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清晨。
高銀街的商戶們如常開門迎客，誰也沒想到，這一天會成為江都百姓口中代代相傳的奇日。
辰時剛過，東邊天空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鳥鳴。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聲，漸漸地，鳴叫聲越來越密，像潮水般湧來。
街上的行人、鋪子裡的夥計都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望去，只見天際線處，一片“烏雲”正迅速逼近。
待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雲，是鳥！
成千上萬的鳥兒，種類各異！
白鶴、灰雁、麻雀、燕子、黃鸝、畫眉……甚至還有幾隻罕見的彩羽鸚鵡。
它們在空中盤旋、匯聚，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漸漸在高銀街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漩渦。
“老天爺……”綢緞莊的夥計喃喃道，“這是……百鳥朝鳳？”
話音未落，更奇的一幕發生了。
鳥群中忽然飛出數百隻銜著花瓣的鳥兒——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紅的山茶，甚至還有這個季節不該有的蓮花、牡丹！
花瓣如雨般從空中灑落，紛紛揚揚，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肩頭，落在店鋪的招牌上。
整條街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仰著頭，張著嘴，痴痴望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
花瓣雨下了整整一刻鐘。
鳥兒們盤旋、鳴叫，彷彿在舉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直到最後一片花瓣落地，鳥群才忽然散開，振翅飛向四方，轉瞬間消失在藍天白雲間。
街上一片死寂。
良久，
福來客棧的掌櫃“噗通”跪倒在地，顫聲高呼：
“佛女顯靈……佛女顯靈啊！”
這僅僅是開始。
第二天同一時辰，鳥群再次降臨。
這次它們銜來的不再是普通花瓣，而是各色珍稀花草——靈芝、人參花、雪蓮瓣，甚至還有幾朵金光閃閃的、無人能識的奇花。
第三天，景象愈發驚人。
鳥群盤旋時，天空忽然聚起七彩祥雲。
雲層在陽光下折射出瑰麗的光芒，將整條高銀街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中。有眼尖的人發現，那雲彩的形狀，竟隱約像一尊端坐的菩薩！
“佛光！這是佛光普照啊！”
“佛女定在高銀街！”
“快去淨慈庵請陳居士——不，請佛女！”
百姓們沸騰了。
這三日奇觀，讓原本半信半疑的人都深信不疑——江都，真有佛女降世！
訊息如野火般傳遍全城，甚至周邊州縣都有人聞訊趕來。
高銀街每日人山人海，比廟會還熱鬧十倍。
蜜浮齋的生意，好到讓人咋舌。
排隊買點心的人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尾，而且越來越多是外地口音。
芸娘和兩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連周驍都不得不來前頭幫忙維持秩序。
後院，蔣依依卻難得清閒——林清玄嚴禁她再去廚房，只讓她在桂花樹下坐著“監工”。
此刻，她正看著空中尚未散盡的七彩祥雲，輕輕撫著小腹，低聲道：“你這小傢伙……排場可真大。”
腹中的孩子輕輕一動，像是在回應。
團團蹲在石桌上，金色豎瞳望著天空，尾巴悠閒地甩著：“喵，萬鳥朝拜，彩雲護駕——這小丫頭還沒出生呢，就知道擺架子。將來可不得了。”
林清玄端來安胎藥，聞言笑道：“她孃親的排場也不小。”
蔣依依抬眼：“我有甚麼排場？”
“讓佛子甘心剝蒜洗菜、熬藥揉腳的排場。”林清玄將藥碗遞到她手裡，“這排場，天下獨一份。”
蔣依依被他逗笑了，接過藥碗慢慢喝。
李知微從前頭回來，抹了把汗才說話：
“我的天，外頭都快擠爆了！依依，你這鋪子得趕緊開分店，不然真要累死人了。”
趙綠柳也跟著進來，眼睛亮晶晶的：“知微說得對！而且你們發現沒——這三日異象，正好發生在高銀街。這說明甚麼？說明佛女與這裡有緣！咱們若是趁機推出‘佛女賜福點心’，再開幾家分號……”
“打住。”蔣依依放下藥碗，“點心就是點心，不搞那些玄虛。”
“可是！”
“沒有可是。”蔣依依語氣溫和卻堅定，“蜜浮齋靠的是真材實料、手藝用心，不是靠甚麼‘佛女賜福’。今天靠異象賺的錢，明天異象沒了，生意也就沒了。我要的，是長長久久的生意。”
這話說得在場幾人都沉默了。
良久，趙綠柳嘆道：“小滿，你總是這麼清醒。”
“不是清醒。”蔣依依看向空中漸漸散去的彩雲，“是知道甚麼能靠得住，甚麼靠不住。”
當夜，靜園。
林德尚聽完親兵彙報，眉頭深鎖：“查清楚了嗎？那些鳥、那些花、那些雲……真是天象？”
親兵統領低聲道：“將軍，屬下派人查了——鳥群是從城南百鳥林飛來的，有人看見前幾日有幾個生人在林子裡撒了一種特製的鳥食。那些‘珍稀花草’，實則是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普通花草，在陽光下會顯出異色。至於彩雲……”
他頓了頓：“是有人在遠處山頭燃燒特製的煙藥，借風力吹到高銀街上空，與日光形成折射。”
林德尚冷笑：“好手段。看來王知府為了坐實‘佛女’，真是下了血本。”
“將軍，咱們要不要揭穿？”
“不急。”林德尚擺擺手，“讓他演。演得越真，到時候摔得越狠。”
他看向窗外夜色，喃喃道：“只是……高銀街連續三日異象，蜜浮齋的生意又因此火爆——這事，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他的擔憂成真了。
第四日，淨慈庵的陳居士被“請”到高銀街。
這位“佛女”人選坐在八人抬的轎輦上，身穿素白居士袍，頭戴蓮花冠，手結法印，面容悲憫。轎輦所到之處，百姓紛紛跪拜，高呼“佛女慈悲”。
轎輦在蜜浮齋門口停了下來。
陳居士掀簾下轎，在眾人注視下走進鋪子。她買了幾樣點心，付錢時輕聲道：“蔣掌櫃，妾身……來沾沾福氣。”
蔣依依看著她眼中那抹複雜的祈求，心中瞭然，溫聲道：“居士慢走。”
這一舉動，被無數人看在眼裡。
很快，傳言又起：“佛女親臨蜜浮齋，買了點心供奉佛前！”
“蜜浮齋的點心有佛緣！”
“吃了能沾福氣！”
蜜浮齋的生意，更加火爆了。
後院，團團跳上窗臺，望著外頭狂熱的人群，金色豎瞳裡閃過一絲憂慮。
“喵，小滿，你這鋪子……怕是要成風口浪尖了。”
蔣依依撫著肚子，神色平靜：“該來的，總會來。”
林清玄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窗外，夕陽西下，將高銀街染成一片金紅。
三日的奇觀散去，但人心中的狂熱，才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風暴，正在這虛假的祥瑞背後，悄然醞釀。
蜜浮齋後院，點心香氣依然氤氳。
有人撫著未出世的孩子，有人握著她的手，有人望著遠方的天空。
各懷心事，卻又奇異地安寧。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無論外頭風雨多大，這裡，是他們共同守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