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桂花樹下。
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安安坐在軟墊上,手裡抱著那隻舊布老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門的方向。
二夫人王氏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針線,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安安,”她說,“你爹孃今天會回來的。”
安安沒說話。
她只是繼續盯著那扇門。
盯了很久。
久到樹影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二夫人把手裡的衣裳縫好了又放下。
然後——
那扇門開了。
兩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一個高些,挺拔得像一棵松樹。
一個矮些,單薄卻穩,像山澗里長出來的一株蘭草。
安安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扔掉布老虎,小手撐著軟墊,搖搖晃晃站起來。
然後——
“爹爹!孃親!”
那聲音奶聲奶氣,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院子,落在那兩個人耳朵裡。
林清玄的腳步頓住了。
蔣依依的腳步也頓住了。
“安安已經會說話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桂花樹下的小小身影,看著她伸出的那兩隻小手,看著她臉上那個甜甜的笑!
像五月枝頭的第一顆杏子。
蔣依依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跑過去,蹲下來,一把把安安抱進懷裡。
安安的小手摟著她的脖子,把小腦袋埋在她肩上。
“孃親……”她小聲說,“安安想你了。”
蔣依依沒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林清玄走過來,在她們旁邊蹲下。
他看著女兒,看著她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安安抬起頭,看著他。
“爹爹瘦了。”她說。
林清玄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滿院的花都亮了一亮。
“安安胖了。”他說。
安安皺起小鼻子。
“安安才沒有胖!”
蔣依依在旁邊笑出了聲。
二夫人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家三口,嘴角彎了彎。
她沒過去打擾。
只是轉身,往廚房走去。
晚飯過後,安安睡著了。
小傢伙今天特別高興,纏著爹孃說了好久的話,最後實在撐不住,頭一歪,靠在蔣依依懷裡睡著了。
蔣依依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她起身,往外走。
書房裡,燈火通明。
林清玄、林德尚、柳運雲都在。
謝刺史也來了,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蔣依依推門進去,在他們旁邊坐下。
沒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林清玄先開口。
“玄真子跑了。”
林德尚點頭。
“聽說了。”
林清玄說:“他應該是去找方黎了。”
柳運雲在旁邊點頭。
“我也這樣想。”她說,“方黎在上京。他手裡有方黎需要的東西,方黎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這兩個人湊在一起,麻煩就大了。”
林德尚沉默片刻。
“揚州那邊,還有一小波難民,也是往上京方向去的。”
他頓了頓。
“咱們該去截停才是。”
柳運雲說:“我去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柳運雲說:“我本來也該回去,向司天監和朝廷彙報江都、揚州這邊的狀況。不能讓上京對這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頓了頓。
“畢竟後續,還是需要朝堂給與幫助的。”
林德尚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
柳運雲搖頭。
“我帶幾個司天監的人。還有——”
她看向林清玄。
“林公子,你最好也回去一趟。”
林清玄沒有說話。
柳運雲說:“玄真子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跑了,總有一天會再回來。與其等他找上門,不如主動去找他。”
林清玄沉默片刻。
然後他點頭。
“我去。”
蔣依依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此刻她抬起頭,看著林清玄。
林清玄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著。
甚麼都沒說。
但甚麼都懂了。
過了很久,蔣依依開口。
“甚麼時候走?”
林清玄說:“儘快。”
蔣依依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早點回來”。
她只是說:
“安安那邊,我去說。”
夜深了。
林清玄走進臥房,在床邊坐下。
安安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小手。
那隻手很小,軟軟的,暖暖的。
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團雲。
安安忽然動了動。
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爹爹?”
林清玄輕聲說:“吵醒你了?”
安安眨了眨眼睛。
“爹爹怎麼不睡覺?”
林清玄沉默片刻。
“爹爹……”他說,“要去一個地方。”
安安看著他。
“上京?”
林清玄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安安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上京好不太平。”
林清玄愣住了。
安安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裡:
“你們小心點。”
林清玄看著她。
看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燭光,映著他的臉,還映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他俯下身,在安安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爹爹會的。”他說。
安安沒說話。
她只是伸出小手,在他臉上摸了摸。
然後她閉上眼睛,繼續睡了。
林清玄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看了很久。
團團跳上床邊“要本座隨你一起回去嗎?你雖有舍利護身,但是沒有法術,到時候遇到暗招怕會吃虧。”
林清玄摸了摸團團油亮的黑毛
“你還是留下保護安安,她太小,覬覦她的眼睛可不少。”
就在他倆說話之際,牆頭還真有一隻大黑蜘蛛爬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