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一顆千年老樹下。
一隻黑貓豎著尾巴,繞著粗壯的樹幹轉圈。
金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光。
轉了三圈,它停下來,抬起頭。
“老頭子!”它開口,聲音又急又衝,“這座城要出事了,你看不出來嗎?”
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晃動。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幹深處傳來。
“看得出來。”
黑貓的尾巴一甩。
“那你還在這兒曬太陽?”
老樹笑了。
那笑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我這活了上千年的傢伙,”它說,“甚麼沒見過?”
黑貓瞪著眼睛。
老樹說:“你一直跟著的那個佛子和聖女,本就是累世的緣分。”
它頓了頓。
“你也是好運。跟對人,要不然,以你這小小心魔,要修到甚麼時候?”
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老樹忽然看向它。
“你現在身上,竟然有功德光。”
黑貓愣了一下。
老樹說:“託了佛女的福吧?”
黑貓的尾巴,高高翹起。
驕傲得很。
但只驕傲了一瞬。
它又急了。
“老樹神,”它說,“你可有幫助他們的辦法?”
老樹沉默片刻。
然後它說:“因果自有造化。老樹我不能理凡塵俗事。”
黑貓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
“自己不行就不行,”它嘟囔著,“還因果自有造化!”
老樹呵呵地笑了。
那笑聲,不生氣,反而有些慈祥。
“你要明白,”它說,“我千百年不遭雷劈,就是老樹我不插手因果。”
黑貓的耳朵,耷拉下來。
它知道,這老樹是不可能告訴它甚麼了。
它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
“老頭子,”它說,“要是我死了,你會想我不?”
老樹沉默片刻。
然後它說:“不會。”
黑貓:“……”
老樹說:“你不會死。”
黑貓愣了一下。
老樹沒有再說話。
只有枝葉輕輕晃動,像在送別。
黑貓看了一會兒,轉身,跑了。
老槐樹下,又安靜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過了很久,那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佛女……”它喃喃道。
“讓一隻心魔都沾了功德光……”
它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
“有意思。”
法華寺,禪院。
黑貓從牆頭躍下,落在地上。
安安正在桂花樹下,抱著那隻舊布老虎。
看見它,她抬起頭。
“團團。”她說。
黑貓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回來了。】它在心裡說。
安安笑了。
“去找老樹神了?”
團團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安安說:“安安知道。”
團團看著她。
【它甚麼都不肯說。】
安安點頭。
“它不會說的。”她說,“它活了一千年,就是因為它甚麼都不管。”
團團甩了甩尾巴。
【那怎麼辦?】
安安歪著頭,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卻讓團團心裡有些發毛。
“等著。”她說。
團團問:【等甚麼?】
安安說:“等他們自己來。”
她抬頭,望著天邊。
那裡,夕陽正在落下。
染紅了半邊天。
“後天,”她輕輕說,“很熱鬧。”
祭天大典前三日。
上京城,前所未有的熱鬧。
不是喜慶的熱鬧。
是暗流洶湧的那種熱鬧。
欽天監。
方黎站在祭壇中央,閉著眼睛。
周圍,數十個道士盤坐,口中唸唸有詞。
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祭壇四角,各立著一根巨大的銅柱。
銅柱上,刻著扭曲的圖案。
是陣法。
方黎睜開眼睛。
他看著腳下那些符文,嘴角慢慢彎起。
“快了。”他喃喃道。
“只等佛骨入甕。”
坤寧宮。
皇后坐在榻上,一夜沒睡。
案上,擺著厚厚一疊文書。
是她的人查到的方黎的罪證。
還有……
她兒子大皇子的名字。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他是你兒子。你得幫他。”
一個說:“他做的事,天理難容。你還幫他?”
她睜開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大皇子府。
燈火通明。
大皇子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十幾個朝臣。
都是他的人。
“殿下,”一個老臣開口,“祭天大典,是最好的機會。”
另一個說:“到時候,皇上會在場。滿朝文武也在場。只要咱們聯名上書,逼皇上立太子……”
大皇子的手,微微發抖。
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方監正那邊……”他開口。
一個朝臣說:“方監正說了,他會安排好。”
大皇子點了點頭。
“好。”他說。
可他的心裡,還在發抖。
鸝妃百花臺。
鸝妃坐在窗前,面前站著她父親和哥哥。
“父親,”她說,“三皇子那邊,聯絡得如何?”
父親點頭。
“幾個老臣,已經點頭了。”
鸝妃說:“皇后那邊呢?”
哥哥說:“還沒動靜。但她兒子那個樣子,她應該知道,該站誰。”
鸝妃沉默片刻。
“繼續盯著。”她說,“祭天大典那天,不能出岔子。”
父親和哥哥點頭。
鸝妃轉過頭,望著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璇璣。
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行“任憑處置”。
她的手,微微攥緊。
“璇璣,”她輕聲說,“你看著。母妃,不會再錯了。”
城東,廢棄宅院。
玄真子盤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個陶罐。
罐子裡,是暗紅色的液體。
血。
他盯著那罐血,眼睛閃著詭異的光。
“快了……”他喃喃道。
“等祭天大典,等他們亂起來……”
他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瘋狂。
“貧道的機會,就來了。”
林家世子府。
書房裡,燈火通明。
林德芳、林德尚、林清玄、崔湛,圍坐在一起。
案上,攤著那捲萬人書。
林清玄開口。
“方黎的陣法,在欽天監。”
崔湛說:“三皇子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林德尚說:“我的人,盯著城東那個廢宅。玄真子還在。”
林德芳沉默片刻。
“皇后那邊呢?”
林清玄說:“還沒動靜。”
林德芳皺了皺眉。
“她兒子的事……”
林清玄說:“她知道的。”
他頓了頓。
“但知道歸知道,幫不幫,是她的事。”
林德芳嘆了口氣。
“希望她能想明白。”
法華寺,禪房。
安安坐在床上,抱著那隻舊布老虎。
蔣依依坐在旁邊,看著她。
林清玄推門進來。
“還沒睡?”
安安抬起頭。
“爹爹。”她說。
林清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怎麼了?”
安安說:“明天。”
林清玄等著。
安安說:“很熱鬧。”
林清玄愣了一下。
安安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
“爹爹,”她說,“怕不怕?”
林清玄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怕。”他說。
安安歪著頭。
林清玄說:“怕護不住你們。”
安安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像五月枝頭的第一顆杏子。
“不怕。”她說。
林清玄看著她。
安安說:“安安在。”
蔣依依在旁邊,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伸出手,把安安抱進懷裡。
“對,”她說,“安安在。”
安安靠在母親懷裡,輕輕閉上眼睛。
“明天,”她喃喃道,“會很好。”
窗外,月光如水。
祭天大典前兩日。
一切,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