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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第五百三十八章 花肥

惡念沒有走。

他站在城外的路邊,站了很久,又轉身回去了。

他想看看官府怎麼處置那個少年。

府衙的大門敞開著,幾個衙役蹲在臺階上嗑瓜子,地上吐了一堆殼。

惡念走進去,沒有人看見他。

大堂裡,那個穿綢衫的富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幾錠銀子,白花花的。縣令坐在他對面,捻著鬍鬚,笑容像糊在臉上的。

“令郎的事,”

縣令開口

“本縣已經查明瞭。是那個賣水果的先動手,令郎年幼,受了驚嚇,失手推了一把,實屬無心。”

富商點頭:“大人明鑑。”

縣令把銀子攏進袖子裡,笑容更深了。

“案子已經結了,你且放心回去。”

富商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惡念站在大堂裡,看著縣令數銀子的樣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跟著富商,走回那座硃紅大門的宅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的、悶悶的,像被捂在被子裡的嗚咽。

富商的臉沉下來,大步走進去。

惡念跟在後面。

正堂裡,一個女人跪在地上。

她穿著綢緞衣裳,髮髻散了一半,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是巴掌印。

旁邊站著那個男孩,寶藍緞袍,金冠,珍珠鞋。

他正低著頭玩手裡一把小刀,刀刃薄薄的,在燈下閃著光。

富商走進去,一腳踹在女人肩上。

“哭甚麼哭!”

女人被踹翻在地,又爬起來,跪好。

她低著頭,不敢哭了,只是肩膀還在抖。

“就是因為你!”

富商指著她,聲音又尖又厲,

“沒教好兒子,讓老子花這冤枉錢!”

女人不敢說話。

男孩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他的刀。

富商喘了口氣,轉頭對男孩說:

“看著。就是你娘沒教好你,才讓老子破費。記住了,以後別在外面惹事。在家裡玩,家裡有的是。”

男孩點了點頭,眼睛沒離開刀。

“爹,新玩具甚麼時候到?”

“快了快了。”富商不耐煩地擺擺手,“催甚麼催。”

男孩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像任何一個等著新玩具的孩子。

惡念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看著那個富商罵罵咧咧地數銀子,看著那個男孩笑著玩他的刀。

他轉身,往後花園走。

花園裡的花開得很好。

月季、薔薇、梔子,一叢一叢,一簇一簇,紅的白的粉的,擠擠挨挨,熱熱鬧鬧。夜風從牆頭吹過來,花枝輕輕搖晃,香氣很濃。

濃得發膩。惡念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底下,是另一種味道。很淡,很沉,像埋在土裡很久的東西。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泥土上。

黑氣從他指尖滲進去,順著根鬚往下走,往下,再往下。

他看見了。

土底下,一層一層,白生生的骨頭。

小的,很細,像雞骨頭,又不像。

雞骨頭沒有這麼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花還在開,紅的白的粉的,在月光下搖搖晃晃。

他忽然覺得很餓。

不是胃裡的餓,是更深處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身體裡張開了嘴。

他想起那個男孩的眼睛。

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怕,沒有貪婪,沒有嫉妒。

只有一種空。那種空讓他餓。

他回到前院。柴房裡亮著燈,門開著。他走過去,站在門口。

那個新買來的小婢女縮在角落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衣裳,頭髮紮成兩個小髻,用紅繩綁著。

她面前擺著一碗飯,飯上擱著兩塊肉,她沒動。

男孩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那把薄薄的小刀,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刀刃的光一閃一閃,映在他眼睛裡。

“你吃呀。”男孩說。

女孩不動。

她只是縮著,眼睛盯著那把刀。

男孩蹲下來,歪著頭看她。

“不吃就不吃吧。”

他站起來,把刀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了看刀刃。

“我爹說,以後可以在家裡玩。後院地方大,花也好看。”

他笑了。

“你也會變成花的。”

女孩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要掉出來。

男孩舉起刀。

刀刃在燈下劃出一道弧線。

惡念伸出手。

黑氣從他掌心湧出來,像漲潮的海水,湧進那個男孩的身體。

男孩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眼睛還亮著,但裡面有甚麼東西正在被抽走。

像抽絲,一縷一縷,細細的,無聲的。

他的身體軟下去,刀落在地上,噹啷一聲。

他倒在柴房的地上,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甚麼都沒有了。

女孩縮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了惡念,也許看見了他身上的黑氣,但沒有叫,也沒有跑。

只是縮著,像一隻被嚇傻了的小動物。

惡念低頭看著手裡那團東西。

那是那個少年的靈魂。很小,很輕,像一團揉皺的紙。

他把它放進嘴裡。

不好吃。

有一股腐爛的甜味,像放了太久的果子,外表還是好的,裡面已經爛透了。

他嚥下去,那股味道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皺了皺眉。

但吞下去了。

他轉身,走出去。

柴房裡,女孩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地上,那個男孩睜著眼睛,已經不會笑了。

惡念走出那座宅子,走到街上。

天快亮了,東邊的雲發白。

他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摸了摸自己的胃。

不餓了。

但那股腐爛的甜味還在,從喉嚨裡泛上來,一陣一陣的。

他忽然想起安安說過的話。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等了這麼久,等來的就是這個。

一個把活人當紙的孩子,一個把屍體當花肥的父親,一個數著銀子把人命抹去的縣令。

他把那團靈魂吞下去,不覺得飽,只覺得噁心。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彎著腰,乾嘔了一下。

甚麼都沒有吐出來。

他直起身,抹了抹嘴。

“惡一直都是臭的。”

他對自己說。

他繼續走,天越來越亮。

他走在晨光裡,黑氣貼著他的腳,像一條跟著主人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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