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靜園。
崔湛的馬車剛停穩,安安就從屋裡衝了出來。
她跑得搖搖晃晃,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但速度一點不慢。
“小姑丈!”她喊。
崔湛剛下車,就被這個小傢伙撲了個滿懷。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安安,你怎麼知道是我?”
安安抬起頭,看著他。
“安安知道。”她說,“安安甚麼都知道。”
崔湛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這孩子……
“小姑丈,”安安說,“快些走。”
崔湛愣住了。
“走?去哪兒?”
安安說:“上京啊!去找爹爹!”
崔湛:“……”
安安說:“安安覺得,爹爹沒讀懂小黑的蛛語。”
崔湛更糊塗了。
“小黑?蛛語?”
安安點頭。
“小黑是蜘蛛。”她說,“安安派去給爹爹送信的。”
崔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隻蜘蛛自己去上京?
怎麼去?爬到上京起碼要1年吧?
路上不小心給人踩扁咯!
能給林清玄帶甚麼話?
崔湛以為安安是童言童語!
林玉婉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
“怎麼?安安又指揮你了?”
崔湛苦笑。
“她說要馬上走。”
林玉婉走過來,蹲下,看著安安。
“安安,你這麼急?”
安安點頭。
“急。”她說,“爹爹有危險。”
林玉婉的臉色,變了變。
她是信安安的“她的預言就沒有錯過!”
她站起身,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賬本。
“船已經定好了。”她說,“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林玉婉說:“那……”
二夫人說:“走吧。”
林玉嬌從屋裡走出來。
“大姐,”她說,“你們先去。”
林玉婉看著她。
林玉嬌說:“這一家子收拾的東西不少。府裡還有丫鬟婆子,得有人帶著。”
她頓了頓。
“我殿後。晚你們兩三天就到。”
二夫人猶豫了一下。
林玉嬌笑了。
“娘,”她說,“你們的事緊要。我也就晚兩三天,不打緊的。”
二夫人看著她,目光復雜。
這個女兒,平時話最少,做事最穩。
她說殿後,就能殿後。
“好。”二夫人說。
安安忽然開口。
“二姑姑。”她說。
林玉嬌低下頭,看著她。
安安說:“無事的。”
林玉嬌愣了一下。
安安說:“二姑姑晚幾天來,正好。”
她沒說正好甚麼。
但林玉嬌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孩子甚麼都算好了。
她笑了。
“好。”她說,“二姑姑聽安安的。”
上京,大皇子府。
方黎又來了。
大皇子坐在書房裡,看見他進來,心裡一緊。
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方監正。”他說,聲音平靜。
方黎在他對面坐下。
“殿下,”他說,“最近身體如何?”
大皇子說:“還好。”
方黎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些。
精神也不錯。
方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殿下,”他說,“那藥……還吃著嗎?”
大皇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沒有慌。
他早就想好怎麼說了。
“監正,”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急切,“我最近覺得,吃一粒不夠。”
方黎愣住了。
大皇子說:“我能多吃一粒嗎?”
方黎看著他。
大皇子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渴望。
那種渴望,方黎太熟悉了。
是上癮的人,對藥的渴望。
他笑了。
“殿下,”他說,“這藥……原料難找啊。”
大皇子立刻說:“我不白吃。”
他轉頭,對旁邊的管家說:“去拿銀票。”
管家應聲去了。
很快,拿來一疊銀票。
大皇子接過來,遞給方黎。
“我問你買。”他說,“我一定要多吃。”
他頓了頓。
“要不然難受的很。”
方黎看著那疊銀票,又看看大皇子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點急切,一點渴望,一點……癮。
他心裡的疑慮,徹底打消了。
“好。”他說,把銀票收起來,“臣回去,多找些原材料,多做幾顆給殿下送來。”
大皇子點了點頭。
“多謝方監正。”
方黎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回過頭。
“殿下。”他說。
大皇子看著他。
方黎說:“這藥,不能多吃。畢竟煉製不易。”
大皇子點頭。
“我知道。”他說,“可沒辦法。”
方黎笑了。
那笑容,很滿意。
他推門出去。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等方黎的腳步聲遠了,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那裡,如海大師的身影,一閃而過。
江都,碼頭。
一艘大船停在岸邊,船伕正在往上搬東西。
蔣依依抱著安安,站在碼頭上。
二夫人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包袱。
林玉婉帶著幾個親兵,正在檢查船上。
崔湛站在船頭,看著她們。
安安忽然抬起頭。
“娘。”她說。
蔣依依低頭看著她。
安安說:“小黑回來了。”
蔣依依愣住了。
一隻黑蜘蛛,不知從哪裡爬出來,落在安安的手心。
“爹爹真是,小黑不是這樣用的,腿很容易斷的。”
安安低頭看著它的腿。
蜘蛛的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紙卷。
安安輕輕取下來,開啟。
紙上只有一行字。
“爹爹很好。”
安安看著那行字,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像五月枝頭的第一顆杏子。
“娘,”她說,“爹爹說,他很好。”
蔣依依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蹲下來,把安安抱在懷裡。
“好。”她說,“咱們去找他。”
安安點頭。
“娘,回去我要教爹爹怎能和小黑說話。”
依依問:“要不你先教你娘我,我去教你爹。”
“好!”安安說。
船開了。
安安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江都。
風吹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二夫人站在她旁邊,扶著她的肩膀。
“安安,”她說,“怕不怕?”
安安搖頭。
“不怕。”她說。
她抬起頭,望著北方。
那裡,有她的爹爹。
那裡,有她要去的地方。
“爹爹,”她輕聲說,“安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