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茶樓,二樓雅間。
“砰!”
大手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潑了一地。
巴圖魯在屋裡來回暴走。
地板被他那雙厚底皮靴踩得咚咚直響,每一步都帶著火氣。
“那個老神棍!陰九那個老王八蛋!”
巴圖魯咬牙切齒“說好了聯手搞事,這會兒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把老子當猴耍呢?”
角落裡,阿古拉和卓力格圖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跟了大皇子這麼多年,他們太清楚這副德行了。
這是看見肥肉到了嘴邊卻吃不著,急眼了。
巴圖魯猛地湊到窗邊,透過那條窄窄的縫隙,死死盯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靜園。
那是塊硬骨頭。
前門,林德尚那個老狐狸安排了三百親兵。
那可不是沒見過血的少爺兵,那是北境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星!
後門周驍帶著鏢局那幫兄弟守著,雖然路子野,但那是真敢玩命。再加上林玉婉……
想起那個提著銀槍的女人,巴圖魯覺得肋骨隱隱作痛。
那娘們兒下手太黑!
“大皇子……”阿古拉嚥了口唾沫,試探著開口,“要不……咱們硬衝?趁著這會兒宴席剛散,那幫人肯定喝高了,正是鬆懈的時候……”
巴圖魯猛地回頭。
“硬衝?你腦子裡裝的是馬糞嗎?”
他指著窗外:“你數數咱們幾個人?三個!加上那是兩隻老虎,也就五個戰鬥力!對面呢?三百個殺才!二十個鏢師!還有一個林玉婉!”
“你當林德尚是吃素的?那老東西當年在北境砍人腦袋的時候,你還在草原上玩泥巴呢!”
阿古拉被罵得縮回了頭,不敢吭聲。
卓力格圖皺著眉,低聲道:“那……咱們就在這兒乾瞪眼?這口氣能嚥下去?”
巴圖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
他想要那個聖子,想要林玉婉,想得心都在滴血。
可他是狼,不是沒腦子的野豬。
現在衝進去,那就是送人頭。
死了,就徹底玩完。
“撤。”
巴圖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個字。
“撤?回草原?”阿古拉瞪大了眼睛,“大皇子,咱們好不容易才潛進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巴圖魯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狡詐,“聖子才滿月,總不能一輩子縮在那個烏龜殼裡。只要她敢露頭——去廟裡燒香,去鋪子裡轉悠,哪怕是在街上溜達……”
他做了個狠狠抓握的手勢:“那就是咱們的機會。”
他最後看了一眼靜園的方向,眼神陰鷙。
林玉婉,聖子……
早晚是老子的囊中物!
“傳令,收拾東西,天亮前出城!”
同一時間,城西破廟。
陰九盤腿坐在那個破得露棉花的蒲團上,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地上的一灘黑血。
那是他剛才強行起卦遭的反噬。
血裡混著碎裂的龜甲渣子,擺出來的卦象兇得嚇人——死門!全是死門!
“咳咳……”
陰九劇烈地咳嗽著,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剛才那一卦,還沒算到正主頭上,就被一股霸道無比的氣息給頂回來了。
恍惚間,他看見了一隻貓。
一隻蹲在月亮底下的貓,那雙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看得他靈魂都在打顫。
這特麼是甚麼鬼東西?!
能破他的匿息丹,還能順著卦象反噬他?
這江都城裡,有高人!
“教主……”
旁邊一個黑袍手下看著地上的血,聲音發抖,“咱們……還動手嗎?那佛女就在眼前啊,那是千年難遇的‘生魂’,要是能煉了……”
“煉個屁!”
陰九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那手下原地轉了個圈。
“沒看見卦象嗎?進去就是個死!你有幾條命去填?”
他喘著粗氣,獨眼裡全是驚恐。
這哪是去抓佛女,這是去送死!
林家那個世子府,現在就是個龍潭虎穴,誰去誰死!
“那……那咱們去哪兒?”另一個手下苦著臉,“兄弟們都餓了好幾天了……”
“去鄰縣!”
陰九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透著股陰損勁兒,“抓佛女這事兒急不得。咱們先去鄰縣,找幾個有錢的冤大頭,露兩手‘神蹟’,騙點香火錢才是正經。”
手裡沒錢,心裡發慌。
等攢夠了本錢,煉出那個傳說中的“百魂幡”,再回來收拾這幫人也不遲!
“走!現在就走!”
陰九是一刻也不敢多待,生怕那隻恐怖的貓順著味兒找過來。
寅時初,天色還是黑黢黢的。
江都城的守城士兵正靠在牆根打盹,迷迷糊糊就看見幾個人影晃了過去。
幾塊碎銀子塞進手裡,士兵掂了掂分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了。
巴圖魯三人騎著快馬,一溜煙衝出了北門。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江都城。
等著吧。
老子還會回來的。
而在西門,一隊衣衫襤褸如同流民的黑袍人,也混在早起趕集的百姓隊伍裡,悄沒聲息地溜了。
陰九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靜園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
靜園,暖閣外。
林清玄披著外袍,站在廊下。
夜風吹得他腦子格外清醒。
周驍快步走來,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公子,探子回來了。山麓族那三個蠻子從北門走了,黑蓮教那幫神棍往西邊竄了。”
“都走了?”林清玄眉毛一挑。
“走了。”周驍肯定地點頭,“探子跟出去了十里地,確認他們沒回頭,這才回來報信。”
林清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幫牛鬼蛇神,還算識相。
要是真敢硬闖,今晚這靜園裡,非得血流成河不可。
“走了也好。”林清玄冷哼一聲,“算他們跑得快。要是再晚走半個時辰,我就讓他們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不過也不能大意。這幫人屬狗皮膏藥的,指不定甚麼時候又貼上來。傳令下去,蜜浮齋那邊的守衛加倍,別讓他們鑽了空子。”
“是!”
周驍領命而去。
林清玄轉身推開暖閣的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奶香味。
蔣依依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給安安餵奶。
小傢伙吃得正歡,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抓著親孃的衣襟,那模樣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怎麼樣?”蔣依依抬頭,眼裡帶著幾分緊張。
“跑了。”
林清玄走到床邊坐下,順手理了理女兒亂翹的胎毛,語氣輕鬆,“被咱們這陣仗嚇破了膽,連夜扛著鋪蓋卷跑路了。”
蔣依依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擔憂:“還會回來嗎?”
“只要咱們還在,他們就不敢亂來。”
林清玄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溫熱,“這就是為甚麼我必須回京。只有手裡握著權,這幫蒼蠅才不敢圍著咱們轉。”
懷裡的小傢伙似乎吃飽了,鬆開嘴,打了個秀氣的奶嗝。
她眨巴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林清玄,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爹爹……厲害……】
那心聲軟糯糯的,帶著全心全意的依賴和崇拜,直接撞進了林清玄的心坎裡。
這一刻,甚麼權謀算計,甚麼明槍暗箭,都變得不重要了。
只要能護住這娘倆的笑臉,讓他去把天捅個窟窿都行!
“喵嗚~”
床尾傳來一聲慵懶的貓叫。
團團不知道甚麼時候溜了進來,這會兒正蜷在蔣依依腳邊,肚皮起伏,睡得那叫一個香。
天亮了。
雖然前路還有風雨,雖然離別在即。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還連著心。
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林清玄俯身,在女兒粉嫩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
“睡吧,爹爹守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