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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四百四十九章 聖女與母親

2026-02-21 作者:溪棠月

蔣依依把話說完,屋裡靜了一瞬。

二夫人王氏抱著安安,怔怔看著她。

林玉寧手裡的針扎進了指腹,沒顧上疼。

林玉嬌停下縫補的動作,抬起那雙沉靜的眼睛,定定望向堂嫂。

“依依。”二夫人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是說……你要去一線?”

蔣依依點頭。

“那些已經高燒的人,病情更重,需要懂醫理、敢靠近的人照料。大夫在前面開方,後面得有穩得住的人幫著喂藥、擦身、守夜。”

她頓了頓。

“我去過一回這樣的仗了。知道怎麼防,怎麼護,怎麼讓病人熬過來。”

她沒說“上輩子”。

但李知微懂,趙綠柳也懂。

李知微眼眶又紅了,這回沒忍住,眼淚吧嗒掉在手裡的棉布上。

“你才出月子多久……”

“好幾個月了。”

“安安還在吃奶!”

“我存了奶,夠她吃兩天。兩天後我若還沒回來,二嬸給她添米糊。”

“你......”

李知微說不下去了。

她知道攔不住。

從穿越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位看起來最溫柔好說話的老鄉,骨子裡比誰都犟。

她認準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

蔣依依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知微,你不是老嫌我只守著鋪子、沒有‘大格局’嗎?這會兒我格局大了,你怎麼又哭?”

李知微狠狠抹了把臉:“誰哭了!我是被艾煙燻的!”

蔣依依沒戳穿她。

她轉身,走到二夫人面前,蹲下身子。

安安坐在二夫人膝上,兩隻小手攥著祖母的衣襟,烏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望著母親。

【孃親。】

小傢伙沒哭。

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要抱。

她只是看著,認真地看著,像要把母親此刻的樣子一筆一筆記在心裡。

蔣依依伸手,輕輕理了理女兒額前那幾縷軟軟的胎髮。

“安安,孃親要去照顧一些生病的人。”

“啊。”

安安抿著小嘴,沒吭聲。

“安安跟著嬸奶奶,跟著大姑姑、小姑姑,乖乖吃飯,乖乖睡覺,等孃親回來。”

安安的小手動了動。

她慢慢鬆開嬸奶奶的衣襟,伸向母親。

蔣依依握住那隻溫軟的小手,把指腹貼在自己臉頰上。

母女倆靜靜對視。

【孃親。】

心聲輕輕響起,軟糯,平穩,沒有一絲哭腔。

【安安會乖的。】

【孃親要早點回來。】

蔣依依眼眶一熱。

她把女兒的小手貼在自己唇邊,親了親。

“好。”

她站起身,沒有回頭。

二夫人抱緊安安,看著侄媳婦的背影走向門口,單薄,卻穩得像根定海針。

“依依。”她忽然喚道。

蔣依依停步。

“你二叔在前頭帶兵,你在後頭救人。”二夫人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落地有聲,“這才是林家媳婦該有的樣子。”

蔣依依沒轉身,只微微側過臉。

“嬸嬸,安安……拜託了。”

門簾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

安安始終沒有哭。

她安安靜靜坐在祖母膝上,大眼睛望著門簾晃動的穗子,不知在想甚麼。

屋裡只剩下針線穿梭的窸窣聲。

林玉寧紅著眼眶,把第五十隻口罩疊好,放在成品堆上。

林玉嬌縫完最後一個邊角,剪斷線頭,手指穩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二夫人一下一下輕拍著安安的背,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艾煙從院中飄進來,帶著微微辛辣的氣息。

安安忽然開了口。

“聖女。”

那聲音奶聲奶氣,咬字尚有些含糊,卻清清楚楚地落了地。

二夫人低頭:“安安,你說甚麼?”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小嘴微微抿著。

【不愧是聖女轉世。】

【條理就是清晰。】

這心聲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裡——父親不在,能與她心意相通的黑貓正蹲在屋脊最高處,警惕地俯瞰全城。

唯有團團。

【喵?】

一道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疑惑的意念從天而降,落在安安心間。

【甚麼聖女?】

團團從屋脊上翻了個身,金色豎瞳透過瓦片縫隙,準確鎖定桂花樹下搖籃邊的那個小人兒。

【你母親?聖女轉世?】

它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資訊。

【她不是異世魂嗎?你們異世人不是都挺有學識的?知道這些防疫的法子也不奇怪吧?】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祖母溫暖的懷裡,靜靜望著門簾的方向。

【團團不懂。】

【沒關係。】

【孃親和爹爹能在今生相遇,本來也不止是一世的緣分。】

她輕輕閉上眼睛。

【時間到了,自會知曉。】

屋脊上,團團困惑地甩了甩尾巴。

【喵……小丫頭說話越來越玄乎了。】它嘟囔道,【還是曬太陽舒服。】

但它終究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或許真的需要等時間自己揭開謎底。

靜園門口,蔣依依遇見了正要進門的謝銘揚。

義兄風塵僕僕,鬢邊還沾著揚州的塵土。

他剛帶著商隊日夜兼程趕回江都,還沒歇口氣,就聽說了城內疫情的訊息。

“依依。”謝銘揚看見她一身利落裝束,手中還提著個小小的醫藥包袱,腳步頓住,“你這是……”

“去疫區。”蔣依依言簡意賅。

謝銘揚看著她,沉默片刻。

他沒有說“危險”“別去”之類的話。

他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門洞。

“藥材的事,我已調了三個倉庫的存貨。施藥點明日辰時開,人手、柴火、鍋具都齊備了。”

他頓了頓。

“還需要甚麼,你隨時開口。”

蔣依依心頭一暖。

“大哥。”她第一次這樣喚他,鄭重,坦然,“還有幾件事,非你不可。”

謝銘揚神色一凜:“你說。”

“第一,凡已出現高熱的病患,必須集中安置,由專人照料。這些人病情最重,也最易傳染他人。需要招募敢進疫區的大夫和醫娘——”

她頓了頓。

“還有我這樣的護理人。”

謝銘揚看著她,喉頭微微滾動。

“我來辦。”

“第二,城門必須立刻關閉。”

蔣依依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只許進,不許出。已出城者,沿途州府要發去急報,要求就地隔離觀察。江都的疫症,不能擴散到揚州和蘇州。”

謝銘揚點頭:“此事需謝刺史出面。我這就去府衙。”

“第三,藥價、糧價,一文都不許漲。”

蔣依依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請謝刺史即刻曉諭全城商戶:防疫期間,所有藥材、米糧、薪炭,一律按平日市價售賣,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

她停頓了一下。

“殺無赦。”

謝銘揚呼吸微滯。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不過數月前,她還在蜜浮齋後廚研究新口味的焦糖布丁,為三百兩銀子的宅子猶豫著“貴了”。

此刻她站在靜園門口,身後是繚繞的艾煙與匆忙奔走的人群,身前是即將蔓延全城的瘟疫與人心惶惶的江都城。

她卻說出“殺無赦”三個字,平靜得像在唸點心單。

“……好。”謝銘揚沉聲應下。

他沒有問“這是否合朝廷法度”“刺史敢不敢下這樣的令”。

他只知道,謝家既認了這個義女,便是認了她的一切。

包括此刻她肩上擔著的這座城。

“還有最後一件事。”蔣依依說。

“請大哥派人快馬加鞭,分頭去揚州、蘇州,將江都的防疫方略、藥材清單、隔離章程,悉數送去沈刺史和張指揮使案頭。”

“告訴他們。”

她迎著初冬的冷風,一字一句:

“這不是江都一城之事。瘟疫不會認州府邊界。三州同舟,方能共濟。他們早一日行動,便少死一城百姓。”

謝銘揚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明白,父親當年為何執意要認這個義女。

不是因為她生了佛女。

是因為她本就是能濟世的人。

“我親自安排。”謝銘揚說,“三日內,兩州必收到江都的文書。”

蔣依依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謝謝”。

兄妹之間,無需言謝。

她提著醫藥包袱,走向靜園外那輛等待已久的馬車。

謝銘揚站在原地,望著馬車轔轔駛向遠處。

晨霧尚未散盡,那道單薄的身影融進了灰白的街巷。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生來就是立在潮頭的。你留不住她,也不必留。”

馬車轆轆,駛過府衙前的長街。

照壁上“同心共濟”四個大字,墨跡未乾。

鑼聲再次響起,傳向城東,傳向城西,傳向每一扇緊閉或半開的門扉。

“官府令——全城防疫——嚴控物價——”

“米糧藥材——不許漲價——違者嚴懲不貸——”

“城禁已下——許進不許出——望全城父老共體時艱——”

那聲音穿過艾煙,穿過薄霧,穿過無數雙驚慌或期盼的眼睛。

有人站在自家藥鋪門口,聽完鑼聲,沉默片刻,轉身對夥計說:

“把庫房那批板藍根搬出來,按進價賣。敢多收一文錢,我打斷你的腿。”

有人在糧店門口遲疑,看著剛剛寫好的漲價木牌,又看看街上越來越多面黃肌瘦的臉。

他咬了咬牙,把木牌翻過來,用墨筆劃掉“漲價二成”,改成“平價供應,每戶限購五升”。

有人牽著家裡的狗,蹲在門檻邊,把狗繩牢牢拴在門環上。

“阿黃,這幾日委屈你。等城裡太平了,給你燉骨頭。”

狗搖搖尾巴,不明所以,卻溫順地趴了下來。

艾煙從千家萬戶的窗欞間飄起。

辛辣,微嗆。

卻讓人莫名安心。

蔣依依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街邊那些匆忙走動、卻又漸漸有序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時空的另一個城市,也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時她困在家裡,每天刷著手機,焦慮,憤怒,無力。

此刻她卻坐在奔赴疫區的馬車上,包袱裡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手抄的防疫手冊。

她不知道這一去能否平安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

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被困在屋子裡、隔著螢幕為遠方哭泣的人了。

馬車停下。

車伕回頭,聲音有些發顫:

“蔣、蔣掌櫃……前頭就是書院了。”

蔣依依掀簾,下車。

邱茹瀅被人從病室裡扶出來,燒得臉頰緋紅,一雙眼卻還是亮的。

她看見蔣依依,怔了怔。

“你……怎麼來了?”

蔣依依把包袱遞給迎上來的醫娘,一面往裡走,一面頭也不回地說:

“來救人。”

邱茹瀅看著她背影。

那個在課堂上總是安靜坐在角落、筆記寫得工工整整、從不高聲說話的女子。

此刻背影筆直。

邱茹瀅忽然笑了。

她推開攙扶的人,扶著牆站起身。

“等等我。”

她追上去。

“我熟,帶你去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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