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浮齋後院,氣氛凝重。
共濟會的顧會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商人,此刻卻眉頭緊鎖,全無平日沉穩。
他接過芸娘遞來的茶,手指微微發顫。
“蔣掌櫃,”他聲音乾澀,“高銀街,不對,整個江都的商戶都要出大事了。”
蔣依依扶著腰在對面坐下,臉色平靜:“您慢慢說。”
“知府衙門那幫人瘋了!”顧會長終於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甚麼‘供佛金’?分明是巧立名目強搶!按鋪面大小收錢,蜜浮齋這種中等鋪子要一千兩,李記布莊那種大鋪子要兩千兩——這、這還讓人活嗎?”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已經有六家鋪子拒繳,全被貼了封條!福來客棧的老闆多說兩句,竟被扣了個‘教唆抗命’的罪名,抓進大牢了!他家裡還有個病弱的老孃,這、這可怎麼是好……”
蔣依依聽完,沒有立即說話,只是輕輕撫了撫肚子。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親的凝重,也安靜下來。
“顧會長,”她終於開口,“這事……恐怕不是咱們商戶能解決的。”
“那怎麼辦?難道真要交?”顧會長急道,“那可是上千兩!咱們辛辛苦苦一年,也賺不到這些。更何況——”他壓低聲音,“我聽說,王知府還要在城外建甚麼‘佛女塔’,那才是無底洞!這次交了,下次呢?下下一次呢?”
蔣依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裡屋:“林清玄,你出來吧。”
簾子一掀,林清玄走了出來。
顧會長愣住——這年輕人他見過幾次,總在蜜浮齋後院幫忙,以為是蔣掌櫃請的夥計或賬房。
可此刻看這人氣度,卻全然不像。
林清玄在蔣依依身旁坐下,看向顧會長:“顧會長,您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
“你是……”顧會長打量他。
“自我介紹一下。”林清玄神色坦然,“在下林清玄,上京隴南世子府子孫,本朝唯一先天佛子。現奉旨來江都查訪‘佛女’一事的林德尚將軍,是我二叔。”
每說一句,顧會長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待聽到最後,他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桌上,茶水潑了一地。
“你、你是……佛子?林將軍的侄兒?”顧會長聲音都變了調,“那、那蔣掌櫃她……”
“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腹中是我的孩子。”林清玄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顧會長猛地站起,又慌忙坐下,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看看林清玄,又看看蔣依依,忽然明白了甚麼。
“所以……所以外頭那些傳言……”他喃喃道,“江都有佛女降世……蜜浮齋的點心有靈……”
“那些都是幌子。”
林清玄打斷他,
“真正的佛女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知府藉此事斂財,已經觸犯國法。”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顧會長,您知道王知府這些年貪了多少嗎?”
顧會長搖頭。
“不下十萬兩。”林清玄一字一句,“強佔民田、私加賦稅、包攬訴訟、勾結鹽商——樁樁件件,都有證據。”
蔣依依適時遞上一杯新茶:“顧會長,您先喝口茶,壓壓驚。”
顧會長接過,手還在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江都商界也算個人物,可這般牽扯到廟堂爭鬥、佛緣天機的大事,他是第一次經歷。
“林……林公子,”他定了定神,“那依您看,我們這些商戶,該怎麼辦?”
“既拖,又鬧!”
林清玄道,
“王知府要收錢,你們商戶聯合起來哭窮。能拖一日是一日。實在拖不過,就先交一小部分,說剩下的在籌措。”
“可、可這樣……會不會惹惱他?”
“他惱不了多久了。”林清玄眼中閃過寒光,“我二叔那邊,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只等他‘佛女塔’動工,等他把‘供佛金’收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人贓並獲,他想抵賴都難。”
他看向顧會長:“您現在要做的,是穩住高銀街的商戶,莫要硬碰硬。那些被抓的、被關的,我二叔自會想辦法救出來。但您得讓大家沉住氣,別在這個時候鬧出人命,壞了大事。”
顧會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他起身,對林清玄深深一揖:“林公子大義!我代高銀街商戶,謝過公子!”
又轉向蔣依依:“蔣掌櫃……不,是夫人。先前不知您身份,多有怠慢,還請見諒。”
蔣依依擺手:“顧會長客氣。我依舊是蜜浮齋的掌櫃,不是甚麼夫人。這件事,還要靠您周旋。”
“一定!一定!”顧會長連聲應下,匆匆告辭。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著這對年輕的“夫妻”,心中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這小小蜜浮齋後院,竟藏著這樣的秘密?
送走顧會長,林清玄扶著蔣依依回屋。
“你方才……說得太直白了。”蔣依依輕聲道。
“若不直白,他不敢信。”林清玄扶她坐下,“顧會長是個明白人,知道輕重。有他在高銀街周旋,至少能穩住局面,不讓我二叔的計劃出岔子。”
蔣依依撫著肚子,忽然笑了:“我現在倒成了‘夫人’了。”
林清玄蹲下身,仰頭看她:“你本就是。”
“還沒成親呢。”
“那……”林清玄握住她的手,“等孩子出生,我們補個婚禮?就在江都辦,不請太多人,只請真心祝福我們的。”
蔣依依看著他眼中的期待,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道:“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正說著,外頭傳來芸孃的聲音:“掌櫃的,林二爺來了!”
林德尚大步走進後院,一身常服,卻掩不住武將的威嚴。
他先看了眼侄兒,又看向蔣依依,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笑容。
“小滿啊,身子可好?”
這聲“小滿”叫得自然,蔣依依怔了怔,還是起身行禮:“二叔。”
“坐坐坐,別拘禮。”林德尚自己拉過椅子坐下,“清玄,你今日見了顧會長?”
“是。”林清玄將經過說了。
林德尚聽罷,點點頭:“做得對。王知府那邊,網該收了。三日後,他要在城外為‘佛女塔’奠基,到時候江南道的幾位官員、還有淨慈庵的尼僧都會到場。”
他眼中閃過銳光:“我就在那時候,當眾拿下他。”
蔣依依心頭一跳:“當眾?”
“對。”林德尚冷笑,“他既然要造勢,我就借他的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罪行一樁樁抖出來,讓他再無翻身之日。”
他頓了頓,看向蔣依依:“丫頭,那日你就別去了。在家好生歇著。”
蔣依依點頭:“我知道。”
林德尚又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去——他還要去佈置人手,確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