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69章 第四百六十九章 以儆效尤

2026-02-27 作者:溪棠月

府衙後堂,燭火通明。

沈刺史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厚厚一疊文書。

那是崔湛三日內查出來的東西。

庫房小吏的供詞,孫典吏的賬本,姓王的糧商的往來記錄,還有......

那位跟了他二十年的師爺,親筆簽字的收條。

沈刺史看著那張收條,一動不動。

紙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那師爺姓周,從他還是揚州通判時就跟著他。

二十年了,辦過的案子、擬過的文書、熬過的夜,數都數不清。

他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親兄弟還信任。

可那張收條上寫得清清楚楚。

“收到白米三十石,折銀八十兩。”

日期是五天前。

正是城外流民粥食被剋扣最狠的那幾日。

沈刺史的手,微微發抖。

崔湛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給沈刺史留足了時間。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燭火噼啪響了好幾聲,久到窗外的夜色黑得化不開。

然後沈刺史抬起頭。

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崔御史。”他開口,聲音沙啞。

崔湛看著他。

沈刺史說:“本官想把人犯押到城外流民營,當著所有流民的面,正法。”

崔湛微微一怔。

沈刺史繼續說:“讓那些死了親人的人看看,讓那些餓過肚子的人看看,讓那些差點病死沒人管的人看看。”

他頓了頓。

“讓他們知道,官府裡還有人在替他們做主。”

崔湛沉默片刻。

“沈刺史,您想好了?”

沈刺史點頭。

“想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外隱約飄來的艾草氣息。

“本官糊塗了二十年。”他低聲說,“這回,不能再糊塗了。”

次日午後。

城外流民營。

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但營地裡沒有一個人覺得暖和。

所有人都圍在營地中央那片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

空地中央,跪著五個人。

最前面那個,是周師爺。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囚服,頭髮散亂,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後面四個,是孫典吏、兩個庫房小吏,還有那個姓王的糧商。

周圍站滿了手持長槍的官兵,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空地最前面,臨時搭了一個高臺。

沈刺史站在臺上。

他穿著正式的官服,頭戴烏紗,腰繫銀帶。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色依舊白得嚇人,但腰背挺得筆直。

臺下的人群裡,有人在低聲議論。

“那不是周師爺嗎?跟了沈大人二十年的那個……”

“是他!他怎麼跪那兒了?”

“聽說是剋扣糧食,把流民的粥給賣了……”

“畜生!”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人群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衝出來,撲通跪在沈刺史面前。

“大人!大人!”她哭喊著,“我兒子就是餓死的!餓死的啊!他本來能撐過去的,就是沒吃的,沒吃的……”

沈刺史低下頭,看著她。

那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流。

“大人,您要替我們做主啊!”

沈刺史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親手把那個老婦人扶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臺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本官沈攸,任揚州刺史十二載。”

“十二年來,本官自認勤勉,不敢懈怠。”

“可這次疫症——”

他頓了頓。

“本官糊塗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沈刺史說:“謝刺史送來防疫方略,本官猶豫,不敢推行。商人哄抬物價,本官猶豫,不敢制止。流民聚於城外,本官猶豫,不敢開門。”

“本官的猶豫,讓多少人丟了性命?”

他說不下去了。

臺下寂靜無聲。

那個被扶起來的老婦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怔怔地看著他。

沈刺史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

“今日跪在這裡的五個人。”

他指著跪在空地上的那些人。

“有本官的師爺,跟了本官二十年。”

“有庫房的典吏,本官親手提拔。”

“有城裡的糧商,本官見過無數次。”

“他們做的事,本官有眼無珠,沒看見。”

他頓了頓。

“但今日,本官看見了。”

“今日,本官親手把他們押到這裡。”

他抬起手,指向那塊空地。

“當著所有揚州百姓的面,”

“正法!”

話音剛落,刀光亮起。

五顆人頭,滾落塵埃。

鮮血濺在乾裂的土地上,滲進去,變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記。

人群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尖叫。

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個老婦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她忽然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爺......”

她喊。

聲音沙啞,卻撕心裂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青天大老爺!”

“青天大老爺!”

呼喊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來。

沈刺史站在臺上,看著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動。

只是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刺眼的日光。

同日傍晚,揚州四門貼出告示。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府衙大印。

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周某等五人,剋扣賑糧,中飽私囊,依防疫特令,斬立決。首犯周某,雖為刺史幕僚二十年,罪無可恕,與民同罪。

告示最後,是沈刺史親筆寫的一句話:

“此後揚州,但有貪墨賑災物資者,與此五人同罪。”

告示前圍滿了人。

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

聽完,人群裡一陣沉默。

然後有人低聲說:

“這回……沈大人是來真的了。”

旁邊的人點頭。

“來真的。”

此後半月,揚州的防疫再無波瀾。

糧價穩了,藥價穩了,人心也穩了。

流民營裡,每日兩頓粥,一頓藥,雷打不動。

隔離區裡的病人,有大夫輪流照看,有專人喂藥送飯。

沒病的,登記造冊,分批安置。

城裡的百姓,起初還躲著官兵,後來看見官兵挨家挨戶送藥送糧,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

有個老太太,官差送藥時硬要塞兩個雞蛋。

官差不要,老太太追出去半條街,最後雞蛋塞進懷裡,官差紅著臉走了。

沈刺史每日親自巡查。

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挨個坊轉。

有時在街上碰見百姓,百姓躲閃,他就停下來,站著等。

等一會兒,有人慢慢走過來,跪下喊“大人”。

他就彎腰扶起來,問幾句家裡情況,有沒有人病著,有沒有糧食吃。

問完,繼續走。

有回在城西,一個小孩跑過來,扯著他的袍角不放。

沈刺史低頭看。

那小孩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

“大人。”小孩說,“我娘說你是好人。”

沈刺史愣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小孩的頭。

“你娘說得對。”他說,“我是好人。”

城外流民營,最後一批病人康復的那天,趙綠柳把賬本合上。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城門方向走去。

李知微站在她旁邊。

“完事了?”

趙綠柳點頭。

“完事了。”

李知微看著那些人走遠,忽然說:

“綠柳,咱們回江都吧。”

趙綠柳轉頭看她。

“想周驍了?”

李知微瞪她一眼:“想個屁。”

但她嘴角彎了彎。

趙綠柳笑了。

“行,回去。”

她們轉身,往營外走去。

走到營地門口,有人追上來。

是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姑娘!姑娘等等!”

李知微回頭。

那婦人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她手裡。

“這個,給你們路上吃。”

李知微低頭一看,是幾個煮雞蛋,還熱著。

“這……”

婦人不等她說完,抱著孩子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謝謝姑娘!”

李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跑遠的身影。

手裡的雞蛋,燙得她手心發暖。

趙綠柳在旁邊笑。

“收著吧。”

李知微沒說話。

她把那幾個雞蛋小心收好,和懷裡那張“恩人平安”的紙條放在一起。

然後她們並肩往前走去。

身後,揚州城的城門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