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卯時三刻，江都城東，佛女塔下。
這座耗資三萬兩、歷時半月緊急趕工的九層佛塔，此刻已披紅掛綵。
塔身通體硃紅，簷角懸掛銅鈴，晨風一吹，叮咚作響，梵音般滌盪著清晨的薄霧。
塔前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有聞訊趕來的百姓，有各級官員鄉紳，還有淨慈庵的僧尼居士。
王知府今日特意換了身簇新的四品孔雀補服，腰間玉帶勒得緊繃，站在塔前高臺上，滿面紅光。
他環視臺下烏泱泱的人群，心中得意非凡——今日之後，他便是“迎佛女、建佛塔”的功臣，不僅江都，整個江南道都要傳頌他的“功德”！
師爺在一旁小聲提醒：“大人，吉時將至，陳居士的轎輦已在路上。林將軍那邊……”
“放心。”
王知府壓低聲音，
“那三萬兩軍餉，林將軍不是收下了？今日他定會給我這個面子，在眾人面前說幾句好話。只要欽差定了調子，往後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正說著，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林將軍來了！”
只見一隊親兵開道，林德尚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來。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一身深青常服，腰間佩劍，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王知府臉上。
王知府連忙迎上，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將軍！將軍親臨，佛塔生輝啊！”
林德尚翻身下馬，淡淡道：“王大人辛苦。佛女塔……建得不錯。”
這話聽在王知府耳中，無異於天籟。他腰彎得更低：“全賴將軍福澤庇佑！”
說話間，遠處傳來梵唱聲。
淨慈庵的僧尼簇擁著一頂素白轎輦緩緩而來，轎中端坐的正是陳居士。
她今日裝扮得格外莊嚴，白衣勝雪，手持蓮花，眉目低垂，真有幾分寶相莊嚴之感。
百姓們紛紛跪拜，高呼“佛女慈悲”。
王知府心中狂喜，正要宣佈吉時已到，忽然發現——林德尚帶來的親兵，不知何時已悄然散開，將整個佛女塔廣場圍了起來。
佛女塔第九層，此刻正藏著兩個人。
周驍和石頭伏在窗後，透過縫隙俯瞰下方廣場。從這個角度看去，王知府那張志得意滿的臉清晰可見。
“石頭，”周驍低聲道，“都準備好了？”
“放心。”石頭拍了拍身邊一個木箱，“林將軍吩咐的‘祥瑞’，全在這兒了。等會兒王知府一登塔，咱們就放——保準讓他‘驚喜’。”
箱子裡裝的，不是甚麼佛光祥瑞，而是王知府這些年來貪贓枉法的證據——偽造的賬本、強佔的田契、受賄的金銀……還有幾封他與江南某些官員往來的密信。
這些“驚喜”，會在他最風光的時刻，從天而降。
樓下，吉時已到。
王知府親自為陳居士引路，領著她走向佛女塔。按照流程，他們要登上塔頂，在最高處“迎佛光”，接受萬民朝拜。
一步，兩步……
王知府踏上臺階時，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他回頭看向林德尚，卻見那位將軍正負手而立，抬頭望塔，嘴角似乎……噙著一絲冷笑？
“大人？”師爺小聲提醒。
王知府定了定神，暗道自己多疑。今日是他人生巔峰，絕不會有差池！
塔內樓梯盤旋而上，越往上走，光線越暗。王知府扶著陳居士——這位“佛女”此刻手心冰涼，微微發顫。
“居士莫怕。”王知府低聲安撫，“今日之後，您便是名正言順的佛女，享盡供奉……”
話音未落，塔頂忽然傳來“嘩啦”一聲巨響！
第九層的窗戶被猛地推開，無數紙張如雪片般傾瀉而下！
“那是甚麼？”
“是……是佛經吧？”
“佛女顯靈了！天降佛經！”
百姓們先是驚愕，隨即有人高呼起來。可當那些“佛經”飄到近處，眼尖的人已經看出不對——
那不是佛經，是賬本！是地契！是銀票！還有……信？
一張紙飄到王知府面前，他下意識接住，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他私庫的暗賬！每一筆貪汙，每一筆受賄，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不可能……”他手一鬆，賬本飄落在地。
更多證據從天而降：強佔民田的契約、私加賦稅的公文、與鹽商勾結的信件……甚至還有幾錠刻著官印的庫銀，“咚咚”砸在地上，滾到他腳邊。
全場死寂。
百姓們瞪大眼睛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終於明白——這不是祥瑞，是罪證！
“貪官！狗官！”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隨即群情激憤：
“原來我們的血汗錢都被他貪了！”
“還建佛塔？是用我們的骨頭建的！”
“打死這個狗官！”
人群開始往前湧，衙役們慌忙阻攔，場面一片混亂。
就在此時，林德尚動了。
他一步踏上高臺，聲音如雷貫耳：“江都知府王明遠，借‘佛女’之名，強徵暴斂，貪贓枉法，罪證確鑿——拿下！”
話音未落，親兵已如虎狼般撲上，將王知府和師爺死死按住。
王知府掙扎著嘶喊：“林將軍！您……您不能這樣！那三萬兩軍餉……您也收了啊！”
林德尚冷笑，從懷中取出一本奏摺：“你說的是這個？”
他展開奏摺，朗聲念道：“‘臣林德尚奉旨查訪江都佛女祥瑞，期間查知府王明遠藉機斂財，送臣銀三萬兩、古玩字畫若干，意圖行賄。臣已悉數封存，現將人證物證一併呈上，請聖上聖裁’。”
念罷，他將奏摺往王知府面前一擲：“你以為本將是你之流？收了你的錢，就要替你遮掩？”
王知府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林德尚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百姓，高聲道：“諸位鄉親！今日之事，本將已奏明聖上！王明遠貪贓之銀，將悉數歸還百姓！被強佔的田地、被勒索的銀錢，三日內，知府衙門，不，本將親自督辦，清退！”
“好！！”
“林將軍青天！”
百姓們爆發出震天歡呼，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辛辛苦苦賺到的錢，是不是也能從林將軍手裡拿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