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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第四百七十二章 永息此山

2026-02-27 作者:溪棠月

山那一邊,蔣依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

五天了。

每天重複同樣的事。

天亮開始準備,劉道人做法。

她在旁邊打下手,天黑收工,鑽進帳篷睡覺。

累是真的累,但看著那些霧氣一天天變淡,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劉道人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蔣掌櫃。”他說。

蔣依依轉頭看他。

劉道人望著山那邊,目光平靜。

“我們和佛子他們匯合吧。”

蔣依依愣了一下。

“現在嗎?”

劉道人點頭。

“謝刺史他們也要上山了。接下來,就是把洞填掉。”

他頓了頓。

“老道得去看看,那些石灰和雄黃,鋪得夠不夠厚。”

蔣依依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朝著山那邊走去。

劉道人跟在後面。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荊棘密佈。

劉道人年紀大了,走得慢,蔣依依就放慢腳步等他。

走了一段,劉道人忽然開口:

“蔣掌櫃。”

蔣依依回頭。

劉道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女兒,是個有大福報的人。”

蔣依依腳步頓了頓。

劉道人說:“能看見那些東西,還能說清楚該怎麼做。這不是一般的靈性。”

他頓了頓。

“好好養她。”

蔣依依沉默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會的。”

劉道人沒再說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

翻過一道山樑,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山腳下,一群人正在往上走。

最前面那個,是謝刺史。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

身後跟著民夫、石匠、泥瓦匠,還有扛著工具的工匠。

再遠一點的地方,另一群人正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形挺拔,步伐沉穩。

蔣依依的腳步,停住了。

隔著半個山坡的距離,那個人也停住了。

兩人遙遙相望。

誰都沒動。

劉道人站在蔣依依身後,看了看那邊,又看了看這邊。

然後他輕輕咳了一聲。

“蔣掌櫃,老道先去前頭看看。”

他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

“去吧。”

蔣依依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邁步向她走來。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山坡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蔣依依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酸。

她低下頭,從懷裡摸出那道平安符。

那是她五日前上山前,劉道人給的。

說是道門的東西,戴在身上,能保平安。她一直貼身收著,想著等下山的時候,給他。

現在他走過來了。

她攥著那道符,攥得手心發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有兩步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投在地上,快要融在一起。

蔣依依抬起頭,看著他。

他瘦了。

臉上有風霜的痕跡,眼底有熬過的疲憊,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這山間的日光。

她伸出手,把那道平安符塞進他手裡。

林清玄低頭,看著手裡那道皺巴巴的符。

符紙被她攥得太久,邊角都起了毛。

但中間那道硃砂畫的符紋,依舊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蔣依依的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他也沒說話。

山風吹過來,帶著石灰和雄黃的氣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他們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

謝刺史帶著人,繼續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兩個人還抱在一起。

他嘴角彎了彎,沒說甚麼,繼續往上走。

填坑的活,幹了兩天。

石灰和雄黃一車一車往上拉,民夫們喊著號子,把那些東西填進那個巨大的洞裡。每填一層,就用夯土的石杵壓實,再填一層。

僧人們圍坐在不遠處,誦經聲日夜不停。

感應寺的老主持坐在最前面,閉著眼睛,手裡捻著念珠。

天同寺的主持坐在他旁邊,兩人誰都沒看誰,卻誦得一樣齊。

填到最後一層時,劉道人讓人停下。

他走到坑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用火摺子點燃。

符紙燒盡,灰燼落進坑裡。

“可以了。”他說。

民夫們把最後一車石灰倒進去,壓實,蓋上土。

那坑,平了。

碑立起來的那天,是上山後的第四日。

石碑是連夜鑿出來的,青石的料,一人多高,寬厚敦實。碑面上刻著四個字,是劉道人親筆寫的:

永息此山。

沒有落款,沒有年月,沒有立碑人的名字。

只有這四個字。

碑立好的那一刻,僧人們的誦經聲忽然停了。

整個山頭,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

很輕,很暖,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風吹過石碑,吹過僧人們的僧袍,吹過站在碑前那些人的臉。

劉道人閉上眼睛。

“走了。”他輕聲說。

蔣依依站在一旁,看著他。

“甚麼走了?”

劉道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石碑,望著那四個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魂,終於走了。”

碑立好的第二天,謝刺史宣佈,要在碑前建一座寺廟。

“取名‘安息寺’。”他說。

工匠們就地開工,打地基、砌牆、上樑,幹得熱火朝天。

僧人們輪流在碑前誦經,日夜不停。

那繚繞了二十年的怨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沒有人看見。

在石碑立起的那一刻,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黑煙,從坑底最深處悄悄飄出來。

它很細,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它飄得很慢,藉著那陣吹過石碑的風,往北飄去。

飄過山頭,飄過山腳,飄過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匠頭頂。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看見。

它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北邊的天際。

上京,城外。

玄真子盤坐在一間破廟裡,閉著眼睛。

他逃出棲霞山後,一路往北,躲躲藏藏,終於到了這裡。

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法力也損耗大半,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在等。

等那縷他臨逃前悄悄留在坑底的魂念。

那是他二十年來,一點一點從那些屍骸身上抽取的怨氣煉成的。

藏得很深,深到連劉道人都沒發現。

只要那縷魂念還在,他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忽然,他睜開眼。

破廟門口,一縷極淡的黑煙飄進來,落在他掌心。

玄真子低頭看著那縷黑煙。

它很淡,淡得快散了。

但還在。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結冰的河水。

“算你們好運。”

他喃喃道。

“但是——”

他頓了頓。

“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把那縷黑煙收入掌心,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破廟外,天色漸暗。

遠處,上京城門的方向,燈火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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