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靜園書房內
慧明大師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那串紫檀念珠轉得飛快。
林德尚站在窗邊，揹著手，眉頭深鎖。
林清玄坐在書案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噠，噠，噠，聽得人心煩意亂。
“大師，”林德尚終於憋不住了，嗓音沉得嚇人，“您給句痛快話。聖上對‘佛女’到底甚麼心思？”
慧明大師眼皮一掀，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裡透出一股子無奈。
“那位……早就不信蒼生信鬼神了。這三年，他把丹藥當飯吃，就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司天監那個方黎，就是靠進獻‘九轉金丹’爬上去的。”
話沒說透，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皇帝眼裡哪有甚麼佛女祥瑞？
那就是個人形的“長生藥引子”。
林清玄後背一陣發寒，寒氣順著脊樑骨直衝天靈蓋。
“那方黎……”
“這人是個瘋子。”慧明大師冷笑，“表面上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骨子裡全是爛瘡。他盯著國師的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誰都明白，方黎想要更進一步，就需要更大的功勞，或者……更猛的藥。
“所以在他眼裡，”林清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安安要麼是墊腳石，要麼就是……攔路虎。”
屋外風聲呼嘯，吹得窗欞哐當作響。
“叩叩。”
門被推開。
柳運雲託著羅盤走了進來。
她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顯然剛才那一卦耗了她半條命。
“三位，”她嗓音沙啞，“卦象出來了。”
羅盤被重重拍在書案上。
盤面上星辰錯落，銀色的星點正沿著一種詭異的軌跡遊走，最後聚成了三堆。
正北方，那團星輝烈得刺眼，那是帝星。
西北方，一團幽暗的星火明明滅滅，透著股邪氣，正貪婪地向外擴張，那是方黎。
而東南方江都的位置……
一簇柔和卻堅韌的亮色頑強地亮著，旁邊還有幾顆將星死死護衛，隱約能看出蓮花綻放的虛影。
“這是佛女的命星。”
柳運雲指尖都在抖，指著那團亮色，“你們看——帝星雖然亮，但跟佛女星根本不搭界。反倒是……”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西北那團邪火。
“方黎的命星，正張著血盆大口，想把佛女星吞下去。”
林德尚臉色鐵青：“他想借安安的氣運？”
“要是隻借氣運就好了。”柳運雲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一個驚雷，“卦象上顯示，那老東西正在煉一種邪門至極的丹藥，需要‘天生靈童’的心頭血做藥引……安安，就是他眼裡最好的材料。”
嘭！
林清玄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亂滾，墨汁濺了一手。
“他敢！”
林清玄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拿我女兒煉丹？老子現在就去剁了他！”
“冷靜點！”慧明大師低喝，“衝動解決不了問題。柳監正，卦象還有沒有活路？”
“有。”
柳運雲點頭，手指點在佛女星旁邊的幾顆將星上。
“林家的將星正旺，特別是……”她看向林清玄，“林公子這顆‘父星’，跟佛女星血脈相連，已經成了護佑的格局。只要父女連心，方黎就沒那麼容易得手。”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且，明年春天，帝星旁邊會出現‘熒惑守心’的凶兆。那是帝王大劫，也是方黎倒黴的時候。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書房裡，四個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過了許久，林德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既然這樣，咱們得兵分三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安安絕對不能離開江都，更不能進京。對外就宣稱佛女年幼體弱，必須在降生地受佛法滋養三年。慧明大師，這個謊您能圓吧？”
慧明大師雙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誑語，但為了救人，老衲這就去寫摺子。就說佛女需要在江都感應寺溫養，三年後才能進京面聖。”
“第二，”林德尚豎起第二根手指，“柳監正，你得趕緊回京。方黎在司天監作威作福十二年，屁股底下肯定不乾淨。你回去暗中蒐集他的罪證。”
柳運雲點頭，眼神冰冷：“下官明白。那老東西藉著煉丹的名義搜刮民脂民膏，還用童男童女試藥……這種爛事，一查一個準。”
“第三。”
林德尚看向林清玄，目光如炬，“清玄，你得回京。”
林清玄愣住了。
回京？
那是他最厭惡的地方，充滿了爾虞我詐和虛偽的假面。
而且，回京就意味著要離開依依，離開剛出生的女兒。
“二叔，我……”
“你必須回去！”林德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世子府在朝中的根基還在，只有你回去掌權，咱們在江都才能安穩。你在前面頂著，方黎就不敢明目張膽地把手伸到江都來。”
慧明大師也跟著勸：“林公子，老衲回京後也會常去世子府走動。有老衲在，方黎不敢動你。”
林清玄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回。”
商議完，已經是後半夜了。
林清玄回到暖閣的時候，蔣依依還沒睡。
她靠在床頭，懷裡抱著熟睡的安安，眼底全是紅血絲。
林清玄沒瞞她，把剛才商量的事一股腦全說了。
蔣依依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要回京……甚麼時候走？”
“等安安百日宴之後。”林清玄坐在床邊，把娘倆一起摟進懷裡，“二叔說得對，只有我在京城把天捅個窟窿，讓他方黎自顧不暇，你們在江都才能平安。”
他低下頭，看著女兒粉嘟嘟的睡臉，心裡酸得像塞了把檸檬。
“依依，對不起……又要留你一個人……”
“說甚麼傻話。”
蔣依依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笑，“咱們是夫妻，本來就該一起扛。你在前面衝鋒陷陣，我在後面守好家門。這才是兩口子該有的樣子。”
她握住林清玄的手，眼神堅定：“清玄，你放心去。我會把安安養得白白胖胖，把蜜浮齋打理得紅紅火火，等你回來。”
林清玄眼眶發熱，喉嚨哽得難受，只能用力抱緊了她。
懷裡的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在睡夢中吧唧了一下嘴，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親爹的衣領，死緊死緊的。
【爹爹……不走……】
那心聲軟糯糯的，帶著濃濃的不安，聽得林清玄心都要碎了。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柔聲哄著：“爹爹不走遠，爹爹去給安安打壞人。很快就回來。”
窗外，月亮爬上了中天。
團團蹲在窗臺上，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京城的方向。
那裡有陰謀，有算計，有數不清的明槍暗箭。
但那裡，也有必須去的理由。
想要守護這一方淨土，就不能躲在溫柔鄉里。
得直面風雨，把那些想伸爪子的牛鬼蛇神，一個個全都剁了！
不過在走之前……
林清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江都城裡還有兩隻蒼蠅沒拍死呢。
那個裝神弄鬼的黑蓮聖母，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山麓族大皇子。
不把這兩個禍害連根拔起，他走也走得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