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蜜浮齋後院那盞油燈還亮著。
蔣依依靠在軟枕上,七個月的肚子圓滾滾。
林清玄坐在床沿,大手正給她揉著有些浮腫的小腿肚,力道適中,舒服得讓人想哼哼。
但這屋子,實在太擠了。
滿床滿地都是小衣裳、虎頭鞋、撥浪鼓,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林玉婉送來的那堆東西,更是把原本就不寬敞的臥房塞得滿滿當當。
“清玄。”
蔣依依把腿往回縮了縮。
“咱們是不是該挪個窩了?”
林清玄手裡的動作沒停,抬眼看她。
“怎麼?這小了些是嗎?”
“你看這屋。”
蔣依依指了指四周,一臉無奈。
“芸娘住西廂,知微偶爾還要來擠一擠。等穩婆和奶孃進了門,怕是連打地鋪的地方都沒有。再說以後孩子生下來,總得有個院子讓他撒歡跑吧?”
她頓了頓,眼神往窗外那喧鬧的街面飄了飄。
“鋪子里人來人往,太吵。萬一有個不長眼的衝撞了,我這心裡不踏實。”
這話算是戳到了林清玄的心窩子上。
他也早有此意,只是怕依依捨不得這親手打拼出來的“根據地”。
“你想搬?”
“不是搬,是狡兔三窟。”
蔣依依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鋪子照開,後院留給芸娘她們住。咱們在附近置個宅子,算是咱們的小家。清淨,安全,關起門來過日子。”
林清玄樂了,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英雄所見略同。明兒我就去掃聽掃聽,高銀街附近有沒有合適的。”
“我也去。”
蔣依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大夫說了,越是快生了越得多走動。再說,以後那是咱們的家,我得自己把關。”
“行,依你。”
林清玄把她的手裹進掌心。
“明兒我給你當柺杖。”
次日天公作美,雪後初霽,日頭暖洋洋的。
林清玄弄了輛加寬的大馬車,恨不得把全家的軟墊都鋪上去。
剛把蔣依依扶上車坐穩,外頭就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喚。
“堂兄!堂嫂!”
簾子一掀,林玉寧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就湊了過來。
她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個崔湛,一身靛藍長衫,玉樹臨風。
雖然兩人隔著兩步遠,可那眼神拉絲拉得,簡直要把周圍的雪都給化了。
蔣依依眼睛瞬間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喲,這是……一起?”
林玉寧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只煮熟的蝦子。
“甚麼!就是順路!來看看你嘛!”
蔣依依抿著嘴樂。
這藉口爛得連團團都不信。
“那就是打算提親了?”
“哎呀堂嫂!”
林玉寧急得直跺腳,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沒有的事!是爹爹……爹爹留崔御史吃飯,正好我要來看你,就……就一塊兒了……”
這一通解釋,磕磕巴巴,越描越黑。
那頭林清玄倒是直接,轉頭就問崔湛。
“打算甚麼時候把事情辦了?”
崔湛看著在那兒扭成麻花的林玉寧,眼底全是笑意。
“等林將軍這次回京述職,便立刻登門。”
這話擲地有聲。
林清玄點了點頭,一副大舅哥的架勢。
“玉寧這丫頭被家裡寵得無法無天,你既然動了心思,往後就多擔待點。”
“我定當將小玉寧視若珍寶。”
得,這狗糧撒的,撐得慌。
四人兩車,浩浩蕩蕩往城東去。
林玉寧一聽是去看宅子,比蔣依依還上心。
“我知道個地兒!城南‘聽雨軒’,三進的大院子,還有花園呢!就是貴了點……”
“太遠。”
崔湛適時插話,手裡還拿著張簡易的地圖。
“前日我路過城東安寧巷,見有處宅子掛牌。兩進院落,離高銀街就隔兩條巷子,鬧中取靜,正合適。”
蔣依依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心裡暖烘烘的。
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吧。
不用自己操心,總有人替你把路都鋪好了。
馬車晃晃悠悠,路過一處茶樓時,蔣依依心裡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喊了停。
“怎麼了?”
林清玄立馬緊張起來。
蔣依依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茶樓二樓的視窗。
那裡坐著個青灰道袍的女人,手裡託著個羅盤,正低頭死死盯著。
柳運雲。
這女人簡直陰魂不散。
似乎察覺到了視線,柳運雲猛地抬頭。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那眼神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在蔣依依臉上颳了一圈,又淡淡移開。
蔣依依下意識攥緊了林清玄的手。
“別怕。”
林清玄反手握住她,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傳過來。
“有我在,她翻不出浪花。”
馬車繼續往前,可剛才那股子歡快勁兒,到底是被沖淡了不少。
到了安寧巷,崔湛說的那處宅子確實不錯。
青磚灰瓦,收拾得利利索索。
前院一口老井,井邊那株臘梅開得正豔,金黃的花瓣襯著白雪,看著就喜慶。
房主是個老秀才,一臉慈眉善目。
“這宅子風水養人。”
老秀才捻著鬍鬚,一臉自豪。
“老朽在這兒住了四十年,兒子如今在京城中了舉,這才要把我接去享福。你們若是懷著身孕住進來,保準順順當當,生個狀元郎!”
這話聽得蔣依依心裡舒坦。
林清玄裡裡外外轉了一圈,查了地龍,看了房梁,最後點了點頭。
“開個價。”
“三百兩。”
老秀才伸出三根手指。
“不二價。這梁木都是上好的楠木,這井水都是甜的。”
蔣依依悄悄扯了扯林清玄的袖子。
“貴了。”
當初買蜜浮齋帶鋪面才五百兩,這小院子就要三百,簡直是搶錢。
林清玄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值。”
他轉頭看蔣依依。
“離鋪子近,離靜園也不遠,關鍵是這臘梅你喜歡。這錢花得值。”
說完,直接從懷裡掏出銀票拍在桌上。
“這就定了。明日過戶。”
那豪爽勁兒,活脫脫一個寵妻狂魔。
崔湛在旁邊笑了笑。
“過戶的事我去辦,半天就能辦妥。”
幾人定下宅子,正準備離開,巷口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
“喵——”
團團不知甚麼時候跟來了。
它蹲在牆頭,背上的毛全炸開了,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線,死死盯著巷子另一頭。
那裡站著個人。
青灰道袍,手裡託著羅盤,指標正在瘋狂亂轉。
又是柳運雲!
她站在陰影裡,先是掃過那座宅子,又死死盯住蔣依依隆起的肚子,最後落在了牆頭的團團身上。
黑貓。
預言中有“黑貓相隨”。
柳運雲知道。
找到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羅盤顫得快要散架。
“你想幹甚麼?”
林清玄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蔣依依身前,眼神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凜冽。
崔湛也沉下臉,手按在了腰間。
雖然他是文官,但這會兒的氣勢一點不輸武將。
柳運雲腳步一頓。
她深深看了一眼被護得嚴嚴實實的蔣依依。
“她,佛女之母?”
蔣依依護著肚子,心跳得有些快。
“沒事。”
林清玄回過身,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聲音溫柔卻堅定。
“她不敢亂來。這宅子咱們買定了,誰也攔不住。”
回程的路上,氣氛有些凝重。
林玉寧也不敢嬉皮笑臉了,小聲問崔湛。
“那個道姑是不是腦子有病?幹嘛老盯著堂嫂?”
崔湛眉頭緊鎖。
“柳監正奉旨查訪佛女,怕是起了疑心。林兄,這事兒得早做防備。”
“我知道。”
林清玄握著蔣依依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我在,誰也別想動依依一根頭髮。”
當夜,蜜浮齋後院。
蔣依依靠在林清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的慌亂才慢慢平復下來。
“清玄,我是不是個麻煩精?”
“說甚麼胡話。”
林清玄在她發頂親了一口。
“是麻煩找上門,不是你惹麻煩。再說,為了你和孩子,別說一個柳運雲,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把他打回去。”
蔣依依眼眶一熱。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像浮萍一樣漂了這麼久。
如今,終於要有根了。
“清玄。”
她仰起頭,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等搬了新家,咱們在院子裡種棵桂花樹吧。像蜜浮齋這棵一樣,秋天滿院子都是香的。”
“好。”
林清玄笑著應道。
“再搭個葡萄架,夏天給你乘涼。還要挖個池子,養幾條錦鯉,給孩子看。”
他一點點規劃著未來,彷彿那個滿是煙火氣的小院就在眼前。
窗外,團團跳上窗臺。
它望著遠處客棧的方向,煩躁地甩了甩尾巴。
“喵。”
真煩人。
它躍回屋裡,輕巧地跳上床,把毛茸茸的腦袋貼在蔣依依的肚子上。
肚子裡的小傢伙像是感應到了甚麼,輕輕踢了一腳。
一家三口,還有一隻貓。
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