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刺史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燭火燃盡了四根,他沒有叫人來添。
案上攤著蔣依依託謝銘揚轉呈的防疫條陳,字跡是趙綠柳代筆的,工整娟秀,條款分明。
最末一條,墨跡略深,像是落筆時格外用力:
“藥糧平價,違者殺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謝刺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沒殺過人。
為官三十載,治水、剿匪、整頓漕運,哪一件手底下沒沾過血?
可那都是罪證確鑿、三審定讞、秋後問斬。
現在,
要他在疫情洶洶之時,繞過三司會審,憑一紙府衙臨時法令,斬人於市?
他閉上眼。
彷彿已看見朝堂上雪花般的彈劾奏章,看見政敵冷笑的臉,看見自己頭頂的烏紗搖搖欲墜。
可他一閉上眼,又看見另一幕。
今晨從府衙後門繞到前街時,他親眼看見城西那家小藥鋪的夥計,正把門板上一夜之間翻了三倍的藥價牌悄悄取下。
鋪子掌櫃站在櫃檯後,看見他,眼神躲閃。
那不是敬畏。
那是心虛,是試探。
試探官府有沒有力氣管,試探亂世裡能不能趁火打劫。
他若退了這一步
明日糧價翻倍,後日棺材鋪也敢把薄皮匣子賣出楠木價。
這座城還沒被瘟疫壓垮,就要先被人心的貪婪撕碎。
謝刺史睜開眼。
窗外,東方既白。
他喚來師爺,聲音沙啞,卻沉得壓得住滿室燭影:
“擬令。”
師爺提筆蘸墨,屏息靜候。
“防疫期間,凡囤積居奇、哄抬藥糧價格者。”
謝刺史頓了頓。
“斬立決。”
師爺手一顫,墨滴落在空白箋紙上,暈開一團濃黑的漬。
“無需三司會審,無需刑部勾決。”
謝刺史一字一句,像把刀慢慢推進鞘中,
“本官一力擔之。”
師爺抬頭,蒼老的臉上滿是驚駭。
“明公……”
“寫。”
師爺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游走。
他追隨謝刺史二十三年,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不是莽夫的血氣之勇,也不是文官的意氣用事。
那是一種認命。
認了這官位可能不保,認了這份罪責自己扛,認了身後罵名滾滾而來。
卻依然要去做的命。
“再加一條。”謝刺史說。
師爺抬筆。
“此令張掛四門,每日鳴鑼曉諭。同時行文揚州、蘇州,請彼處刺史、指揮使一體參照。”
他負手望向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告訴他們。”
“江都謝某,願為三州防疫令首開此例。若朝廷追責,罪在一人;若能救下萬千生民,功在全城。”
“同舟共濟,不是嘴上說說。”
城西亂葬崗,夜。
白日焚燒屍骸的工作已近尾聲。
空氣裡瀰漫著石灰、焦骨與艾草混雜的刺鼻氣味,連野狗都不願靠近。
林玉婉站在臨時搭建的焚燒坑邊,鵝黃披風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白,她自己渾然未覺。
“林姑娘,今日最後一具了。”家丁頭目上前稟報。
林玉婉點頭,目光卻越過焚燒坑,警惕地掃向遠處幽暗的灌木叢。
她總覺得那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白日裡堂嫂說“狗也會感染”時,她起初只是半信。
屍兵是邪術煉製的死物,與活物能一樣麼?
可方才,
那東西從暗處撲來時,她終於信了。
那曾是條土狗,約莫半大,皮毛斑駁,後腿尚有未被咬斷的半截繩索——大約是掙脫了主人的看管,跑出城來的。
可它已不是狗了。
它雙眼赤紅,嘴角淌著黏稠的黑涎,喉嚨裡發出的不是吠叫,而是一種類似屍兵的低沉嘶吼。
撲擊的動作不像野獸,更像被某種力量操縱的傀儡。
林玉婉一槍挑斷它的脊骨。
那東西倒在地上,四肢還在抽搐,嘴一張一合,直到頭顱被整個削下才徹底靜止。
她低頭看著那具漸漸僵硬的屍身,心頭一陣發寒。
堂嫂說得一字不差。
若放任這些感染異變的流浪狗在城內流竄,若它們咬傷了人。
那便是第二條傳播鏈,與屍毒汙染的水源、空氣並行。
而她甚至不確定,被咬傷的人會變成甚麼。
是像周驍那樣高燒不退的疫病?
還是……
像這狗一樣,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傳我的話。”
林玉婉收回銀槍,聲音冷得像冬夜裡的井水,
“明日開始,各坊各里正帶人清查轄區內流浪狗。能捕則捕,能縛則縛,統一送到城外焚燒坑處置。”
“若遇已出現異常症狀——眼紅、流涎、畏光、無故攻擊人畜者——”
她頓了頓。
“當場格殺。屍身不可觸碰,直接潑火油焚燒。”
家丁頭目嚥了口唾沫,抱拳:“是!”
“還有。”林玉婉翻身上馬,“派人挨家挨戶再囑咐一遍:家養犬隻必須拴牢,不得放出院門一步。若有違反,以危害鄉鄰論處。”
她策馬奔回城內,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焚燒坑的火光漸漸熄滅,剩下一地灰燼與薄薄的石灰。
三日後。
蔣依依推行的防疫措施開始顯現成效。
每日辰時、申時兩次,全城十四處施藥點免費發放預防湯藥。
艾草燻城的命令下達後,幾乎家家戶戶都點燃了艾束。
辛辣的青煙從每一條街巷的窗欞間升起,匯成一片籠罩江都的薄霧。
井邊、溝渠、茅廁,凡可疑處,皆被撒上厚厚的生石灰。
衙門差役與林家親兵組成的巡邏隊,日夜穿行在坊巷之間,挨戶登記人口、健康狀況,將初現發熱症狀者迅速轉移至臨時隔離區。
新發病例的增長曲線,在第三日開始平緩。
謝刺史捏著每日彙總的疫情簡報,久久不語。
簡報末尾,是蔣依依親筆添的一行小字:
“全城艾燻與湯劑覆蓋已見初效。然已發高熱者,生死尚在呼吸之間。”
生死。
尚在呼吸之間。
城北,謝氏宗祠。
這裡是江都最大的幾處祠堂之一,如今被臨時徵用為重病患集中救治點。
三十七張簡易床榻沿著兩側牆壁排開,每張榻上都躺著人。
有的在高熱中昏睡不醒,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如拉風箱。
有的勉強睜著眼,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不知在想甚麼。
還有幾個孩子,燒得小臉通紅,迷迷糊糊喊著“娘”。
邱茹瀅靠在窗邊,剛給一個女童喂完藥。
她自己的燒還沒完全退,臉頰仍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上動作卻一刻不停。
“邱先生,你也歇一歇。”旁邊一位年長的醫娘看不過去,低聲勸道。
“我沒事。”邱茹瀅搖搖頭,把空藥碗擱回托盤,“這孩子喝藥不老實,我得看著她。”
她頓了頓,又拿過一條浸過冷水的帕子,輕輕搭在孩子額頭上。
“燒退了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甚麼。
蔣依依從另一張床榻邊起身,走過來。
“你去睡半個時辰。”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這裡有我。”
邱茹瀅抬眼看著她。
三日前,這位同窗還在蜜浮齋後廚研究焦糖布丁的配方。
此刻她穿著粗布罩衫,袖口捲到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起,臉上沒有任何脂粉,卻比課堂上任何一次提問都更專注。
“依依。”邱茹瀅忽然開口。
“嗯。”
“你怕不怕?”
蔣依依沉默片刻。
“怕。”她說。
“怕還來?”
蔣依依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榻上昏睡的孩子,伸手掖了掖被角。
“周驍燒到四十度那晚,知微一夜沒睡,守在鏢局後堂。”
她頓了頓。
“她縫口罩的時候,針紮了手,一滴血洇在白布上。她看了一眼,繼續縫,好像感覺不到疼。”
邱茹瀅聽著。
“那時候我就想。”蔣依依說,“這些躺在這裡的人,也有人在外面一夜一夜地等,一夜一夜地縫口罩,一夜一夜地聽鑼聲。”
她抬起眼。
“我怕,但我不走。”
邱茹瀅看著她。
良久。
“好。”邱茹瀅輕聲說,“那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