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站在坤寧宮門口，宮門已經被他的人從外面鎖死了。
裡面沒有聲音，安靜得像一座空殿。
他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示意身邊的侍衛開門。
門被推開。
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沒有看他。
大皇子走進去，在門口站定，想上前，又有些猶豫。
“母后。”他喚了一聲。
皇后沒有抬頭，只是捻著佛珠。
大皇子的聲音有些發虛，卻硬撐著，
“母后，來不及了。兒臣要的，就是那個位置。我做皇帝，才能保您做皇太后呀。”
皇后的手停住了。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自己兒子。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你父皇還沒死呢。”她說。
大皇子別開目光。
“他瘋了。瘋子怎麼做這個位子？”
皇后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強裝鎮定的臉，那雙不敢與她對視的眼睛。
“你和方黎做局害他，要不然他不會瘋。”
大皇子沉默了。
皇后說：“兒子，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老三打戰打到死，也是臣子。你二弟也不會和你爭。”
“你何必，把你二弟搞成殘廢，他可是你親二弟，一母同胞，現在又和老三爭？”
大皇子忽然抬起頭。
“母后！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你也同意和老三爭的！”
他的聲音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皇后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時我不知道，你和方黎聯手害死那麼多孩子。”
大皇子的臉漲紅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區區幾個孩子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奇怪，像在說服皇后，更像在說服自己。
“為我鋪路，是他們天大的機緣。不是嗎？母后。”
皇后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大皇子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又別開臉。
皇后想起甚麼，忽然問：“小英子呢？”
大皇子說：“殺了。丟出去了。他不肯幫我關住你。”
皇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小英子，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太監，就這麼殺了，丟出去了。
大皇子看著母親的臉，忽然放軟了聲音。
“母后，反正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仰著頭看她，像小時候那樣。
“即使你不喜歡兒子這麼做，兒子也做了。兒子贏了，你也能高高在上。兒子輸了....”
他頓了頓，“沒人會信，和你沒關係。”
皇后低頭看著兒子。
看著他那張仰起的臉，那雙討好的眼睛。
像小時候，他想要甚麼，就會這樣看著她，說“母后幫我，母后助我”。
那時她總是笑著答應，甚麼都給他。
現在，他還是要她幫，要她助。
可他要的東西，她給不起了。
“你根本沒有萬全之法，就逼宮。你覺得，你贏得了嗎？”皇后問。
大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後他又笑了，笑得有些勉強。
“所以求母后助我……”
皇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從小就喜歡撒嬌。說母后幫我，母后助我。”她頓了頓，“到現在，死到臨頭，還這樣。”
大皇子的臉色變了。
皇后沒有看他。
她轉過頭，望著窗外。
窗外，天快亮了。
遠處隱約傳來兵馬的聲音。
“本宮恥笑過鸝妃教女無方，”她喃喃道，“沒想到，到頭來，最錯的，是自己。”
大皇子猛地站起來。“母后！”
皇后沒有回頭。
她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漸漸泛白的天際。
那裡，有兵馬的聲音，有喊殺的聲音，有她兒子末路的聲音。
她聽著，一動不動。
“母后！”大皇子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恐懼。
皇后終於回過頭。
她看著兒子，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那雙驚恐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那麼小，那麼軟，抱在懷裡，像一團溫熱的糯米糰子。
那時她想，這輩子，一定要護住他。
可現在她護不住了。
“你走吧。”她說。
大皇子愣住了。
“走吧。”皇后閉上眼睛，“本宮幫不了你。”
大皇子的嘴唇在發抖。“母后……您真的見死不救……”
皇后沒有睜眼。“你做的那些事，本宮救不了你。”
她頓了頓，“誰也救不了你。”
大皇子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想說甚麼，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轉身，踉踉蹌蹌跑出去，宮門在身後關上。
皇后睜開眼睛，望著那道門。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低下頭，捻著佛珠。
一顆，一顆，又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