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運河最窄的一段。
兩岸蘆葦深深,月光照不到水面上。
只有船頭的燈籠搖搖晃晃,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
安安忽然睜開眼睛。
“到了。”她說。
蔣依依正靠在床邊假寐,聞言猛地坐起來。
“甚麼到了?”
團團喵嗚一聲,豎起尾巴,前腳指著窗外。
依依看著窗外,安安說:“孃親你看那裡。”
話音剛落,兩岸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盞兩盞,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兩條火龍突然從黑暗中竄出來,把整條河照得亮如白晝!
“放箭!”
一聲暴喝,震碎了夜的寂靜。
箭矢如雨,從兩岸同時射來!
“趴下!”林玉婉的怒吼響徹全船。
她提槍衝到船頭,銀槍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噹噹將射來的箭矢挑飛。
但箭太多了。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像蝗蟲一樣撲來。
團團從船艙裡衝出去,一躍而起。
月光下,它的身形猛然暴漲,
黑色的巨虎,比船還大,蹲在船頂,仰天長嘯!
一尾掃落半數的箭矢。
但仍有漏網之魚。
“啊——!”
一個親兵中箭,慘叫一聲,落入水中。
又一個。
再一個。
水花濺起,很快被黑暗吞沒。
林玉婉的眼睛紅了。
“靠岸!”她吼,“上岸跟他們拼了!”
“不行!”
安安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亂。
所有人回頭。
安安站在船艙門口,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手,指向另一側河岸。
“那邊也有人。”她說,“是皇后的人。”
蔣依依愣住了。
安安說:“讓他們打。”
蔣依依瞬間明白了。
“靠岸!”她當機立斷,“靠皇后的人那邊!”
船伕拼盡全力,把船往那一側河岸靠去。
岸上,皇后親信正埋伏在蘆葦叢中,等著“保護佛女”的時機。
忽然看見船往這邊靠,又看見對面火光中有人放箭,
“有人搶佛女!”領頭的怒喝,“衝上去!保護佛女!”
他們衝出蘆葦叢,與對岸的“水匪”迎面撞上。
對岸的暗衛首領也看見了這邊衝出來的人。
“有人搶佛女!”他也吼,“殺!”
兩撥人,在狹窄的河岸上,戰作一團!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他們都以為對方是來搶佛女的人。
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目標,其實和自己一樣。
蔣依依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片混亂。
安安說得對。
讓他們打。
狗咬狗,一嘴毛。
“走!”她喊。
船伕拼命撐船,船隻藉著混亂,悄悄穿過那段最窄的河道。
林玉婉帶著剩下的親兵,護在船舷兩側,警惕地盯著兩岸。
箭雨停了。
火光也遠了。
只剩下岸上那片廝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船終於駛出那段河道。
水面重新變得開闊。
月光重新灑下來,柔柔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安安站在船尾,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模糊的火光。
岸上的人還在廝殺。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她看著,一動不動。
二夫人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安安。”她輕聲說,“你不怕?”
安安搖了搖頭。
“不怕。”她說。
“二奶奶,你也不要怕!”
她頓了頓。
“安安算好了。”
二夫人愣了一下。
安安說:“他們打不完的。”
她抬起頭,看著二夫人。
“方黎還有後手。”
二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安安收回目光,繼續望著遠處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她輕輕說:
“打吧。”
“打完了,安安再看。”
上京,法華寺。
鐘聲在夜色中迴盪。
如海大師站在大雄寶殿前,身後站著上百名僧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鬚眉皆白的,有年輕力壯的。
每個人都穿著袈裟,手持法器。
如海大師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佛女將至。”
“邪祟環伺。”
“我佛門弟子,當以護法為己任。”
他看著眼前這些僧人。
“誰願隨老衲出城迎接?”
沒有人猶豫。
所有人,同時上前一步。
如海大師笑了。
“好。”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身後,上百名僧人,魚貫而出。
鐘聲,還在響。
船上,安安忽然笑了。
蔣依依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笑甚麼?”
安安說:“娘,法華寺的鐘聲響了。”
蔣依依愣了一下。
她側耳細聽。
甚麼都沒有。
只有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
“安安,”她問,“你聽見了?”
安安點頭。
“聽見了。”她說,“好多好多和尚,在唸經。”
她頓了頓。
“他們在等安安。”
蔣依依看著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這孩子,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安安轉過頭,看著她。
“娘。”
蔣依依低頭。
安安說:“安安困了。”
蔣依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抱起安安,走進船艙。
船艙裡,燭火搖曳。
她把安安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
安安閉上眼睛。
很快,呼吸就均勻了。
蔣依依坐在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安安的臉上。
那張小臉,安安靜靜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蔣依依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睡吧。”她輕聲說。
“娘在。”
船繼續北上。
遠處,那片火光,終於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岸上的廝殺,不知何時停了。
只有風,還在吹。
吹過蘆葦,吹過河面,吹過那艘載著佛女的船。
吹往上京的方向。
那裡,有人正在等著她。
那裡,有人正在唸經。
那裡,有人正在佈一個更大的局。
而安安,正安安穩穩地睡著。
因為她知道——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