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上,一艘船緩緩靠近碼頭。
船頭站著三個人。
謝銘揚負手而立,目光望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城牆,神色複雜。
趙綠柳站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包袱,包袱裡裝著厚厚一疊文書。
林玉嬌站在另一側,安靜得像一株蘭草。
“到了。”謝銘揚說。
趙綠柳深吸一口氣。
“終於到了。”
林玉嬌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座城。
那座城裡有大姐,有小妹,有娘,有安安。
她回來了。
碼頭上,早有林家的人等著。
林玉婉親自來接。
看見妹妹下船,她大步迎上去。
“二妹!”
林玉嬌看見她,眼眶微微一紅。
“大姐。”
姐妹倆抱了一下。
林玉婉鬆開她,上下打量。
“瘦了。”
林玉嬌笑了。
“大姐也瘦了。”
林玉婉又看向謝銘揚和趙綠柳。
“辛苦了。”
謝銘揚搖頭。
“不辛苦。”他說,“有東西要交給安安。”
他頓了頓。
“很重要。”
法華寺。
謝銘揚一行人被直接帶到禪房。
安安正坐在桂花樹下,抱著那隻舊布老虎。
看見謝銘揚,她眼睛一亮。
“舅舅!”
謝銘揚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安安。”
安安歪著頭看著他。
“舅舅,你帶甚麼來了?”
謝銘揚笑了。
這孩子,甚麼都知道。
他從懷裡取出那疊厚厚的文書,雙手捧著,遞到安安面前。
“萬人書。”他說,“江都和揚州的百姓,聯名寫的。”
安安低頭看著那疊文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有工整的,有歪歪扭扭的,有按手印的。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顆心。
安安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
如海大師站在旁邊,看著那疊文書。
忽然,他的眼睛睜大了。
那疊文書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很淡,但真實存在。
“功德光……”他喃喃道。
林清玄愣住了。
“師父?”
如海大師看著他,眼睛裡滿是震驚。
“這是功德光。”他說,“萬人誠心所感,匯聚而成的功德之光。”
他看著安安。
“佛女在江都救的那些人,他們記得。他們感恩。他們把這份感恩,寫在這萬人書上。”
他頓了頓。
“天助安安啊!”
安安抬起頭,看著他。
“老和尚,”她說,“這個有用嗎?”
如海大師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有用。”他說,“太有用了。”
林清玄接過那疊文書,翻看了一遍。
越看,眉頭越松。
江都的事,揚州的事,百姓親眼所見的事,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救的孩子,那些被安置的流民,那些免費的湯藥,那些日夜不休的照料。
還有那些被揭發的貪官,那些被正法的奸商,那些被押到百姓面前砍頭的蛀蟲。
都在這上面。
“這個……”林清玄抬起頭,“要給崔湛。”
謝銘揚一愣。
“崔御史?”
林清玄點頭。
“他是言官。”他說,“這東西到他手裡,能上達天聽。”
如海大師也點頭。
“對。”他說,“言官有直奏之權。這萬人書若能在朝堂上公開,方黎再大的本事,也壓不住。”
林清玄把那疊文書小心收好。
“我讓人送去。”
三皇子府。
夜幕降臨。
三皇子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備馬。”
親兵愣了一下。
“殿下,這麼晚了……”
三皇子看著他。
“進宮。”
親兵不敢再問。
皇宮。
三皇子站在皇帝寢宮外,等著通傳。
等了很久。
裡面傳來一陣笑聲。
傻笑。
三皇子的心,沉了下去。
門開了。
一個小太監出來,低著頭。
“殿下,皇上讓您進去。”
三皇子邁步進去。
寢宮裡,燭火昏暗。
皇帝坐在榻上,衣衫不整,頭髮散亂。
他抬起頭,看著三皇子。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你……你是誰?”他問。
三皇子的心,猛地一痛。
他跪下。
“父皇,兒臣回來了。”
皇帝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回來……回來好……”他喃喃道,“回來……一起……一起吃……”
他的手,在榻上亂摸,摸到一個盒子,開啟。
裡面是幾枚硃紅色的丹藥。
他拿起一枚,往嘴裡塞。
三皇子猛地站起來,衝過去,抓住他的手。
“父皇!”
皇帝愣住了。
他看著他。
“你……你幹甚麼?”
三皇子的眼睛,紅了。
“父皇,”他說,“這藥不能吃。”
皇帝眨了眨眼睛。
“不能吃?”他說,“方愛卿說……能延年益壽……”
三皇子說:“那是毒藥。”
皇帝愣住了。
“毒藥?”
三皇子點頭。
“他害您。”
皇帝看著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
但只是一瞬。
他又笑了。
“不會的……”他說,“方愛卿……對朕很好……”
他的手,又伸向那個盒子。
三皇子攔住他。
“父皇!”
皇帝忽然尖叫起來。
“給朕!朕要吃藥!”
他掙扎著,瘋狂地掙扎著。
三皇子抱著他,一動不動。
眼淚,流了下來。
“父皇……”他喃喃道。
“兒臣……來晚了。”
大皇子府。
大皇子坐在書房裡,臉色慘白。
“他進宮了?”他問。
太監點頭。
“去了很久了。”
大皇子的手,在發抖。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
“方黎呢?”他問,“去找方黎!”
太監說:“已經派人去了。”
大皇子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三皇子的臉。
那張臉,從小就比他英武,比他果決。
現在他回來了,打了勝仗,滿朝文武都在誇他。
而他呢?
他有甚麼?
方黎的棋子。
皇帝的毒藥。
還有……
那些孩子的血。
他忽然睜開眼睛。
“不行……”他喃喃道,“不能讓他……”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門忽然開了。
方黎站在外面。
大皇子愣住了。
方黎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詭異。
“殿下,”他說,“怕甚麼?”
大皇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黎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他進宮了又如何?”他說,“皇帝那個樣子,他說的話,有人信嗎?”
大皇子看著他。
方黎說:“快了。”
大皇子問:“甚麼快了?”
方黎說:“祭天大典。”
他看著大皇子,目光裡閃著瘋狂的光。
“到時候,”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法華寺。
安安坐在桂花樹下,望著皇宮的方向。
蔣依依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安安,看甚麼?”
安安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
“娘。”
蔣依依等著。
安安說:“那個被關著的爹爹,要出來了。”
蔣依依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