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後堂,燭火通明。
沈刺史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厚厚一疊文書。
那是崔湛三日內查出來的東西。
庫房小吏的供詞,孫典吏的賬本,姓王的糧商的往來記錄,還有......
那位跟了他二十年的師爺,親筆簽字的收條。
沈刺史看著那張收條,一動不動。
紙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那師爺姓周,從他還是揚州通判時就跟著他。
二十年了,辦過的案子、擬過的文書、熬過的夜,數都數不清。
他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親兄弟還信任。
可那張收條上寫得清清楚楚。
“收到白米三十石,折銀八十兩。”
日期是五天前。
正是城外流民粥食被剋扣最狠的那幾日。
沈刺史的手,微微發抖。
崔湛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給沈刺史留足了時間。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燭火噼啪響了好幾聲,久到窗外的夜色黑得化不開。
然後沈刺史抬起頭。
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崔御史。”他開口,聲音沙啞。
崔湛看著他。
沈刺史說:“本官想把人犯押到城外流民營,當著所有流民的面,正法。”
崔湛微微一怔。
沈刺史繼續說:“讓那些死了親人的人看看,讓那些餓過肚子的人看看,讓那些差點病死沒人管的人看看。”
他頓了頓。
“讓他們知道,官府裡還有人在替他們做主。”
崔湛沉默片刻。
“沈刺史,您想好了?”
沈刺史點頭。
“想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外隱約飄來的艾草氣息。
“本官糊塗了二十年。”他低聲說,“這回,不能再糊塗了。”
次日午後。
城外流民營。
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但營地裡沒有一個人覺得暖和。
所有人都圍在營地中央那片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
空地中央,跪著五個人。
最前面那個,是周師爺。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囚服,頭髮散亂,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後面四個,是孫典吏、兩個庫房小吏,還有那個姓王的糧商。
周圍站滿了手持長槍的官兵,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空地最前面,臨時搭了一個高臺。
沈刺史站在臺上。
他穿著正式的官服,頭戴烏紗,腰繫銀帶。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色依舊白得嚇人,但腰背挺得筆直。
臺下的人群裡,有人在低聲議論。
“那不是周師爺嗎?跟了沈大人二十年的那個……”
“是他!他怎麼跪那兒了?”
“聽說是剋扣糧食,把流民的粥給賣了……”
“畜生!”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人群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衝出來,撲通跪在沈刺史面前。
“大人!大人!”她哭喊著,“我兒子就是餓死的!餓死的啊!他本來能撐過去的,就是沒吃的,沒吃的……”
沈刺史低下頭,看著她。
那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流。
“大人,您要替我們做主啊!”
沈刺史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親手把那個老婦人扶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臺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本官沈攸,任揚州刺史十二載。”
“十二年來,本官自認勤勉,不敢懈怠。”
“可這次疫症——”
他頓了頓。
“本官糊塗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沈刺史說:“謝刺史送來防疫方略,本官猶豫,不敢推行。商人哄抬物價,本官猶豫,不敢制止。流民聚於城外,本官猶豫,不敢開門。”
“本官的猶豫,讓多少人丟了性命?”
他說不下去了。
臺下寂靜無聲。
那個被扶起來的老婦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怔怔地看著他。
沈刺史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
“今日跪在這裡的五個人。”
他指著跪在空地上的那些人。
“有本官的師爺,跟了本官二十年。”
“有庫房的典吏,本官親手提拔。”
“有城裡的糧商,本官見過無數次。”
“他們做的事,本官有眼無珠,沒看見。”
他頓了頓。
“但今日,本官看見了。”
“今日,本官親手把他們押到這裡。”
他抬起手,指向那塊空地。
“當著所有揚州百姓的面,”
“正法!”
話音剛落,刀光亮起。
五顆人頭,滾落塵埃。
鮮血濺在乾裂的土地上,滲進去,變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記。
人群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尖叫。
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個老婦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她忽然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爺......”
她喊。
聲音沙啞,卻撕心裂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青天大老爺!”
“青天大老爺!”
呼喊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來。
沈刺史站在臺上,看著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動。
只是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刺眼的日光。
同日傍晚,揚州四門貼出告示。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府衙大印。
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周某等五人,剋扣賑糧,中飽私囊,依防疫特令,斬立決。首犯周某,雖為刺史幕僚二十年,罪無可恕,與民同罪。
告示最後,是沈刺史親筆寫的一句話:
“此後揚州,但有貪墨賑災物資者,與此五人同罪。”
告示前圍滿了人。
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
聽完,人群裡一陣沉默。
然後有人低聲說:
“這回……沈大人是來真的了。”
旁邊的人點頭。
“來真的。”
此後半月,揚州的防疫再無波瀾。
糧價穩了,藥價穩了,人心也穩了。
流民營裡,每日兩頓粥,一頓藥,雷打不動。
隔離區裡的病人,有大夫輪流照看,有專人喂藥送飯。
沒病的,登記造冊,分批安置。
城裡的百姓,起初還躲著官兵,後來看見官兵挨家挨戶送藥送糧,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
有個老太太,官差送藥時硬要塞兩個雞蛋。
官差不要,老太太追出去半條街,最後雞蛋塞進懷裡,官差紅著臉走了。
沈刺史每日親自巡查。
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挨個坊轉。
有時在街上碰見百姓,百姓躲閃,他就停下來,站著等。
等一會兒,有人慢慢走過來,跪下喊“大人”。
他就彎腰扶起來,問幾句家裡情況,有沒有人病著,有沒有糧食吃。
問完,繼續走。
有回在城西,一個小孩跑過來,扯著他的袍角不放。
沈刺史低頭看。
那小孩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
“大人。”小孩說,“我娘說你是好人。”
沈刺史愣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小孩的頭。
“你娘說得對。”他說,“我是好人。”
城外流民營,最後一批病人康復的那天,趙綠柳把賬本合上。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城門方向走去。
李知微站在她旁邊。
“完事了?”
趙綠柳點頭。
“完事了。”
李知微看著那些人走遠,忽然說:
“綠柳,咱們回江都吧。”
趙綠柳轉頭看她。
“想周驍了?”
李知微瞪她一眼:“想個屁。”
但她嘴角彎了彎。
趙綠柳笑了。
“行,回去。”
她們轉身,往營外走去。
走到營地門口,有人追上來。
是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姑娘!姑娘等等!”
李知微回頭。
那婦人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她手裡。
“這個,給你們路上吃。”
李知微低頭一看,是幾個煮雞蛋,還熱著。
“這……”
婦人不等她說完,抱著孩子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謝謝姑娘!”
李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跑遠的身影。
手裡的雞蛋,燙得她手心發暖。
趙綠柳在旁邊笑。
“收著吧。”
李知微沒說話。
她把那幾個雞蛋小心收好,和懷裡那張“恩人平安”的紙條放在一起。
然後她們並肩往前走去。
身後,揚州城的城門在夕陽下泛著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