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謝府。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謝刺史這次是下了血本,流水席從正廳一路鋪到大門口,整個江都城的頭面人物,有一個算一個,全給請來了。
連江南道布政使李大人都派管家送來一對翡翠如意,那成色,綠得流油。
滿堂賓客議論紛紛。
“謝家這是要上天啊!”
“廢話!佛女的孃家,誰敢不給面子?以後在江都,謝家那是橫著走!”
“瞧瞧謝銘揚那得瑟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親閨女呢。”
正廳主桌,安安穿著一身大紅繡金線的百子衣,被蔣依依抱在懷裡。
小傢伙今兒個格外給面子,大眼睛骨碌碌亂轉,見誰都樂。
謝刺史抱著她滿場轉悠:“來來來,瞧瞧老夫的外孫女!這可是佛女安安!沾沾喜氣,保你升官發財!”
安安也很配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人家手指尖上碰一下。
被碰過的人跟中了頭彩似的,激動得滿面紅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謝銘揚一身寶藍錦袍,端著酒杯站起來,紅光滿面,正準備整兩句場面話。
突然。
懷裡的安安小手猛地收緊,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舅舅……】
這心聲來得又急又快,帶著一股子讓人心慌的顫抖。
謝銘揚他聽不見,可那種心悸的感覺,讓他汗毛都豎起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嗖”地從後院竄進正廳,直撲林清玄腳邊。
“喵!安安有事!”
團團淒厲地叫了一聲,尾巴毛炸得像根雞毛撣子。
林清玄臉色驟變。
他二話不說,藉口孩子累了,抱著安安就往後廂房跑。
門剛關上,安安的小臉就皺成了一團包子,豆大的淚珠子往下掉。
【西南……臨縣……好多娃娃在哭……】
【地底下……黑黑的……有血……】
斷斷續續的心聲,扎進林清玄的腦子裡。
那種恐懼,絕望,還有無助,清晰得讓人窒息。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黑蓮教?”
【送子廟……假的……娃娃被抓走……煉油……】
提到“煉油”兩個字,安安渾身劇烈顫抖,小臉煞白。
煉油?拿活生生的孩子煉油?
這幫畜生!
他猛地轉身:“叫人!快!”
片刻後,廂房內。
柳運雲手裡的羅盤指標瘋了一樣亂轉,最後死死指向西南方。
她臉色難看至極:“大凶!西南方怨氣沖天,童魂哀鳴,至少幾十個孩子遭了難!”
林德尚一拳砸在桌子上:“無法無天!老夫這就調兵滅了他們!”
“不行!”
謝銘揚攔住老爺子,“臨縣歸常州府管,咱們江都的兵要是過界,那就是謀反!到時候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安安的心聲弱弱地響起來:
【讓舅舅的商隊去……周驍叔叔和姑姑扮作鏢師……】
小傢伙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
【舅舅這次去……還能發大財呢!】
林清玄把這話一轉述,謝銘揚眼睛瞬間亮了。
“妙啊!我謝家商隊遍佈江南,去臨縣進貨那是天經地義!帶幾個鏢師護送,誰敢說甚麼?”
林德尚一拍大腿:“好主意!商隊目標小,不容易打草驚蛇。只是……”
他目光轉向林清玄和林玉婉:“你倆得易容,那幫神棍認得你們。”
“我去。”
林玉婉把袖子一挽,眼中殺氣騰騰,“敢動孩子,老孃把他們皮扒了!”
林清玄冷著臉點頭:“我也去。安安既然看到了,這就是因果。我這個當爹的,得去給閨女積德。”
柳運雲收起羅盤:“我留守江都,隨時策應。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計劃一定,兵貴神速。
三天後,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隊浩浩蕩蕩出了江都城。
謝銘揚親自帶隊,車上拉著滿滿當當的絲綢瓷器。
林清玄貼了一臉絡腮鬍子,臉塗得黝黑,活脫脫一個糙漢鏢師。
林玉婉更是絕,束胸束髮,一身男裝,英氣逼人,比男人還像男人。
周驍帶著十個精銳扮作腳伕,兵器全藏在貨物夾層裡。
團團本來死活要跟來,被安安嚴厲“鎮壓”,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靜園房頂上曬太陽。
臨走前一晚,安安抓著林清玄的手指頭,千叮嚀萬囑咐:
【廟後頭有個枯井……地道就在那……】
【入口在供桌底下……東角第三塊磚是機關……】
【有個大黑貓守門……特別兇……要是團團在就好了……】
【血池邊上有個名冊……一定要拿到……】
林清玄聽得心驚肉跳。
自家閨女這本事,簡直逆天了!連機關在哪塊磚都知道!
城門口。
謝刺史拉著兒子的手:“生意做不做無所謂,把那些孩子救出來是正經。要是實在不行……保命要緊。”
“爹,您放心。”謝銘揚重重點頭。
馬車緩緩啟動。
林清玄透過車簾縫隙,最後看了一眼繁華的江都城。
百里之外的臨縣,正有人間地獄等著他們。
兩天後,臨縣。
這地方跟江都一比,簡直就是個貧民窟。
街道狹窄,滿地垃圾,行人都耷拉著腦袋,一臉菜色。
唯獨城西那座“送子廟”,金碧輝煌,香火旺得嗆人。
廟前廣場上,跪滿了求子的婦女,一個個腦袋磕得砰砰響。
謝銘揚帶著兩個“鏢師”,大搖大擺地進了廟。
剛進門,一個乾瘦老頭就迎了上來。
這老貨長了一雙三角眼,山羊鬍子稀稀拉拉,笑起來滿臉褶子:“三位客官,求子還是求財啊?”
“求財。”
謝銘揚隨手扔過去一錠銀子,“聽說你們這兒靈,特意來拜拜。”
廟祝接住銀子,在袖口擦了擦:
“靈!那是相當靈!上個月城東張員外來求子,回去不到一個月,夫人就懷上了!那是觀音娘娘顯靈啊!”
他一邊吹噓,一邊引著三人往大殿走。
殿裡供著一尊送子觀音像,慈眉善目。
可林清玄鼻子一動,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這味道被濃郁的檀香味蓋著,若不是他五感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林玉婉假裝拜佛,眼角餘光四處亂掃。
她看見那些求完子的婦女,臨走時都會從廟祝手裡接過一小包藥,千恩萬謝地走了。
“大嫂,這啥藥啊?”林玉婉湊到一個剛拿了藥的婦人身邊,壓低聲音問。
那婦人一臉虔誠:“這是送子丹!廟祝說了,吃了這藥,保準懷上!神著呢!”
林清玄和林玉婉對視一眼。
這藥絕對有問題。
拜完佛,三人藉口參觀,在廟裡瞎轉悠。
按照安安的指點,他們很快就繞到了廟後頭。
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兒,井口蓋著塊大石板。
看似荒廢多年,但這石板邊緣的磨痕卻很新,明顯經常被人挪動。
“就是這兒。”林清玄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夜幕降臨。
整個臨縣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送子廟還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籠,像鬼火一樣。
行動開始。
而此時,百里之外的靜園。
安安突然從夢中驚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蔣依依趕緊把孩子抱起來:“怎麼了安安?做噩夢了?”
小傢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聲直往團團腦子裡鑽:
【爹爹他們下井了……那隻大黑貓好凶……團團該去的……】
團團從窗臺上跳下來,躍上床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安安的小手。
【喵,別怕。】
【你爹那是佛子,你姑姑那是母老虎,該怕的是那隻黑貓。】
安安抽噎著,小手死死抓著團團的皮毛,大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定要平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