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外,流民營。
天還沒亮透,霧濛濛的,棚子裡的人都還在睡。
李知微起得早。
她習慣了。
這幾日在揚州,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隔離區轉一圈,看看夜裡有沒有病人熬不過去,再去大鍋那邊盯著熬藥。
等天亮了,流民們陸續起來,她就開始發乾糧、分藥、維持秩序。
一天下來,腳不沾地。
今日也是一樣。
她照例先去大鍋那邊。
熬粥的大鍋支在營地東頭,兩口鍋並排,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兩個婆子站在鍋邊,拿著長柄木勺攪動,粥香飄出老遠。
李知微走過去,往鍋裡看了一眼。
米粒翻滾,稠度適中,看著還行。
她點點頭,正要轉身走,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停住腳步,又看了一眼。
粥還是那個粥。
但她總覺得……
“大娘。”她問其中一個婆子,“今早的米,是照常領的?”
那婆子點頭:“照常領的,還是那個庫房。”
“稱了多少?”
婆子說了個數。
李知微在心裡算了算。
這個數,熬出來的粥,應該比眼前這兩鍋要稠一些。
她沒吭聲。
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鍋裡的粥,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走了。
早上的粥發得很快。
流民們排著隊,端著破碗破罐,挨個到鍋前領粥。
兩個婆子一人一勺,動作麻利。
李知微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些人領粥。
一碗。
又一碗。
她數著。
數到兩百碗的時候,她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鍋粥,比應該有的分量,至少稀了兩成。
也就是說——
有人把米克扣了。
李知微眯了眯眼。
她沒有聲張。
只是轉身,往庫房的方向走去。
庫房在營地最西邊,是臨時搭的一個大窩棚,用粗布圍著。
裡面堆著這幾日從城裡糧商那裡收來的米糧,還有藥材。
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看著庫房。
李知微走過去。
“兩位辛苦。”她笑著打招呼。
衙役認得她,連忙點頭:“李姑娘。”
“我想進去看看存糧,清點一下。”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有點猶豫。
“這……得請示孫典吏。”
孫典吏。
李知微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
“孫典吏在哪兒?”
“在那邊,粥棚後頭那間帳篷裡。”
李知微點點頭。
“行,我去找他。”
她轉身就走。
走到粥棚後頭那間帳篷外頭,她放輕了腳步。
帳篷裡有人說話。
聲音不大,但能聽清。
“……差不多了吧?再弄下去該露餡了。”
“怕甚麼,那幾個婆子都是咱們的人。外頭那兩個女的,一個整天記賬,一個整天吼來吼去,哪有功夫管這個。”
“那個吼來吼去的,看著精明。”
“精明頂甚麼用?她不識字,賬本都看不懂。”
李知微在帳篷外頭站著,一動不動。
她不識字?
【大爺的,要不是女子不能科考,以她的學歷怎麼也混個進士噹噹。】
她聽完,轉身走了。
中午,李知微找到趙綠柳。
“綠柳,你幫我個忙。”
趙綠柳從賬本里抬起頭。
“甚麼忙?”
李知微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趙綠柳聽完,眉頭皺起來。
“你確定?”
“早上那鍋粥,至少被扣了兩成。我聽了牆角,有個姓孫的典吏,還有庫房那邊的人,還有幾個婆子,都是一夥的。”
趙綠柳沉默片刻。
“你想怎麼辦?”
李知微說:“我想看看後面還有沒有更大的。”
趙綠柳看著她。
“你是說……”
李知微點頭。
“讓他們再吃幾天。我倒要看看,這些米最後去了哪兒。”
趙綠柳想了想。
“行。但我得把賬盯緊了。”
“你盯你的。我盯著人。”
兩人對視一眼,甚麼都沒再說。
接下來兩天,一切照常。
粥照發,藥照熬,登記照做。
只是李知微多了一個習慣。
她每天早晚,都要去庫房附近轉一圈。
也不進去,就是在旁邊站著,跟守門的衙役閒聊幾句,問問家裡幾口人、吃沒吃飽、有沒有人欺負他們。
衙役們起初有點緊張,後來也習慣了,覺得這姑娘就是愛聊天。
孫典吏那邊,一切如常。
每天早上去庫房領米,每天下午把空袋子還回去。
賬上記得清清楚楚,一斤不差。
但李知微知道,那些米,根本沒全進鍋裡。
她每天晚上都偷偷去看粥棚那邊的米缸。
第一天,少了兩成。
第二天,還是少兩成。
第三天——
少了三成。
李知微站在粥棚外頭,看著那口米缸,心裡冷笑。
巴了個鴨子的。
這幫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第四日,孫典吏忽然來找李知微。
“李姑娘,這幾天辛苦了。”
李知微笑著點頭:“孫典吏辛苦。”
孫典吏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
“姑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甚麼事?”
孫典吏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塞到她手裡。
李知微低頭一看。
是幾錠銀子。
她抬起頭,看著孫典吏。
孫典吏臉上堆著笑:“姑娘這幾日辛苦,這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姑娘收著,買點好吃的補補。”
李知微看著那幾錠銀子,沒說話。
孫典吏湊近一步,聲音更低:
“姑娘,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兄弟們也是混口飯吃,不會太過分。”
李知微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像蜜糖。
“孫典吏,您這是做甚麼?”她說,“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
她把銀子推回去。
“這錢我不能收。回頭讓沈刺史知道了,不好。”
孫典吏一愣。
李知微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放心,我這人眼神不好。甚麼都看不見。”
孫典吏臉上堆起笑:“姑娘明白人!”
李知微笑著點頭。
孫典吏揣著銀子走了。
李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那笑容慢慢收了。
她轉身,往趙綠柳的帳篷走去。
“他想收買我。”
趙綠柳抬起頭。
“你收了?”
“沒。我讓他放心,說我眼神不好。”
趙綠柳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麼辦?”
李知微說:“今晚,我跟著他。”
趙綠柳看著她。
“你一個人?”
李知微從腰間摸出那把匕首。
“有它。”
趙綠柳看了那把匕首一眼。
那是周驍給的。
她點了點頭。
“小心。”
入夜,流民營安靜下來。
孫典吏從帳篷裡出來,四下看了看,往營地外頭走去。
李知微遠遠跟著。
她走得很輕,腳步幾乎沒聲。
孫典吏走到營地外頭一片小樹林裡,停住腳步。
那裡站著幾個人。
黑暗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幾個黑影。
孫典吏走過去,跟那幾個人說了幾句話。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東西沉甸甸的,在月光下隱約能看見輪廓。
是糧食。
好幾袋糧食。
李知微躲在樹後,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幾個人把糧食扛走,消失在夜色裡。
孫典吏站在原地,拍了拍手,轉身往回走。
李知微沒有動。
等孫典吏走遠了,她才慢慢從樹後出來。
她看著那幾個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李知微找到趙綠柳。
“查到了。”
趙綠柳抬頭。
李知微說:“他們把糧食賣給城北一個姓王的糧商。那糧商,沒有在府衙登記過。”
趙綠柳沉默片刻。
“這事,得告訴崔御史。”
李知微點頭。
“還有,那幾個小吏,背後還有人。”
趙綠柳看著她。
“你是說……”
李知微說:“孫典吏一個典吏,沒這麼大膽子。他背後,肯定有人撐著。”
趙綠柳想了想。
“先告訴崔御史。讓他定奪。”
李知微點頭。
兩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帳篷門口,李知微忽然停住腳步。
“綠柳。”
趙綠柳回頭。
李知微說:“這事完了,我想回江都了。”
趙綠柳愣了一下。
“想周驍了?”
李知微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了彎。
趙綠柳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辦完這事,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