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書房，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屋裡的寒意。
柳運雲將羅盤輕輕放在紫檀木案上，盤面上幾顆銀星正泛起詭異的紅光。
她抬眼看著林德尚，目光平靜：“林將軍，星象示警，‘天狼犯紫微’。異族已至江都，目標正是真正的佛女。”
林德尚心頭劇震，面上卻強作鎮定：“柳監正何出此言？江都近日太平……”
“將軍不必再瞞。”
柳運雲打斷他，指尖點向羅盤上最亮的那顆銀星，
“‘紫微’在此，方位東南，正是高銀街方向。旁有‘父星’拱衛，這個父星是林清玄吧。”
她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佛子身懷舍利，其子必承佛緣。這點，將軍應該比我清楚。”
話說到這份上，再裝傻已是無用。
林德尚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柳監正慧眼。只是……此事關乎重大，還望監正……”
“我明白。”
柳運雲收起羅盤，
“司天監只觀天象，不問俗事。但佛女關乎國運，若被異族所奪，後果不堪設想。我今日來，是為示警，也為獻策。”
她正色道：“佛女未降生時，雖有異象，卻無自保之力。最危險的時候不是現在，而是她出生之後，屆時各方勢力必將蜂擁而至。將軍若想護她周全，需早做打算。”
“監正的意思是……”
“接她入靜園。”
柳運雲一字一句，
“這裡有重兵把守，更有將軍坐鎮，比外頭安全百倍。至於山麓族那些人……”
她眼中閃過寒光：“我司天監雖不擅刀兵，卻懂陣法。若將軍需要，我可佈下‘迷蹤陣’，讓他們有來無回。”
同一時刻，蜜浮齋後院。
團團蹲在牆頭，渾身毛髮倒豎，金色豎瞳死死盯著巷口方向。
從半個時辰前開始，它就嗅到了陌生的、帶著草原腥羶的氣息，不是之前那些探子，更濃，更危險。
“喵——”它躍下牆頭，衝進屋裡，對著林清玄焦急地叫。
林清玄正給蔣依依揉腿，見狀臉色一沉。
他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去——巷口陰影裡，隱約有三個人影，牽馬而立，雖做漢人打扮，但那站姿、那氣度，絕非尋常商賈。
山麓族。
而且這次來的，是真正的高手。
蔣依依也察覺到了不對，撫著肚子輕聲問：“怎麼了？”
“沒事。”林清玄走回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聲音儘量放柔，“只是……咱們得換個地方住幾天。”
“為甚麼？”
“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林清玄蹲下身，與她平視，“依依，外頭有些人……盯上咱們了。蜜浮齋雖好，卻不夠隱蔽。二叔想接我們去靜園住段日子，那裡守衛森嚴，更安全。”
蔣依依看著他眼中的擔憂，又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終於點頭：“好。聽你的。”
她頓了頓，又問：“那鋪子……”
“照常開。”林清玄道，“芸娘和周驍留下打理，知微和綠柳也會常來照應。咱們只是暫住，等孩子平安出生，再搬回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馬車聲。
林德尚親自來了。
“清玄，依依，收拾收拾，馬上走。”林德尚進門就道，語氣急切，“山麓族大皇子親自來了江都，就在剛才，已經到蜜浮齋附近踩過點。”
林清玄心頭一凜！大皇子親至？
看來山麓族對“聖子”是志在必得。
蔣依依臉色白了白，手不自覺地護住肚子。
“別怕。”
林德尚見狀，放緩語氣，“靜園已經佈置妥當。柳監正親自布了陣法，尋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園裡還有三百親兵，都是跟我在北境打過仗的老兵，一個能頂十個。”
他看向蔣依依，眼中滿是慈愛：“丫頭，你是林家的媳婦，肚子裡是林家的骨血。二叔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讓你們母子有事。”
這話說得鄭重，蔣依依眼眶一熱：“謝謝二叔。”
“一家人，說甚麼謝。”林德尚擺手，“趕緊收拾，馬車在外頭等著。記住——只帶緊要的，其他靜園都有。”
不到一刻鐘，簡單行李已收拾妥當。
林清玄扶著蔣依依上馬車時，團團也跳了上來，蹲在她腳邊，警惕地豎起耳朵。
馬車緩緩駛出高銀街。經過巷口時，蔣依依掀開車簾一角，瞥見那三個牽馬的身影正站在茶樓前，為首者是個高大漢子，眉眼深邃，正朝蜜浮齋方向張望。
四目相對。
那漢子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像草原鷹隼發現了獵物。
蔣依依心頭一跳，連忙放下車簾。
“是他？”林清玄問。
“嗯。”蔣依依點頭，“看著……不像普通人。”
“當然不像。”林清玄冷笑，“山麓族大皇子巴圖魯，草原上出了名的狠角色。他親自來，事情麻煩了。”
靜園果然已佈下天羅地網。
柳運雲在園外三里處就設了第一道迷蹤陣，以百年古樹為基，埋下特製的陣石。尋常人走到這裡，只會覺得霧氣濛濛，不知不覺就繞回原路。
園內更是戒備森嚴。
三百親兵分三班輪值，明哨暗哨遍佈每個角落。
林玉婉親自帶著女兵守著內院，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蔣依依被安置在東廂暖閣，地龍燒得暖暖的，窗上糊了雙層棉紙，既擋風又隔音。屋裡一應物件齊全，連安胎的藥材都備了好幾副。
“依依，你就安心在這兒住著。”林玉婉扶她坐下，“需要甚麼只管說，外頭的事有爹和堂兄呢。”
蔣依依感激地點點頭。
她看著這間陌生卻溫暖的屋子，忽然想起前世看的那些宮鬥劇，妃嬪懷孕，被保護在深宮，外面腥風血雨……
沒想到穿越一場，自己也成了被重重保護的物件。
團團跳上窗臺，看著園外蒙蒙的霧氣，尾巴輕輕甩動。
“喵，這陣法……有點意思。”它歪頭對林清玄道，“那女人雖討厭，本事倒是不小。這迷蹤陣布得精妙，尋常人破不了。”
林清玄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能擋多久？”
“不好說。”團團舔舔爪子，“若是懂陣法的，三天可破。若是不懂的……十天半月也進不來。不過......”
它頓了頓，金色豎瞳眯起：“那大皇子身邊，說不定有懂行的。”
正如團團所料，巴圖魯確實帶了懂陣法的人。
阿古拉年輕時曾在中原遊歷，拜過一位道家隱士為師，學了些奇門遁甲的皮毛。他在靜園外轉了半日，終於看出了端倪。
“大皇子，這裡有陣法。”他指著那些看似隨意栽種的古樹，“您看，這些樹的方位暗合八卦，是迷蹤陣。硬闖不行，得破陣。”
“怎麼破？”巴圖魯沉聲問。
“需要時間。”阿古拉皺眉，“而且……佈陣之人道行不淺，恐怕是高手。”
巴圖魯冷笑：“高手？再高的手，能擋得住草原的雄鷹？”
他看向靜園方向，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光：“聖子……我山麓族等了百年，終於等到佛祖轉世。這一次，誰都別想攔我。”
他轉身吩咐：“卓力格圖，你去打聽清楚，那個蔣掌櫃……現在在哪。”
“是。”
三人悄然退去，像潛入暗夜的狼。
他們不知道的是，靜園最高的閣樓上，柳運雲正手持羅盤，冷冷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盤面上，代表“天狼”的那顆星，正緩緩移向“紫微”。
“來了。”她低聲自語，“那就看看，是你的草原巫術厲害，還是我中原陣法高明。”
她抬手，在羅盤上輕輕一點。
園外霧氣，又濃了三分。
蔣依依在靜園住下後，胎象漸漸安穩。
也許是遠離了喧囂，也許是這裡確實安全，她不再做噩夢，胃口也好起來。
林清玄每日陪著她散步、說話、唸詩，偶爾林玉婉姐妹也來陪她解悶。
日子平靜得彷彿外頭的風雨都是幻覺。
只是隨著產期越來越近，園裡的氣氛也一天天緊張。
林德尚又調來一百親兵，將靜園圍得鐵桶一般。
柳運雲每日觀星推算，臉色越來越凝重——星象顯示，佛女降世就在這三五日內。
臘月十五，夜。
蔣依依忽然腹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
“清玄……”她抓著林清玄的手，額上冷汗涔涔，“我……我可能要生了。”
林清玄心頭狂跳，卻強作鎮定：“別怕，穩婆就在隔壁。玉婉，快去叫！”
園裡頓時忙成一團。
而此刻，靜園外三里處的迷蹤陣，霧氣忽然散開一道缺口。
巴圖魯站在陣外，手中握著一枚血色骨符——那是大祭司用百年狼王血煉製的破陣法器。
“找到了。”他眼中閃過狂喜，“聖子……要降世了。”
他身後，阿古拉和卓力格圖拔刀出鞘。
園內園外，一場爭奪，即將開始。
團團蹲在暖閣屋頂，金色豎瞳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喵，要來了。”
它仰頭長嘯，嘯聲穿破夜空。
來吧。
讓本座看看，誰敢動小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