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跑得很快。
他從未跑得這麼快過。
身後的祭壇,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黑光從銅鼎中噴湧而出,像一條倒懸的瀑布,沖天而起,又在半空中炸開,化作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四下蔓延。
那些觸手所到之處,屍兵一具一具倒下。
不是被打倒的,是被吸乾的。
它們身上的煞氣,像被抽絲剝繭一樣,一縷一縷從腐爛的軀體裡飄出來,匯入那團黑光。
然後,屍兵化成了白骨。
白骨又化成灰。
灰飛煙滅。
玄真子回頭看了一眼,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那些屍兵,是他二十年的心血。
每一個,都是他親手煉出來的。
可現在,它們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
“該死,在江都被林清玄毀了一撥,現在又在這裡毀了一群。”玄真子邊跑邊說。
“玄真子!你跑甚麼?”
方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亢奮。
他站在黑光中央,仰著頭,張開雙臂,像在擁抱甚麼。
黑光纏繞著他的身體,那些黑色的紋路已經爬滿了他的臉,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黑。
玄真子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這老小子,感覺不到那股釋放出來的力量有多可怕嗎?】
方黎還在笑。
“本座放他出來,本座就是他的主人!”
玄真子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方黎站在黑光裡,身上的道袍已經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佈滿黑色紋路的面板。
那些紋路像活的一樣,在他身上蠕動,鑽進他的皮肉,鑽進他的血管。
“這力量不是你能駕馭的。”玄真子說。
方黎沒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但不在乎。
他只是在笑。
風暴中心,有一個人。
皇帝。
他從御座上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十二旒冕冠歪在一邊,袞服上沾滿了灰塵。
他痴痴地笑著,嘴裡反覆唸叨:
“給朕藥丸……給朕藥丸……”
黑光在他頭頂盤旋,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害怕,甚至不知道那是甚麼。
只是坐著,笑著,要他的藥。
三皇子猛地站起來。
“父皇!”
他抬腳就要往風暴中心衝。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拽住他。
林清玄喊著“別去。”
三皇子掙扎。
“那是我父皇!”
“那力量太強。”
林清玄的手沒有鬆開,
“你進去,不僅救不了皇上,說不定自己也要搭在裡面。”
三皇子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看著那個坐在黑光中央的老人。
那是他的父親。
曾經坐在御座上、威嚴不可一世的皇帝。
現在,他只是個被藥掏空了腦子、連死都不知道怕的可憐蟲。
三皇子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再往前衝。
因為他知道,林清玄說得對。
“大姑姑!過來!”
安安的聲音忽然響起,奶聲奶氣,卻清清楚楚。
林玉婉正帶著幾個親兵往風暴邊緣撤退。
黑光捲起的煞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聽見安安的聲音,她咬了咬牙,銀槍往地上一插,藉著那一點支撐,猛地往後退。
她還讓親兵先走,一群人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終於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回頭看去——那些來不及跑的朝臣,有的被煞風捲住,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風暴中心飛去。
慘叫聲很短,短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骨肉分離,血肉橫飛。
林玉婉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安安靠在母親懷裡,看著那團黑光。
她的小臉上,沒有害怕。
只是看著,安安靜靜地看著。
黑光裡,那些被吞噬的怨念正在凝聚。
無數張臉,無數隻手,無數個聲音,匯在一起,擰成一團。
它們在掙扎,在嘶吼,在互相吞噬。
然後——它們開始成形。
一個人的形狀。
很高,很瘦。
渾身纏繞著黑氣。
他低著頭,看不見臉。
但他站在那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股壓迫感,比屍兵強一萬倍。
比方黎強一萬倍。
方黎跪了下來。
“主人……”
他喃喃道,眼睛裡滿是狂熱。
那個人沒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黑光漸漸收斂,不再四下蔓延,而是像潮水一樣退回他體內。
風暴停了。
祭壇上,一片狼藉。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他的臉,和林清玄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是黑的。
黑得像深淵,黑得像永夜。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蔣依依。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林清玄一模一樣。溫柔的,淡淡的,像春天的風。
“聖女,”他說,“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