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華寺,藏經閣。
林清玄盤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貝葉經。
如海大師坐在他對面,閉著眼睛,像在入定。
但林清玄知道,師父沒睡。
“師父。”他開口。
如海大師睜開眼睛。
林清玄問:“那三顆舍利,到底是甚麼?”
如海大師看著他。
“你想知道?”
林清玄點頭。
如海大師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
“那三顆舍利,”他說,“是鑰匙。”
林清玄愣住了。
“鑰匙?”
如海大師點頭。
“封印的鑰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但他的背影,有些沉重。
“清玄,”他說,“你知道你身上的佛骨,是甚麼嗎?”
林清玄搖頭。
如海大師說:“是封印本身。”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跳。
“封印甚麼?”
如海大師轉過身,看著他。
“封印一個東西。”他說,“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的東西。”
林清玄等著。
如海大師說:“三千年前,有個魔君。”
林清玄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魔君。
依依的前世,殺的就是魔君。
“那個魔君,被聖女鎮壓。”如海大師說,“但他的力量,無法徹底消滅。只能封印。”
他頓了頓。
“封印的載體,就是佛骨。”
林清玄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佛骨舍利正在微微發熱。
“那三顆舍利……”他問。
如海大師說:“是解開封印的三把鑰匙。”
林清玄的臉色,變了。
“方黎要的,不是佛骨的力量?”
如海大師搖頭。
“他要的,是解開封印。”
他走到林清玄面前,看著他。
“他要釋放那個被鎮壓的東西。”
林清玄沉默了很久。
“那個東西……”他開口,“是甚麼?”
如海大師看著他。
“魔君的惡念。”他說,“當年被聖女斬下,封印在佛骨裡的惡念。”
林清玄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火海。
屍山。
一個渾身纏繞黑氣的男人。
依依,抱著他,在哭。
“若有來世,”那個男人說,“讓我做你的夫君。”
林清玄閉上眼睛。
“原來……”他喃喃道,“那個惡念,一直在等我。”
如海大師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徒弟。
看著他臉上的表情。
有震驚,有恍然,有……平靜。
林清玄睜開眼睛。
“師父,”他說,“不能讓方黎得逞。”
如海大師點頭。
“不能。”
林清玄站起身。
“我去告訴依依。”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回過頭。
“師父,”他說,“那三顆舍利,現在在哪?”
如海大師看著他。
“一顆在你身上。”他說,“一顆在皇宮。還有一顆——”
他頓了頓。
“在大皇子府。”
林清玄愣住了。
大皇子府?
那顆舍利,怎麼會在那裡?
如海大師說:“是方黎給他的。”
林清玄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明白了。
大皇子,不只是方黎的棋子。
他是方黎的幫兇。
是解開封印的……一把鑰匙。
世子府,綠蕪院。
老夫人從法華寺回來後,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眼睛望著窗外。
大夫人陪在旁邊,不敢問。
過了很久,老夫人開口。
“把老大叫來。”
大夫人愣了一下。
“母親?”
老夫人說:“叫他來。現在。”
林德芳很快來了。
“母親,您找我?”
老夫人看著他。
“老大,”她說,“林家,該動了。”
林德芳愣住了。
老夫人說:“方黎要動我重孫女。要動我孫子。要動我孫媳婦。”
她站起身。
“林家,不能坐以待斃。”
林德芳看著她。
“母親,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說:“去查。去查方黎。去查他所有的事。”
她頓了頓。
“還有,去聯絡那些能聯絡的人。三皇子那邊,鸝妃那邊,還有……”
她看著兒子。
“皇后那邊。”
林德芳愣住了。
“皇后?”
老夫人點頭。
“皇后有兒子。但她那個兒子,已經廢了。”
她走到窗前。
“她若還有一點腦子,就該知道,該站在誰那邊。”
林德芳沉默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兒子明白了。”
他轉身出去。
整個世子府,開始動了。
法華寺,禪房。
安安睡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
團團趴在旁邊,尾巴輕輕甩著。
安安在做夢。
夢裡,是一座山。
很高,很黑。
山頂上,站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她,看不見臉。
但安安知道他是誰。
那個男人轉過身。
他看著她。
那張臉,和林清玄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林清玄的眼睛,是溫柔的。
這個人的眼睛,是黑的。
黑得像深淵。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乖女兒。”他說。
安安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他說:“再等等。”
安安問:“等甚麼?”
他說:“等我。”
安安愣住了。
他說:“等我出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頭。
但手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一團空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
“快了。”他說。
“再等等。”
安安睜開眼睛。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躺著,一動不動。
望著屋頂。
團團湊過來,舔了舔她的臉。
【怎麼了?】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躺著。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
“爹爹有兩個。”
團團愣住了。
【甚麼?】
安安說:“一個是好的。一個是壞的。”
她轉過頭,看著團團。
“壞的,被關著。”
團團的金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那個被封印的?】
安安點頭。
“他叫安安乖女兒。”
團團的毛,炸了一下。
安安又轉過頭,望著屋頂。
“他說,再等等。”
她閉上眼睛。
“等甚麼?”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陽光,暖暖的。
三皇子府。
書房裡,案上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三皇子坐在案前,一份一份看過去。
越看,臉色越沉。
站在旁邊的幕僚,大氣都不敢出。
三皇子看完最後一份,放下。
他抬起頭。
“這些……都是真的?”
幕僚點頭。
“千真萬確。”
三皇子沉默。
那些文書裡,記載著方黎的罪行。
那些孩子。
那些血。
那些被煉成屍兵的人。
還有——
大皇子的名字。
“他……”三皇子開口,聲音沙啞,“他知道?”
幕僚說:“知道。而且……配合。”
三皇子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見過的那些屍山血海。
戰場上的死人,是敵人。
可這些孩子,是無辜的。
“用孩童煉屍……”他喃喃道。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殺意。
“不可饒恕。”
他站起身。
“來人。”
一個親兵進來。
三皇子說:“備馬。進宮。”
親兵愣了一下。
“殿下,現在?”
三皇子看著他。
“現在。”
親兵不敢再問,轉身出去。
三皇子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
但他知道,天,很快就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