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
皇宮祭壇。
天空灰濛濛的，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城都蓋住。
沒有太陽。
但祭壇四周，燃著數百盞長明燈。
燈火通明，照得每一塊漢白玉石階都發著冷冷的光。
祭壇中央，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銅鼎。
鼎中，青煙嫋嫋。
皇帝坐在御座上，就在祭壇正前方。
他穿著十二章紋的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地坐著。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渙散的，空洞的，像兩口枯井。
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方黎站在祭壇中央，身著玄色道袍，手持玉圭。
他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周圍的文武百官，黑壓壓跪了一片。
最前面，是大皇子和三皇子。
大皇子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三皇子的臉，繃得像一塊石頭。
皇后站在一旁，面色平靜。
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鸝妃站在另一邊，目光不時掃過三皇子，又掃過祭壇中央的方黎。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再遠一點，是林家眾人。
林德芳、林德尚、林清玄、崔湛，站在一起。
林清玄的目光，一直盯著祭壇中央。
盯著方黎。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裡，佛骨舍利正在發燙。
方黎睜開眼睛。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
厚厚的雲層，沒有一點縫隙。
他笑了。
“吉時已到。”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祭壇。
“祭天大典，開始。”
他抬起手。
周圍的道士，同時敲響法器。
鐘聲、磬聲、鈴聲，響成一片。
皇帝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他甚麼也聽不見。
甚麼也看不見。
只是坐在那裡，像個木偶。
方黎轉身，面向銅鼎。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硃紅色的丹藥，投入鼎中。
青煙，忽然變了顏色。
變成暗紅色的，像血。
百官中，有人輕輕驚呼。
但沒有人敢動。
方黎轉過身，面向百官。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清玄身上。
“元覺佛子。”他開口。
林清玄看著他。
方黎笑了。
“今日祭天大典，”他說，“本座有一事，要請元覺佛子相助。”
林清玄沒有說話。
方黎說：“聽聞元覺佛子身懷佛骨，乃佛門至寶。今日祭天，若能以佛骨為祭，必得上天庇佑，國泰民安。”
百官譁然。
有人抬頭，看向林清玄。
有人低頭，不敢出聲。
林清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方黎。
方黎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方監正，你錯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循聲望去。
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穿著尋常的衣裙，沒有盛裝，沒有珠翠。
但她身上，綻放著金光。
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比祭壇四周的燈火還亮。
比天上的太陽還亮。
她一步一步，走向祭壇。
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后瞪大眼睛。
鸝妃捂住嘴。
大皇子臉色慘白。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
方黎的臉色，變了。
“你……”他開口。
蔣依依看著他。
“方黎，”她說，“你認得本座嗎？”
方黎的瞳孔，猛地收縮。
聖女。
真正的聖女。
不是轉世，不是血脈。
是完整的、覺醒的聖女。
她身上的金光，比他預想的強太多了。
他輕敵了。
但他沒有退。
他冷笑一聲。
“認得。”他說，“可你覺醒得太晚了。”
他抬起手。
祭壇四周，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暗紅色的光，從地面湧出，瞬間籠罩了整個祭壇！
那是陣法！
是方黎準備已久的陣法！
蔣依依站在陣法中央，一動不動。
金光，與紅光，撞在一起。
轟，整個祭壇，劇烈震動！
百官驚呼，四散躲避。
皇帝從御座上滑下來，倒在一邊，沒人顧得上他。
大皇子跌跌撞撞往後退，被自己的袍角絆倒，摔在地上。
三皇子站起來，護在皇后和鸝妃面前。
林清玄衝向祭壇。
“依依！”
他衝到陣法邊緣，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金光與紅光，正在激烈碰撞。
每一道衝擊，都像驚雷炸響。
蔣依依站在中央，渾身金光。
她看著方黎。
“你就這點本事？”她說。
方黎的臉色，變得猙獰。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玉圭上。
紅光，猛地暴漲！
蔣依依的金光，被壓下去一瞬。
但她沒有退。
她閉上眼睛。
金光，再次亮起。
比剛才更亮。
更烈。
更刺眼。
轟——又一聲巨響。
陣法，裂開一道口子。
方黎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嘴角，滲出血來。
他看著蔣依依，眼睛裡滿是驚駭。
“不可能……”他喃喃道。
“你的力量……怎麼可能這麼強……”
蔣依依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憫。
“方黎，”她說，“你錯了。”
方黎看著她。
蔣依依說：“本座的力量，從來不在自己身上。”
她頓了頓。
“在她們身上。”
方黎愣住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
安安。
她抱著那隻舊布老虎，安安靜靜地站著。
她的身上，也泛著淡淡的光。
和蔣依依身上的光，一模一樣。
方黎的臉色，徹底變了。
“佛女……”他喃喃道。
“你們……”
安安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
“方黎，”她開口，聲音奶聲奶氣，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祭壇。
“你輸了。”
方黎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陣法，正在崩潰。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但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瘋狂而猙獰。
“輸？”他說，“本座還沒輸！”
他猛地轉身，撲向倒在地上的皇帝。
“只要他還在本座手裡。”
他的話，沒說完。
一隻手，從後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方黎回頭。
林清玄站在他身後。
他身上的佛骨舍利，正在發光。
比任何時候都亮。
“方黎，”林清玄說，“該結束了。”
方黎瞪大眼睛。
他看著林清玄。
看著他身上的光。
看著他身後的蔣依依。
看著蔣依依懷裡的安安。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
金光，連成一片。
照亮了整個祭壇。
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方黎的手，慢慢鬆開。
他跪了下來。
“不……”他喃喃道。
“不可能……”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金光，越來越亮。
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附：本章尾聲】
祭壇上，一片狼藉。
百官們慢慢站起來，面面相覷。
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
但他們都看見了那道光。
那道光，從那個女人身上發出，從那個孩子身上發出。
皇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蔣依依，看著安安。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本宮……”她喃喃道。
“終於明白了。”
鸝妃站在另一邊，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看皇后。
只是看著安安。
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璇璣。
如果女兒還在……
她閉上眼睛。
沒有想下去。
三皇子走到林清玄面前。
兩人對視著。
三皇子開口。
“多謝。”
林清玄搖頭。
“不用。”
三皇子看著他，又看看蔣依依，看看安安。
然後他笑了。
“有你們，”他說，“是大乾的福氣。”
林清玄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對母女。
蔣依依抱著安安，站在祭壇上。
金光，漸漸淡去。
但她們身上，還留著淡淡的光暈。
安安靠在母親懷裡，輕輕打了個哈欠。
“娘。”她說。
蔣依依低頭。
安安說：“安安困了。”
蔣依依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的金光還暖。
“好。”她說，“娘帶你回去睡覺。”
她抱著安安，走下祭壇。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著她。
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吹動她們的衣角。
安安閉上眼睛。
靠在母親懷裡。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