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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第四百五十章 夜巡與井

2026-02-21 作者:溪棠月

謝刺史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燭火燃盡了四根,他沒有叫人來添。

案上攤著蔣依依託謝銘揚轉呈的防疫條陳,字跡是趙綠柳代筆的,工整娟秀,條款分明。

最末一條,墨跡略深,像是落筆時格外用力:

“藥糧平價,違者殺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謝刺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沒殺過人。

為官三十載,治水、剿匪、整頓漕運,哪一件手底下沒沾過血?

可那都是罪證確鑿、三審定讞、秋後問斬。

現在,

要他在疫情洶洶之時,繞過三司會審,憑一紙府衙臨時法令,斬人於市?

他閉上眼。

彷彿已看見朝堂上雪花般的彈劾奏章,看見政敵冷笑的臉,看見自己頭頂的烏紗搖搖欲墜。

可他一閉上眼,又看見另一幕。

今晨從府衙後門繞到前街時,他親眼看見城西那家小藥鋪的夥計,正把門板上一夜之間翻了三倍的藥價牌悄悄取下。

鋪子掌櫃站在櫃檯後,看見他,眼神躲閃。

那不是敬畏。

那是心虛,是試探。

試探官府有沒有力氣管,試探亂世裡能不能趁火打劫。

他若退了這一步

明日糧價翻倍,後日棺材鋪也敢把薄皮匣子賣出楠木價。

這座城還沒被瘟疫壓垮,就要先被人心的貪婪撕碎。

謝刺史睜開眼。

窗外,東方既白。

他喚來師爺,聲音沙啞,卻沉得壓得住滿室燭影:

“擬令。”

師爺提筆蘸墨,屏息靜候。

“防疫期間,凡囤積居奇、哄抬藥糧價格者。”

謝刺史頓了頓。

“斬立決。”

師爺手一顫,墨滴落在空白箋紙上,暈開一團濃黑的漬。

“無需三司會審,無需刑部勾決。”

謝刺史一字一句,像把刀慢慢推進鞘中,

“本官一力擔之。”

師爺抬頭,蒼老的臉上滿是驚駭。

“明公……”

“寫。”

師爺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游走。

他追隨謝刺史二十三年,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不是莽夫的血氣之勇,也不是文官的意氣用事。

那是一種認命。

認了這官位可能不保,認了這份罪責自己扛,認了身後罵名滾滾而來。

卻依然要去做的命。

“再加一條。”謝刺史說。

師爺抬筆。

“此令張掛四門,每日鳴鑼曉諭。同時行文揚州、蘇州,請彼處刺史、指揮使一體參照。”

他負手望向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告訴他們。”

“江都謝某,願為三州防疫令首開此例。若朝廷追責,罪在一人;若能救下萬千生民,功在全城。”

“同舟共濟,不是嘴上說說。”

城西亂葬崗,夜。

白日焚燒屍骸的工作已近尾聲。

空氣裡瀰漫著石灰、焦骨與艾草混雜的刺鼻氣味,連野狗都不願靠近。

林玉婉站在臨時搭建的焚燒坑邊,鵝黃披風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白,她自己渾然未覺。

“林姑娘,今日最後一具了。”家丁頭目上前稟報。

林玉婉點頭,目光卻越過焚燒坑,警惕地掃向遠處幽暗的灌木叢。

她總覺得那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白日裡堂嫂說“狗也會感染”時,她起初只是半信。

屍兵是邪術煉製的死物,與活物能一樣麼?

可方才,

那東西從暗處撲來時,她終於信了。

那曾是條土狗,約莫半大,皮毛斑駁,後腿尚有未被咬斷的半截繩索——大約是掙脫了主人的看管,跑出城來的。

可它已不是狗了。

它雙眼赤紅,嘴角淌著黏稠的黑涎,喉嚨裡發出的不是吠叫,而是一種類似屍兵的低沉嘶吼。

撲擊的動作不像野獸,更像被某種力量操縱的傀儡。

林玉婉一槍挑斷它的脊骨。

那東西倒在地上,四肢還在抽搐,嘴一張一合,直到頭顱被整個削下才徹底靜止。

她低頭看著那具漸漸僵硬的屍身,心頭一陣發寒。

堂嫂說得一字不差。

若放任這些感染異變的流浪狗在城內流竄,若它們咬傷了人。

那便是第二條傳播鏈,與屍毒汙染的水源、空氣並行。

而她甚至不確定,被咬傷的人會變成甚麼。

是像周驍那樣高燒不退的疫病?

還是……

像這狗一樣,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傳我的話。”

林玉婉收回銀槍,聲音冷得像冬夜裡的井水,

“明日開始,各坊各里正帶人清查轄區內流浪狗。能捕則捕,能縛則縛,統一送到城外焚燒坑處置。”

“若遇已出現異常症狀——眼紅、流涎、畏光、無故攻擊人畜者——”

她頓了頓。

“當場格殺。屍身不可觸碰,直接潑火油焚燒。”

家丁頭目嚥了口唾沫,抱拳:“是!”

“還有。”林玉婉翻身上馬,“派人挨家挨戶再囑咐一遍:家養犬隻必須拴牢,不得放出院門一步。若有違反,以危害鄉鄰論處。”

她策馬奔回城內,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焚燒坑的火光漸漸熄滅,剩下一地灰燼與薄薄的石灰。

三日後。

蔣依依推行的防疫措施開始顯現成效。

每日辰時、申時兩次,全城十四處施藥點免費發放預防湯藥。

艾草燻城的命令下達後,幾乎家家戶戶都點燃了艾束。

辛辣的青煙從每一條街巷的窗欞間升起,匯成一片籠罩江都的薄霧。

井邊、溝渠、茅廁,凡可疑處,皆被撒上厚厚的生石灰。

衙門差役與林家親兵組成的巡邏隊,日夜穿行在坊巷之間,挨戶登記人口、健康狀況,將初現發熱症狀者迅速轉移至臨時隔離區。

新發病例的增長曲線,在第三日開始平緩。

謝刺史捏著每日彙總的疫情簡報,久久不語。

簡報末尾,是蔣依依親筆添的一行小字:

“全城艾燻與湯劑覆蓋已見初效。然已發高熱者,生死尚在呼吸之間。”

生死。

尚在呼吸之間。

城北,謝氏宗祠。

這裡是江都最大的幾處祠堂之一,如今被臨時徵用為重病患集中救治點。

三十七張簡易床榻沿著兩側牆壁排開,每張榻上都躺著人。

有的在高熱中昏睡不醒,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如拉風箱。

有的勉強睜著眼,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不知在想甚麼。

還有幾個孩子,燒得小臉通紅,迷迷糊糊喊著“娘”。

邱茹瀅靠在窗邊,剛給一個女童喂完藥。

她自己的燒還沒完全退,臉頰仍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上動作卻一刻不停。

“邱先生,你也歇一歇。”旁邊一位年長的醫娘看不過去,低聲勸道。

“我沒事。”邱茹瀅搖搖頭,把空藥碗擱回托盤,“這孩子喝藥不老實,我得看著她。”

她頓了頓,又拿過一條浸過冷水的帕子,輕輕搭在孩子額頭上。

“燒退了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甚麼。

蔣依依從另一張床榻邊起身,走過來。

“你去睡半個時辰。”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這裡有我。”

邱茹瀅抬眼看著她。

三日前,這位同窗還在蜜浮齋後廚研究焦糖布丁的配方。

此刻她穿著粗布罩衫,袖口捲到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起,臉上沒有任何脂粉,卻比課堂上任何一次提問都更專注。

“依依。”邱茹瀅忽然開口。

“嗯。”

“你怕不怕?”

蔣依依沉默片刻。

“怕。”她說。

“怕還來?”

蔣依依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榻上昏睡的孩子,伸手掖了掖被角。

“周驍燒到四十度那晚,知微一夜沒睡,守在鏢局後堂。”

她頓了頓。

“她縫口罩的時候,針紮了手,一滴血洇在白布上。她看了一眼,繼續縫,好像感覺不到疼。”

邱茹瀅聽著。

“那時候我就想。”蔣依依說,“這些躺在這裡的人,也有人在外面一夜一夜地等,一夜一夜地縫口罩,一夜一夜地聽鑼聲。”

她抬起眼。

“我怕,但我不走。”

邱茹瀅看著她。

良久。

“好。”邱茹瀅輕聲說,“那我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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