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燭火搖曳。
安安靠在蔣依依懷裡,小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蔣依依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那是她小時候母親哼過的調子。
穿越之後,再也沒唱過。
不知為甚麼,今夜忽然想起來了。
外面,夜色正濃。
但安安沒有睡。
她抬起頭,看著蔣依依。
“娘。”她說。
蔣依依低頭看她。
“嗯?”
安安說:“他們想要我和爹的佛骨。”
蔣依依的手,頓了一下。
安安說:“方黎說的。”
蔣依依的眉頭皺起來。
“安安,你怎麼知道?”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蔣依依。
那雙眼睛,黑漆漆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不是孩子的眼睛。
是能看透一切的、洞悉萬物的眼睛。
“娘。”她又開口。
蔣依依等著。
安安說:“若你醒了,還會再用劍殺爹爹一次嗎?”
蔣依依愣住了。
“甚麼?”
安安看著她。
等著她回答。
那目光,靜靜的,卻像有千鈞之重。
蔣依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殺林清玄?
她為甚麼要殺林清玄?
她怎麼可能殺林清玄?
可安安那眼神,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眼神裡,有期待,有擔憂,還有一絲……瞭然。
“安安……”她開口。
安安忽然笑了。
“沒事,”她說,“娘想不起來就算了。”
她把小腦袋埋進蔣依依懷裡。
“安安困了。”
蔣依依抱著她,一動不動。
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波瀾。
那句話,到底甚麼意思?
甚麼醒了?
甚麼再用劍殺爹爹?
她低頭看著安安。
孩子已經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可蔣依依知道,她沒有睡。
她只是不想說了。
轟——!
一聲巨響,震碎了夜的寂靜。
船身劇烈搖晃,桌上的燭臺翻倒,滾進角落。
“敵襲!”
林玉婉的怒吼,從船頭傳來。
蔣依依猛地抱緊安安,護在懷裡。
安安一動不動。
只是睜開眼睛,望著艙頂。
“來了。”她輕聲說。
河面上,三路人馬同時殺到!
左邊,是方黎的朝廷暗衛,黑衣蒙面,箭矢如雨。
右邊,是鸝妃女兒派來的死士,手持刀劍,乘著小船衝來。
後面,是皇后的親信,大船壓陣,試圖攔截船隻退路。
三方人馬,目標只有一個——船艙裡的那個孩子。
“殺!”
“搶佛女!”
“攔住他們!”
喊殺聲震天,火光四起。
箭矢如蝗蟲般飛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團團從船艙裡衝出去,一躍而起。
月光下,它的身形暴漲——
黑色的巨虎,比船還大,蹲在船頂,仰天長嘯!
一尾掃落半數的箭矢。
一爪拍飛一艘小船。
它以一敵百,守在船頭,不讓任何人靠近。
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殺意。
【來啊!】它在心裡怒吼,【本座等你們很久了!】
林玉婉提著銀槍,渾身浴血。
她守在船舷邊,一槍挑飛一個爬上來的死士,又一槍刺穿另一個暗衛的咽喉。
槍尖滴著血,她的眼睛也紅得像在滴血。
“來啊!”她吼,“來一個殺一個!”
一個死士從側面撲來,刀光直取她的後心。
她沒有回頭,槍桿往後一掃,正中那人面門。
那人慘叫著落入水中。
林玉婉喘著粗氣,握緊銀槍。
她的手臂在發抖。
太久了。
殺得太久了。
但她不能倒下。
安安在裡面。
她答應過的。
船艙裡,二夫人抱著安安,蜷縮在角落。
她用身體護著安安,渾身發抖。
但她的手,捂住了安安的眼睛。
“不怕,不怕……”她喃喃道。
安安沒有動。
她輕輕拉開二夫人的手。
那雙眼睛,透過艙門的縫隙,望著外面。
望著那片廝殺的血光。
望著那隻咆哮的黑虎。
望著那個渾身浴血的女人。
望著……
那個站在船頭的女人。
蔣依依站在船頭。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來的。
只知道安安那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迴響。
“若你醒了,還會再用劍殺爹爹一次嗎?”
殺林清玄?
她為甚麼要殺林清玄?
她怎麼可能殺林清玄?
可那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扎得她生疼。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片廝殺。
箭矢從她身邊掠過,她沒有躲。
刀光在她眼前閃過,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著。
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忽然——一道金光,從她身上泛起。
不是佛女的光。
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光。
金光裡,隱隱可見蓮花的虛影。
還有……
梵唱。
那光芒從她體內湧出,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所有的箭矢,落在光上,像落在鐵板上,彈開。
所有的刀劍,砍在光上,像砍在石頭上,崩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方黎的暗衛。
包括鸝妃的死士。
包括皇后的親信。
包括林玉婉。
包括團團。
他們看著那個女人。
看著她站在船頭,渾身金光。
像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神只。
蔣依依甚麼都聽不見了。
她只看見——一片火海。
一座山。
滿地的屍體。
有人的,有獸的,有她認得的,有她不認得的。
血流成河,浸透了腳下的土地。
一個男人站在火海中央。
渾身纏繞著黑氣,眼睛裡沒有一絲光。
他看著她。
“就你要殺了本座?”他說。
她認出他了。
魔君。
那個屠戮蒼生的魔君。
那個讓她追了三千年、殺了一萬次的魔君。
她站在那裡,渾身浴血。
劍,還在手裡。
她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片火海。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殺下去,這世間就甚麼都不剩了。
她舉起劍。
劍尖,對準他的心口。
他沒有躲。
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黑氣翻湧,卻忽然有一瞬間,露出一絲光。
“若有來世,”他說,“讓我做你的夫君。”
她愣了一下。
然後——劍,刺進去。
血,濺出來。
他倒下去。
黑氣散了。
火海滅了。
她跪在那裡,抱著他,哭了。
眼淚滴在他臉上,混著血,流進泥土裡。
她不知道,他最後那句話,是真的。
還是隻是讓她心軟。
她只知道,她殺了自己最愛的人。
蔣依依猛地睜開眼睛。
淚,流了滿臉。
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想起來了。
她想起來了!
她是聖女。
她是鎮壓魔君的聖女。
那個男人,是魔君。
是他,讓她殺了他。
是他,說若有來世,讓他做她的夫君。
他的善念,轉世為林清玄。
他的惡念,被封在佛骨裡。
方黎要煉化的,正是那團惡念。
他要釋放魔君。
取而代之。
蔣依依渾身發冷。
“原來……”她喃喃道。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船艙裡,安安望著她。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笑。
“娘想起來了。”她輕聲說。
二夫人低頭看她。
“安安,你說甚麼?”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個站在船頭的女人。
望著她身上的金光。
望著她臉上的淚。
望著她慢慢握緊的拳頭。
“娘。”她輕聲說。
“這一次,不用殺爹爹了。”
河面上,廝殺還在繼續。
但蔣依依,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蔣依依。
她抬起頭,望著那些圍攻船隻的人。
金光,從她身上迸發。
比剛才更亮。
更烈。
更刺眼。
“滾。”她說。
一字落下。
金光如潮水般湧出,把所有圍攻的人,全部震飛!
小船翻覆,大船後退。
暗衛落水,死士慘叫。
三方人馬,死傷無數。
蔣依依站在船頭,渾身金光。
像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神只。
她望著那些狼狽逃竄的人,目光冷得像冰。
“告訴方黎。”
她的聲音,穿透夜空。
“本座,回來了。”
遠處,那些逃竄的人,頭也不敢回。
他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但他們知道,他們惹了不該惹的人。
船上,安安靠在二夫人懷裡。
她望著那個站在船頭的女人,嘴角帶著笑。
“娘回來了。”她輕聲說。
二夫人低頭看她。
“安安,你說甚麼?”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閉上眼睛。
很快,睡著了。
這一回,是真的睡著了。
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傷害她們了。
蔣依依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火光。
她的身上,金光漸漸淡去。
但她知道,那力量還在。
一直都在。
只是她忘了。
現在,她想起來了。
她轉身,走回船艙。
安安睡著了,小臉上帶著笑。
蔣依依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
“安安。”她輕聲說。
“謝謝你。”
安安沒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