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站在李府門口,手裡提著一包蜜浮齋新做的棗泥糕,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
不是李知微的,李知微的笑聲她認得,又脆又亮,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這個笑聲悶悶的,帶著幾分無奈,是李母的。
“你就不能少吃幾口?人家懷相好的前幾個月都吐得昏天黑地,你倒好,吃得比豬還歡。”
“娘,我沒吐是因為我身體好。您不是一直說我壯實嗎?壯實的人懷孩子就是不吐的。”
蔣依依跨進門,就看見李知微坐在榻上,
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七八個碟子——梅子、杏幹、桂花糖、酥油餅、蜜漬金桔、松子糖、雲片糕,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酒釀圓子。
她正捏著一顆蜜漬金桔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堅果的松鼠。
李母站在旁邊,一臉恨鐵不成鋼,手裡攥著一條帕子,恨不得抽她。
蔣依依看了李知微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肚子還看不出甚麼,但她那副吃相,實在是……
“你有了?”蔣依依把棗泥糕放在桌上。
李知微嚥下金桔,笑眯眯地點頭。
“兩個月了。”
蔣依依在她旁邊坐下,把那些碟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放棗泥糕。
“你這也太快了點吧。”
李知微拆開棗泥糕的油紙,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快嗎?”
她嚼著,含混不清地說,
“我覺得我這叫正常受孕?”
蔣依依看著她。
李知微被她看得有點心虛,把嘴裡的棗泥糕嚥下去,喝了口茶。
“他體力好。”她小聲說。
蔣依依沒聽清。
“甚麼?”
李知微的耳根紅了一點,聲音大了一些。
“我說,他體力好。若不是江都那場疫病耽擱了,興許更快。”
蔣依依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李知微也笑了,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李母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拿著帕子出去了。
笑完了,蔣依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知微,我跟你說正經的。”李知微還在掰棗泥糕,聞言停下手。
蔣依依放下茶杯,看著她。
“這裡的醫學條件不好。生孩子是過鬼門關,你知不知道?”
李知微的手擱在棗泥糕上,沒動。
蔣依依說:“娃千萬別懷太大。太大了不好生,你受罪,娃也危險。”
她看著李知微面前那七八個碟子,一樣一樣數過去。
“梅子,杏幹,桂花糖,酥油餅,蜜漬金桔,松子糖,雲片糕,酒釀圓子——你這貪嘴的毛病,得改。”
李知微低頭看著那些碟子,看了一會兒,把那塊掰了一半的棗泥糕放回去。
“我不是不讓你吃。”
蔣依依的聲音軟下來,
“是讓你控制。少食多餐,甜的油膩的少吃,多吃些菜,多吃些魚。走路慢一點,別風風火火的。晚上早點睡,別熬夜打算盤。”
李知微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依依,我怕。”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我娘生我的時候,差點沒過來。我在江都見過那些難產的婦人,血崩的,胎位不正的……我怕。”
蔣依依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抖。
“所以我讓你控制。”
蔣依依說,“不能吃的別吃,該動的要動。你不是一個人了,知微。”
李知微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蔣依依的手白一些,細一些; 她的手黑一些,粗一些,指腹上有常年撥算盤磨出的薄繭。
她把手翻過來,握住蔣依依的。
“我知道了。”
她說,
“明天開始,我讓廚房少做點心。”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碟子,
“……後天也行。”
蔣依依笑著抽回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周驍呢?他知不知道?”
李知微說:“知道。他比我還緊張,每天出門前都要摸一摸我肚子,回來也要摸一摸,好像怕我趁他不在偷偷生了一樣。”
蔣依依想象了一下週驍那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他讓我躺著別動。”李知微說,“我又不是癱了。”
“他心疼你。”
李知微低下頭,摸了摸自己還平坦的小腹,嘴角彎起來,彎得很深。“嗯。”她說。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是李母的聲音,在吩咐丫鬟去燉雞湯。
李知微聽見了,皺了皺眉。
“又是雞湯。昨天喝雞湯,前天喝雞湯,大前天也喝雞湯。我現在聞見雞湯就想吐。”
“你不是不吐嗎?”
“吐的。我沒說。”
李知微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娘好不容易高興一回,讓她高興高興。”
蔣依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變了。
以前那個風風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知微,現在會為了讓她娘高興,忍著噁心喝不想喝的雞湯。
她摸了摸李知微的頭髮,沒有說甚麼。
窗外的太陽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街上小販的吆喝聲,賣糖葫蘆的,賣豆腐腦的,一聲一聲,此起彼伏。
李知微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說:“依依,你說我這孩子,以後像誰好?”
蔣依依想了想。
“像你吧。像周驍太悶了。”
李知微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桌上的蜜漬金桔還亮。
“我也覺得。”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像在跟裡面的小人兒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