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把話說完,屋裡靜了一瞬。
二夫人王氏抱著安安,怔怔看著她。
林玉寧手裡的針扎進了指腹,沒顧上疼。
林玉嬌停下縫補的動作,抬起那雙沉靜的眼睛,定定望向堂嫂。
“依依。”二夫人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是說……你要去一線?”
蔣依依點頭。
“那些已經高燒的人,病情更重,需要懂醫理、敢靠近的人照料。大夫在前面開方,後面得有穩得住的人幫著喂藥、擦身、守夜。”
她頓了頓。
“我去過一回這樣的仗了。知道怎麼防,怎麼護,怎麼讓病人熬過來。”
她沒說“上輩子”。
但李知微懂,趙綠柳也懂。
李知微眼眶又紅了,這回沒忍住,眼淚吧嗒掉在手裡的棉布上。
“你才出月子多久……”
“好幾個月了。”
“安安還在吃奶!”
“我存了奶,夠她吃兩天。兩天後我若還沒回來,二嬸給她添米糊。”
“你......”
李知微說不下去了。
她知道攔不住。
從穿越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位看起來最溫柔好說話的老鄉,骨子裡比誰都犟。
她認準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
蔣依依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知微,你不是老嫌我只守著鋪子、沒有‘大格局’嗎?這會兒我格局大了,你怎麼又哭?”
李知微狠狠抹了把臉:“誰哭了!我是被艾煙燻的!”
蔣依依沒戳穿她。
她轉身,走到二夫人面前,蹲下身子。
安安坐在二夫人膝上,兩隻小手攥著祖母的衣襟,烏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望著母親。
【孃親。】
小傢伙沒哭。
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要抱。
她只是看著,認真地看著,像要把母親此刻的樣子一筆一筆記在心裡。
蔣依依伸手,輕輕理了理女兒額前那幾縷軟軟的胎髮。
“安安,孃親要去照顧一些生病的人。”
“啊。”
安安抿著小嘴,沒吭聲。
“安安跟著嬸奶奶,跟著大姑姑、小姑姑,乖乖吃飯,乖乖睡覺,等孃親回來。”
安安的小手動了動。
她慢慢鬆開嬸奶奶的衣襟,伸向母親。
蔣依依握住那隻溫軟的小手,把指腹貼在自己臉頰上。
母女倆靜靜對視。
【孃親。】
心聲輕輕響起,軟糯,平穩,沒有一絲哭腔。
【安安會乖的。】
【孃親要早點回來。】
蔣依依眼眶一熱。
她把女兒的小手貼在自己唇邊,親了親。
“好。”
她站起身,沒有回頭。
二夫人抱緊安安,看著侄媳婦的背影走向門口,單薄,卻穩得像根定海針。
“依依。”她忽然喚道。
蔣依依停步。
“你二叔在前頭帶兵,你在後頭救人。”二夫人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落地有聲,“這才是林家媳婦該有的樣子。”
蔣依依沒轉身,只微微側過臉。
“嬸嬸,安安……拜託了。”
門簾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
安安始終沒有哭。
她安安靜靜坐在祖母膝上,大眼睛望著門簾晃動的穗子,不知在想甚麼。
屋裡只剩下針線穿梭的窸窣聲。
林玉寧紅著眼眶,把第五十隻口罩疊好,放在成品堆上。
林玉嬌縫完最後一個邊角,剪斷線頭,手指穩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二夫人一下一下輕拍著安安的背,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艾煙從院中飄進來,帶著微微辛辣的氣息。
安安忽然開了口。
“聖女。”
那聲音奶聲奶氣,咬字尚有些含糊,卻清清楚楚地落了地。
二夫人低頭:“安安,你說甚麼?”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小嘴微微抿著。
【不愧是聖女轉世。】
【條理就是清晰。】
這心聲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裡——父親不在,能與她心意相通的黑貓正蹲在屋脊最高處,警惕地俯瞰全城。
唯有團團。
【喵?】
一道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疑惑的意念從天而降,落在安安心間。
【甚麼聖女?】
團團從屋脊上翻了個身,金色豎瞳透過瓦片縫隙,準確鎖定桂花樹下搖籃邊的那個小人兒。
【你母親?聖女轉世?】
它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資訊。
【她不是異世魂嗎?你們異世人不是都挺有學識的?知道這些防疫的法子也不奇怪吧?】
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祖母溫暖的懷裡,靜靜望著門簾的方向。
【團團不懂。】
【沒關係。】
【孃親和爹爹能在今生相遇,本來也不止是一世的緣分。】
她輕輕閉上眼睛。
【時間到了,自會知曉。】
屋脊上,團團困惑地甩了甩尾巴。
【喵……小丫頭說話越來越玄乎了。】它嘟囔道,【還是曬太陽舒服。】
但它終究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或許真的需要等時間自己揭開謎底。
靜園門口,蔣依依遇見了正要進門的謝銘揚。
義兄風塵僕僕,鬢邊還沾著揚州的塵土。
他剛帶著商隊日夜兼程趕回江都,還沒歇口氣,就聽說了城內疫情的訊息。
“依依。”謝銘揚看見她一身利落裝束,手中還提著個小小的醫藥包袱,腳步頓住,“你這是……”
“去疫區。”蔣依依言簡意賅。
謝銘揚看著她,沉默片刻。
他沒有說“危險”“別去”之類的話。
他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門洞。
“藥材的事,我已調了三個倉庫的存貨。施藥點明日辰時開,人手、柴火、鍋具都齊備了。”
他頓了頓。
“還需要甚麼,你隨時開口。”
蔣依依心頭一暖。
“大哥。”她第一次這樣喚他,鄭重,坦然,“還有幾件事,非你不可。”
謝銘揚神色一凜:“你說。”
“第一,凡已出現高熱的病患,必須集中安置,由專人照料。這些人病情最重,也最易傳染他人。需要招募敢進疫區的大夫和醫娘——”
她頓了頓。
“還有我這樣的護理人。”
謝銘揚看著她,喉頭微微滾動。
“我來辦。”
“第二,城門必須立刻關閉。”
蔣依依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只許進,不許出。已出城者,沿途州府要發去急報,要求就地隔離觀察。江都的疫症,不能擴散到揚州和蘇州。”
謝銘揚點頭:“此事需謝刺史出面。我這就去府衙。”
“第三,藥價、糧價,一文都不許漲。”
蔣依依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請謝刺史即刻曉諭全城商戶:防疫期間,所有藥材、米糧、薪炭,一律按平日市價售賣,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
她停頓了一下。
“殺無赦。”
謝銘揚呼吸微滯。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不過數月前,她還在蜜浮齋後廚研究新口味的焦糖布丁,為三百兩銀子的宅子猶豫著“貴了”。
此刻她站在靜園門口,身後是繚繞的艾煙與匆忙奔走的人群,身前是即將蔓延全城的瘟疫與人心惶惶的江都城。
她卻說出“殺無赦”三個字,平靜得像在唸點心單。
“……好。”謝銘揚沉聲應下。
他沒有問“這是否合朝廷法度”“刺史敢不敢下這樣的令”。
他只知道,謝家既認了這個義女,便是認了她的一切。
包括此刻她肩上擔著的這座城。
“還有最後一件事。”蔣依依說。
“請大哥派人快馬加鞭,分頭去揚州、蘇州,將江都的防疫方略、藥材清單、隔離章程,悉數送去沈刺史和張指揮使案頭。”
“告訴他們。”
她迎著初冬的冷風,一字一句:
“這不是江都一城之事。瘟疫不會認州府邊界。三州同舟,方能共濟。他們早一日行動,便少死一城百姓。”
謝銘揚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明白,父親當年為何執意要認這個義女。
不是因為她生了佛女。
是因為她本就是能濟世的人。
“我親自安排。”謝銘揚說,“三日內,兩州必收到江都的文書。”
蔣依依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謝謝”。
兄妹之間,無需言謝。
她提著醫藥包袱,走向靜園外那輛等待已久的馬車。
謝銘揚站在原地,望著馬車轔轔駛向遠處。
晨霧尚未散盡,那道單薄的身影融進了灰白的街巷。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生來就是立在潮頭的。你留不住她,也不必留。”
馬車轆轆,駛過府衙前的長街。
照壁上“同心共濟”四個大字,墨跡未乾。
鑼聲再次響起,傳向城東,傳向城西,傳向每一扇緊閉或半開的門扉。
“官府令——全城防疫——嚴控物價——”
“米糧藥材——不許漲價——違者嚴懲不貸——”
“城禁已下——許進不許出——望全城父老共體時艱——”
那聲音穿過艾煙,穿過薄霧,穿過無數雙驚慌或期盼的眼睛。
有人站在自家藥鋪門口,聽完鑼聲,沉默片刻,轉身對夥計說:
“把庫房那批板藍根搬出來,按進價賣。敢多收一文錢,我打斷你的腿。”
有人在糧店門口遲疑,看著剛剛寫好的漲價木牌,又看看街上越來越多面黃肌瘦的臉。
他咬了咬牙,把木牌翻過來,用墨筆劃掉“漲價二成”,改成“平價供應,每戶限購五升”。
有人牽著家裡的狗,蹲在門檻邊,把狗繩牢牢拴在門環上。
“阿黃,這幾日委屈你。等城裡太平了,給你燉骨頭。”
狗搖搖尾巴,不明所以,卻溫順地趴了下來。
艾煙從千家萬戶的窗欞間飄起。
辛辣,微嗆。
卻讓人莫名安心。
蔣依依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街邊那些匆忙走動、卻又漸漸有序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時空的另一個城市,也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時她困在家裡,每天刷著手機,焦慮,憤怒,無力。
此刻她卻坐在奔赴疫區的馬車上,包袱裡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手抄的防疫手冊。
她不知道這一去能否平安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
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被困在屋子裡、隔著螢幕為遠方哭泣的人了。
馬車停下。
車伕回頭,聲音有些發顫:
“蔣、蔣掌櫃……前頭就是書院了。”
蔣依依掀簾,下車。
邱茹瀅被人從病室裡扶出來,燒得臉頰緋紅,一雙眼卻還是亮的。
她看見蔣依依,怔了怔。
“你……怎麼來了?”
蔣依依把包袱遞給迎上來的醫娘,一面往裡走,一面頭也不回地說:
“來救人。”
邱茹瀅看著她背影。
那個在課堂上總是安靜坐在角落、筆記寫得工工整整、從不高聲說話的女子。
此刻背影筆直。
邱茹瀅忽然笑了。
她推開攙扶的人,扶著牆站起身。
“等等我。”
她追上去。
“我熟,帶你去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