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皇后站在窗前,已經很久了。
手裡那捲書,始終沒有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遠處皇帝寢宮的屋頂上。
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在陰沉的天色裡,泛著冷冷的光。
“娘娘。”貼身宮女輕聲喚道。
皇后沒有動。
宮女又說:“娘娘,該用午膳了。”
皇后這才收回目光,放下書卷。
那捲書落在案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今日,”她開口,聲音很淡,“皇上去哪兒了?”
宮女低下頭。
“回娘娘,皇上……在鸝妃娘娘那兒。”
皇后沉默片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鸝妃。”她輕聲唸了一遍。
宮女不敢接話。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雨絲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
她沒有躲。
“去就去吧,”她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反正也翻不出花樣。”
宮女低著頭,不敢應聲。
皇后忽然想起甚麼。
“璇璣那傢伙,”她說,“嫁到北邊去了。”
宮女抬起頭。
“是,娘娘。和親去的,已經快兩年了吧。”
皇后點頭。
“遠嫁,”她說,“還是山麓族。去哪裡,就是等死而已。”
宮女說:“娘娘記得清楚。”
皇后沒有說話。
她當然記得清楚。
璇璣是鸝妃的女兒,遠嫁山麓族,是兩年前的事。
那時候,皇帝還清醒。
那時候,鸝妃還是寵妃。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有今天。
皇后望著窗外那場雨,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鸝妃沒有皇子。
女兒遠嫁,她就是架空的狀態。
皇帝給她寵愛又怎麼樣?
皇帝若是現在死了,她能得到甚麼?
甚麼都沒有。
可皇后不同。
她有兒子。
大皇子。
雖然最近那孩子有些不對勁,但他是嫡長子。
雖然皇帝到現在沒有立太子,但按照立嫡立長的規矩,都該是自己兒子。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很久了。
她轉過身,走回案前。
“來人。”她說。
一個宮女上前。
皇后說:“去請幾位大人進宮。就說……本宮想和他們說說話。”
宮女應聲去了。
皇后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場雨。
雨還在下。
但她的心裡,已經放晴了。
鸝妃百花宮。
皇帝躺在榻上,面色潮紅,呼吸粗重。
鸝妃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藥碗。
碗裡是硃紅色的藥湯,散發著甜膩的香味。
“皇上,”她輕聲說,“該吃藥了。”
皇帝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那麼銳利,像鷹隼一樣。
如今卻像蒙了一層霧。
他看了鸝妃一眼,伸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他沒有察覺。
鸝妃也沒有提醒。
她只是接過空碗,放在旁邊。
“皇上,”她說,“您最近……身體可還好?”
皇帝看著她。
“怎麼?愛妃擔心朕?”
鸝妃低下頭。
“臣妾自然擔心。”她說,“皇上是臣妾的天。”
皇帝笑了。
那笑容有些空洞,有些飄忽。
“天塌不下來。”他說,“有方愛卿的藥,朕好得很。”
鸝妃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那麼白嫩,如今卻因為日夜侍疾,變得粗糙了些。
如果不是璇璣那傢伙……
她忽然想起女兒。
璇璣。
那個從小被她捧在手心裡的女兒。
兩年前,遠嫁山麓族。
一去,就再沒回來過。
她知道女兒在那邊過得不好。
但她能怎麼辦?
她是妃嬪,不是皇后。
她的女兒,不是嫡女。
和親這種事,輪不到皇后生的,就輪到她了。
現在呢?
皇帝躺在榻上,像個活死人。
鸝妃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還在下。
她想起皇后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皇后有兒子。
她沒有。
皇帝死了,皇后就是太后,大皇子就是新君。
她呢?
一個沒有兒子的太妃,能活幾天?
那些曾經被她壓著的人,會怎麼對她?
鸝妃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她不能讓皇帝死。
至少,不能現在死。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
他睡著了。
呼吸粗重,眉頭緊皺,像是做著甚麼噩夢。
鸝妃收回目光,走到書案前。
提筆,寫信。
寫給父親。
寫給哥哥。
告訴他們,皇帝嗑丹藥的事。
告訴他們,必須讓外面的人都知道。
告訴他們,必須想辦法。
寫完,她把信摺好,交給貼身宮女。
“送去。”她說,“越快越好。”
宮女應聲去了。
鸝妃站在窗前,望著那場雨。
雨還在下。
但她知道,這場雨,總會停的。
長春宮。
幾個年輕的妃嬪坐在一起,低聲說著話。
窗外的雨聲,正好掩蓋了她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皇上昨晚又召了新人了。”
說話的是一個才人,眼睛亮亮的。
“誰?”有人問。
“浣衣局的一個丫頭。不知怎麼被皇上看上了,直接封了貴人。”
幾個人面面相覷。
“浣衣局的?那種地方出來的?”
“可不是。聽說長得也不怎麼樣,就是年輕。”
有人笑了。
那笑聲酸酸的。
“年輕?咱們哪個不年輕?”
“就是。皇上怎麼就不來咱們這兒?”
“他忙著吃藥呢。”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口。
“你們說……皇上這樣,還能撐多久?”
沒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算著。
皇上若是不行了,她們這些沒有子嗣的妃嬪,會是甚麼下場?
有人害怕。
有人擔憂。
也有人……覺得這是個機會。
“皇上現在,不是在寵幸新人嗎?”
說話的是個才人,去年剛進宮,才十六歲。
幾個人看著她。
她說:“只要能讓皇上高興,說不定……”
她沒說下去。
但意思,大家都懂。
說不定,能懷上龍種。
說不定,能翻身。
說不定……
雨越下越大了。
長春宮裡,幾個年輕的女人,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
有人想著如何爭寵。
有人想著如何自保。
有人想著,如何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為自己謀一條後路。
坤寧宮。
皇后還站在窗前。
雨已經小了。
細細的雨絲,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沒有躲。
“娘娘。”宮女又來了。
皇后回過頭。
宮女說:“大皇子派人來了。”
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讓他進來。”
一個太監走進來,跪下行禮。
“娘娘,大皇子讓奴才帶句話。”
皇后說:“說。”
太監說:“殿下說,他很好。讓娘娘不要擔心。”
皇后沉默片刻。
“他……吃藥了嗎?”
太監低著頭。
“殿下說,吃了。但和以前不一樣。”
皇后愣住了。
太監說:“殿下說,有高人指點。讓娘娘等著。”
皇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雨還淡。
但眼睛裡,有光。
“好。”她說,“告訴他,本宮等著。”
太監退了出去。
皇后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
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陽光。
金色的,暖暖的,照在她的臉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是皇后,他還是太子。
那時候,他看她的眼神,還是溫柔的。
後來,他當了皇帝。
後來,他有了別的女人。
後來,他變成了這樣。
她不知道那個“高人”是誰。
但她知道,她的兒子,終於長大了。
她站在窗前,望著那線陽光。
“本宮等著。”她輕聲說。
“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天。”
宮牆外,一艘船正沿著運河,緩緩向北。
安安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上京。
風吹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娘。”她說。
蔣依依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嗯?”
安安說:“上京的雨,停了。”
蔣依依愣了一下。
安安抬起頭,望著那座城。
“皇后娘娘在等。”她說,“鸝妃娘娘也在等。”
她頓了頓。
“長春宮裡,好多姐姐在等。”
蔣依依看著她,目光復雜。
“安安,”她問,“你在看甚麼?”
安安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
“看戲。”她說。
“好大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