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一邊,蔣依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
五天了。
每天重複同樣的事。
天亮開始準備,劉道人做法。
她在旁邊打下手,天黑收工,鑽進帳篷睡覺。
累是真的累,但看著那些霧氣一天天變淡,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劉道人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蔣掌櫃。”他說。
蔣依依轉頭看他。
劉道人望著山那邊,目光平靜。
“我們和佛子他們匯合吧。”
蔣依依愣了一下。
“現在嗎?”
劉道人點頭。
“謝刺史他們也要上山了。接下來,就是把洞填掉。”
他頓了頓。
“老道得去看看,那些石灰和雄黃,鋪得夠不夠厚。”
蔣依依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朝著山那邊走去。
劉道人跟在後面。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荊棘密佈。
劉道人年紀大了,走得慢,蔣依依就放慢腳步等他。
走了一段,劉道人忽然開口:
“蔣掌櫃。”
蔣依依回頭。
劉道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女兒,是個有大福報的人。”
蔣依依腳步頓了頓。
劉道人說:“能看見那些東西,還能說清楚該怎麼做。這不是一般的靈性。”
他頓了頓。
“好好養她。”
蔣依依沉默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會的。”
劉道人沒再說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
翻過一道山樑,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山腳下,一群人正在往上走。
最前面那個,是謝刺史。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
身後跟著民夫、石匠、泥瓦匠,還有扛著工具的工匠。
再遠一點的地方,另一群人正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形挺拔,步伐沉穩。
蔣依依的腳步,停住了。
隔著半個山坡的距離,那個人也停住了。
兩人遙遙相望。
誰都沒動。
劉道人站在蔣依依身後,看了看那邊,又看了看這邊。
然後他輕輕咳了一聲。
“蔣掌櫃,老道先去前頭看看。”
他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
“去吧。”
蔣依依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邁步向她走來。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山坡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蔣依依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酸。
她低下頭,從懷裡摸出那道平安符。
那是她五日前上山前,劉道人給的。
說是道門的東西,戴在身上,能保平安。她一直貼身收著,想著等下山的時候,給他。
現在他走過來了。
她攥著那道符,攥得手心發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有兩步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投在地上,快要融在一起。
蔣依依抬起頭,看著他。
他瘦了。
臉上有風霜的痕跡,眼底有熬過的疲憊,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這山間的日光。
她伸出手,把那道平安符塞進他手裡。
林清玄低頭,看著手裡那道皺巴巴的符。
符紙被她攥得太久,邊角都起了毛。
但中間那道硃砂畫的符紋,依舊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蔣依依的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他也沒說話。
山風吹過來,帶著石灰和雄黃的氣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他們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
謝刺史帶著人,繼續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兩個人還抱在一起。
他嘴角彎了彎,沒說甚麼,繼續往上走。
填坑的活,幹了兩天。
石灰和雄黃一車一車往上拉,民夫們喊著號子,把那些東西填進那個巨大的洞裡。每填一層,就用夯土的石杵壓實,再填一層。
僧人們圍坐在不遠處,誦經聲日夜不停。
感應寺的老主持坐在最前面,閉著眼睛,手裡捻著念珠。
天同寺的主持坐在他旁邊,兩人誰都沒看誰,卻誦得一樣齊。
填到最後一層時,劉道人讓人停下。
他走到坑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用火摺子點燃。
符紙燒盡,灰燼落進坑裡。
“可以了。”他說。
民夫們把最後一車石灰倒進去,壓實,蓋上土。
那坑,平了。
碑立起來的那天,是上山後的第四日。
石碑是連夜鑿出來的,青石的料,一人多高,寬厚敦實。碑面上刻著四個字,是劉道人親筆寫的:
永息此山。
沒有落款,沒有年月,沒有立碑人的名字。
只有這四個字。
碑立好的那一刻,僧人們的誦經聲忽然停了。
整個山頭,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
很輕,很暖,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風吹過石碑,吹過僧人們的僧袍,吹過站在碑前那些人的臉。
劉道人閉上眼睛。
“走了。”他輕聲說。
蔣依依站在一旁,看著他。
“甚麼走了?”
劉道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石碑,望著那四個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魂,終於走了。”
碑立好的第二天,謝刺史宣佈,要在碑前建一座寺廟。
“取名‘安息寺’。”他說。
工匠們就地開工,打地基、砌牆、上樑,幹得熱火朝天。
僧人們輪流在碑前誦經,日夜不停。
那繚繞了二十年的怨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沒有人看見。
在石碑立起的那一刻,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黑煙,從坑底最深處悄悄飄出來。
它很細,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它飄得很慢,藉著那陣吹過石碑的風,往北飄去。
飄過山頭,飄過山腳,飄過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匠頭頂。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看見。
它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北邊的天際。
上京,城外。
玄真子盤坐在一間破廟裡,閉著眼睛。
他逃出棲霞山後,一路往北,躲躲藏藏,終於到了這裡。
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法力也損耗大半,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在等。
等那縷他臨逃前悄悄留在坑底的魂念。
那是他二十年來,一點一點從那些屍骸身上抽取的怨氣煉成的。
藏得很深,深到連劉道人都沒發現。
只要那縷魂念還在,他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忽然,他睜開眼。
破廟門口,一縷極淡的黑煙飄進來,落在他掌心。
玄真子低頭看著那縷黑煙。
它很淡,淡得快散了。
但還在。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結冰的河水。
“算你們好運。”
他喃喃道。
“但是——”
他頓了頓。
“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把那縷黑煙收入掌心,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破廟外,天色漸暗。
遠處,上京城門的方向,燈火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