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刺史府。
謝刺史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剛從揚州送來的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信紙摺好,放在案上。
“揚州穩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欣慰。
謝銘揚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眼睛一亮。
“全都穩了?”
謝刺史點頭。
“糧價藥價回落,流民安置妥當,那幾個蛀蟲……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砍了。”
他頓了頓。
“沈攸這回,是真下了狠心。”
謝銘揚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個坐在府衙後堂、臉色灰敗的沈刺史,想起他當初那副猶豫不決、畏首畏尾的模樣。
這才幾天?
竟像換了一個人。
“爹。”謝銘揚說,“我去告訴邱茹瀅和林玉婉她們,讓她們也高興高興。”
謝刺史點頭。
“去吧。”
謝銘揚轉身要走。
“等等。”
謝銘揚回頭。
謝刺史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東西。
“棲霞山那邊,有訊息嗎?”
謝銘揚搖頭。
“還沒有。”
謝刺史沉默片刻。
“揚州穩了,可那邊……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沒再說下去。
謝銘揚也沒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城北祠堂。
邱茹瀅正在給一個新送來的病人喂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謝銘揚站在門口,衝她揮了揮手裡的信。
“揚州穩了!”
邱茹瀅一愣。
然後她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讓她這幾日熬出來的黑眼圈都顯得不那麼重了。
“穩了就好。”她說。
她把藥碗遞給旁邊的婆子,站起身,走到門口。
林玉婉不知甚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謝銘揚旁邊。
“全穩了?”她問。
謝銘揚點頭。
“糧價藥價回落,流民安置了,那幾個剋扣糧食的——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砍了。”
林玉婉聽完,沉默片刻。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狠勁。
“砍得好。”
她說。
邱茹瀅看著她,也笑了。
三個站在祠堂門口,任由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
過了一會兒,邱茹瀅忽然說:
“現在就看棲霞山那邊了。”
林玉婉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她望向西邊。
那個方向,是棲霞山。
她的哥哥在那裡。
她的堂嫂也在那裡。
已經……好多天了。
“會有訊息的。”謝銘揚說。
林玉婉沒有接話。
她只是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棲霞山,山腳下。
林清玄勒住馬,望著前方那座被黑霧籠罩的山。
五里。
離那座山,只有五里了。
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僧人,有感應寺的,有天同寺的。
兩位老主持走在最前面,鬚眉皆白,步履卻穩。
柳運雲騎著馬,跟在林清玄旁邊。
她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很亮。
“那霧氣……”她盯著山腰,“比前幾天淡了些。”
林清玄點頭。
“劉道人那邊應該已經開始了。”
柳運雲沉默片刻。
“另一條路,比咱們近。他們早到半日。”
林清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座山。
望著那些繚繞的、漸漸淡去的黑霧。
他知道她在那邊。
翻過這座山,就是她走的那條路。
但現在還不是見面的時候。
現在,要先做事。
“紮營。”他說。
山那一邊。
蔣依依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望著山腰處那幾縷漸漸散去的黑霧。
身後,劉道人正在清點揹簍裡的東西。
硃砂、雄黃、符紙、香燭、糯米……
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劉道長。”蔣依依回頭,“那些霧……是不是淡了?”
劉道人抬起頭,看了一眼。
“嗯。”他說,“山那邊應該已經開始了。”
他頓了頓。
“超度法事,講究陰陽相濟。咱們這邊驅邪淨地,他們那邊誦經度魂。兩邊一起發力,這山裡的怨氣,才能散得快。”
蔣依依聽著,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些霧氣。
一點一點,慢慢變淡。
像有人在那頭,用看不見的手,一層層剝開。
山腳下,帳篷紮好了。
僧人們圍坐在一起,開始準備法事所需的東西。
經書、木魚、引磬、香爐……
兩位老主持坐在最前面,閉目養神,嘴裡唸唸有詞。
柳運雲站在一旁,手裡託著羅盤。
羅盤的指標,緩緩轉動,最後定在一個方向。
“林公子。”她說。
林清玄走過來。
柳運雲指著那個方向。
“那邊。山那一邊。有人在做法。”
林清玄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甚麼也看不見。
只有繚繞的黑霧,和隱約的山影。
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僧人們。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