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桂花樹下。
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二夫人王氏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小小的衣裳。
安安坐在她旁邊的軟墊上,手裡抱著一隻布老虎,安安靜靜的。
林玉寧端著一碗羊奶從廚房出來,腳步輕快。
“安安!喝奶啦!”
她蹲下來,把碗遞到安安面前。
安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
“姑姑姨,明天喝粥或者米糊糊就行,不用吃奶了。安安長大了。”
林玉寧手一抖。
那碗羊奶差點潑出去。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才幾個月大的小不點。
“你……你……”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
“小姑姑莫驚訝。”她說,“我和二奶奶說話好幾天了,你沒瞧見就是。”
林玉寧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她轉過頭,看向母親。
二夫人王氏放下針線,笑著點頭。
“我們安安,厲害的咧。”她說,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驕傲,“你玉寧阿姨說話晚,兩歲才會說話呢!”
林玉寧的臉騰地紅了。
“母親!”她跺了跺腳,“你和安安說甚麼呢!”
安安在旁邊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又脆又甜,像桂花樹下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林玉寧瞪著她,瞪了半天,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把羊奶碗放在旁邊,蹲下來,戳了戳安安的小臉蛋。
“你這小東西,”她說,“甚麼時候學會說話的?”
安安歪著頭想了想。
“好幾天了。”她說,“就是不想說。”
林玉寧:“……”
二夫人在旁邊笑出了聲。
安安忽然不笑了。
她轉過頭,看向西邊。
那個方向,是棲霞山。
林玉寧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甚麼也沒看見,只有院子外頭那堵灰白的牆。
“安安?”她輕聲問。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個方向,小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那種表情,不像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該有的。
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又像是在聽很遠的甚麼聲音。
過了很久,她開口說話。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佛道合一的超度……”
林玉寧愣住了。
二夫人手裡的針線也停了。
安安繼續說:
“可以和外公說一下,過五天,就可以帶一群人上山,填雄黃和石灰,然後把那個洞填了。”
她頓了頓。
“也算讓他們入土為安。”
林玉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二夫人看著她,目光復雜。
安安又開口:
“記得給那群孤魂立個碑。”
“碑前最好再建個寺廟。”
說完,她眨了眨眼睛。
然後——
頭一歪,靠在軟墊上,睡著了。
林玉寧愣在原地。
二夫人放下針線,輕輕走過去,把安安抱起來。
小傢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二夫人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對林玉寧說:
“去,告訴你謝刺史。”
林玉寧回過神來,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抱著安安,站在桂花樹下。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棲霞山,山東側。
第五日。
林清玄盤坐在帳篷外的石頭上,手裡握著一封信。
信是從江都來的。
他看了三遍。
揚州穩了。
江都再無新增病例。
陸沉燒退痊癒,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周驍傷好利索,天天去城門口站著!
等誰,不用說。
林清玄看著那句“天天去城門口站著等人”,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把信摺好,收入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僧人們聚集的地方。
誦經聲還在繼續。
一聲一聲,低沉,綿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音。
山腰上的黑霧,比五日前淡了許多。
已經能隱約看見山體的輪廓。
柳運雲站在一旁,手裡託著羅盤。
“快了。”她說,“再有三五日,這霧氣就該散盡了。”
林清玄點了點頭。
他望向山那一邊。
甚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山那一邊。
蔣依依蹲在地上,幫劉道人整理最後一批符紙。
五天了。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做法,一直做到太陽落山。
累是真累,但看著那些霧氣一天天變淡,又覺得甚麼都值了。
劉道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蔣依依看了他一眼。
這老道,七十多了,硬是跟著她在這山裡蹲了五天。晚上睡帳篷,白天做法事,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她輕聲問:“劉道長,您累不累?”
劉道人睜開眼,看了她一下。
“累。”他說。
然後他又閉上眼。
“但那些死了二十年的人,比老道累。”
蔣依依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符紙。
山那邊,隱約傳來誦經聲。
很輕,很遠,像風吹過山谷的迴音。
她聽著那聲音,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第六日。
江都,刺史府。
謝刺史聽完林玉寧的話,沉默了很久。
“過五天?”他問。
林玉寧點頭。
“安安說的。五天之後,帶一群人上山,填雄黃和石灰,把那個洞填了。還要立碑,碑前建寺廟。”
謝刺史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邊的方向。
棲霞山。
那裡有他女兒。
有他女婿。
還有五百具等著入土的屍骸。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傳我的話!”
他說。
“召集所有能調動的民夫、石匠、泥瓦匠。五日後,隨本官上山。”
第七日。
棲霞山的霧氣,徹底散了。
陽光第一次照進那座被黑霧籠罩了二十年的山。
林清玄站在山腳下,望著那座終於露出真容的山,久久沒有說話。
山那一邊,蔣依依也抬起頭,望著同一片天空。
他們看不見彼此。
但他們都知道——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