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上京碼頭。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沒散盡,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普通百姓。
是和尚。
上百個和尚,穿著袈裟,手持法器,整整齊齊地站在碼頭上。
最前面的是如海大師,鬚眉皆白,身披紫色袈裟,手持九環錫杖。
他望著河面上緩緩駛來的那艘船,一動不動。
身後,上百僧眾,鴉雀無聲。
碼頭上原本有官兵值守,看見這陣仗,早就躲到一邊去了。
誰敢攔法華寺的和尚?
誰敢攔如海大師?
船靠岸了。
船艙門開啟,蔣依依抱著安安,走出來。
安安靠在母親懷裡,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碼頭上那些和尚。
如海大師上前一步,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他抬頭,看著安安。
看著那雙眼睛。
他忽然笑了。
“佛女,”他說,“老衲恭候多時了。”
安安看著他,也笑了。
“老和尚,”她說,“你念經念得好聽嗎?”
如海大師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
“好,”他說,“老衲給佛女念一輩子經。”
蔣依依和安安被直接接進了法華寺。
沒有去世子府。
如海大師的意思很明確:世子府太危險。
“方黎和玄真子的人,盯著世子府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對二夫人和林玉婉說,
“她們住進去,就是活靶子。”
二夫人急了。
“那怎麼辦?”
如海大師說:“法華寺。佛門淨地,他們不敢亂來。”
林玉婉皺眉。
“他們要是硬闖呢?”
如海大師笑了。
“硬闖?”他說,“老衲這上百個徒弟,不是吃素的。”
他頓了頓。
“再說了,”他看著安安,“佛女在這兒,他們敢嗎?”
安安眨眨眼睛,沒說話。
但她嘴角彎著。
碼頭上,崔湛站在林玉寧面前。
兩人對視著。
林玉寧的眼眶有點紅。
崔湛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等我。”
林玉寧愣了一下。
崔湛說:“等事情解決,我馬上去提親。”
林玉寧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崔湛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很快。”他說。
林玉寧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也有笑。
她點了點頭。
“嗯。”
世子府。
二夫人和林玉婉一進門,就被迎進了正堂。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佛珠,臉上滿是焦急。
大夫人坐在旁邊,攥著帕子,眼睛紅腫。
林德芳站在窗前,眉頭緊鎖。
看見二夫人進來,老夫人騰地站起來。
“老二媳婦!”
二夫人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母親,您坐著。”
老夫人不坐。
她抓著二夫人的手,聲音發顫。
“孩子呢?安安呢?”
二夫人說:“在法華寺。清玄看著呢。”
老夫人這才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又問:“聽說路上遇到埋伏了?有沒有傷著?”
二夫人搖頭。
“沒有。安安好好的。婉婉護著,還有一隻黑貓……那貓厲害得很。”
老夫人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造孽啊……”她哭著說,“安安那麼小,怎麼就被壞人盯上了?”
大夫人也哭了。
“都是那方黎……那個殺千刀的……”
林德芳站在窗前,一言不發。
但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清玄呢?”他忽然問。
二夫人說:“在法華寺。一直陪著安安和依依。”
林德芳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大哥,”二夫人喊,“你去哪兒?”
林德芳頭也不回。
“去找老二。商量對策。”
大皇子府。
如海大師又來了。
大皇子親自迎出來,態度依舊恭敬。
“大師,您怎麼又來了?”
如海大師看著他,目光平和。
“來看看殿下。”他說,“那藥,還吃著嗎?”
大皇子苦笑。
“不吃不行啊。”他說,“一停就難受。”
如海大師點了點頭。
“殿下受苦了。”
大皇子搖頭。
“沒甚麼。只要能扛過去……”
他說著,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如海大師連忙上前。
“殿下?”
大皇子擺擺手。
“沒事……老毛病了……”
如海大師扶他坐下,給他把了把脈。
脈象還是紊亂。
但比起之前,好像穩定了一些。
“殿下,”他說,“您一定要堅持住。”
大皇子點頭。
“多謝大師。”
如海大師又叮囑了幾句,起身告辭。
大皇子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書房。
書房裡,貼身太監正在等著。
大皇子在椅子上坐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派人盯著那老和尚。”他說。
太監一愣。
“殿下?”
大皇子看著他,目光冷冷的。
“怎麼?聽不懂?”
太監連忙低頭。
“是,奴才這就去辦。”
太監退出去。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望著窗外。
那裡,法華寺的方向,隱約可見屋頂。
“老和尚……”他喃喃道。
“你以為,本殿下真的信你?”
他冷笑一聲。
他懦弱?
他怕三皇子?
他當然怕。
但他更知道,沒有方黎,他根本坐不上那個位置。
所以,他必須演。
演給如海看。
演給方黎看。
演給所有人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等吧。”他喃喃道。
“等祭天大典。”
法華寺。
禪房裡,燭火搖曳。
安安靠在蔣依依懷裡,已經睡著了。
蔣依依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林清玄坐在旁邊,看著她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蔣依依的手。
蔣依依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
甚麼都沒說。
但甚麼都懂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月光灑進來,落在安安臉上。
她忽然動了動嘴唇。
“爹爹……”她輕聲說。
在夢裡。
林清玄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爹爹在。”他輕聲說。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