己說。
他繼續走,天越來越亮。
他走在晨光裡,黑氣貼著他的腳,像一條跟著主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