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信到了京城。
綠柳畫室二樓,趙綠柳展開信箋,只看了三行,手就抖了起來。
“江都……點心鋪……有孕……”
她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一旁的女學徒嚇了一跳:“東家,您怎麼了?”
趙綠柳抹了把臉,又哭又笑:“找到了……小滿找到了……”
她攥著信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站定:“回去收拾行李,我要去江都。”
可剛走到門口,她又停住了。
她折回畫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分析——
小滿在江都開點心鋪,說明她過得自在;有身孕,說明她身邊有人照顧;林家三位小姐知道,且語氣輕鬆,說明局面並不糟糕。
但……為何是林家小姐寫信,而不是小滿給我來信,臭小滿不夠信任我。
趙綠柳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測是對的。
她鋪開信紙,想回信問個仔細,可筆提起又放下。
有些事,信裡說不清。
她看向窗外,秋日晴空下,京城街巷繁華依舊。
可她的心,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江都。
“東家,”女學徒小心翼翼地問,“您……要去江都嗎?”
趙綠柳沒有回答,只是將信仔細摺好,收進貼身荷包裡。
江都這邊,林德尚的“收網”計劃正有條不紊地進行。
王知府這幾日收“供佛金”收得手軟,膽子也越來越大。
最初還只敢向商戶徵收,後來竟連普通百姓也不放過——每戶按人頭交錢,美其名曰“共沾佛緣”。
民怨漸起,可王知府仗著有林將軍“撐腰”,愈發肆無忌憚。他甚至開始強徵民夫,要在城外建一座“佛女塔”,說是為即將降世的佛女祈福。
這日,林德尚正在靜園聽親兵彙報,外頭忽然傳來喧譁聲。
“怎麼回事?”
親兵匆匆檢視後回報:“將軍,是幾個百姓,說是被知府衙門逼得活不下去了,來求將軍做主!”
林德尚眼中精光一閃:“讓他們進來。”
來的是一家五口——老夫婦、兒子、兒媳,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孫子。老翁一進來就跪下了,哭訴道:“將軍!求將軍救命啊!知府大人要我們交二十兩‘供佛金’,我們就是把房子賣了也交不起啊!”
老婦也哭:“他們就抓了我兒子,說交不出錢就關進大牢!我那兒媳還懷著身孕,這、這可怎麼活啊……”
林德尚扶起老翁,面色沉靜:“老人家放心,此事本將會管。”
他當即派人去知府衙門要人,又命親兵暗中收集王知府強徵暴斂的證據。
“將軍,”親兵統領低聲問,“現在就動手?”
“再等兩日。”林德尚望向窗外,“等他把佛女塔的磚石備齊,等他把‘供佛金’收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人贓並獲,他想抵賴都難。”
蜜浮齋後院,可樂餅的香氣飄了滿院。
林玉嬌三姐妹如約而至,還帶了一盒子從靜園廚房“順”來的各式蜜餞。
“堂嫂,我們可是空著肚子來的!”小玉寧一進門就嚷。
蔣依依正在炸最後一批餅,聞言笑道:“馬上就好。芸娘,先給幾位小姐上茶。”
林清玄在一旁打下手,動作嫻熟地裝盤、擺盤。
可樂餅金黃酥脆,配著一小碟酸甜醬,旁邊還點綴了幾片嫩綠的香菜葉。
“嚐嚐。”蔣依依解下圍裙,在林清玄攙扶下坐下。
小玉寧迫不及待夾起一塊,咬下去時眼睛都亮了:“外酥裡嫩!肉餡好香!這個醬也好特別!”
林玉婉細細品味:“土豆泥里加了奶?更綿密了。”
“堂嫂的手藝真是絕了。”林玉嬌讚道,“這餅若是放在鋪子裡賣,定能火。”
蔣依依微笑:“還在試,若真賣,還得調整配方——成本有些高。”
正說著,外頭傳來芸孃的聲音:“掌櫃的,外頭有位夫人想訂點心,說要見您。”
蔣依依正要起身,林清玄已按住了她:“我去看看。”
他走到前鋪,見是一位四十來歲、衣著素雅的婦人,正仔細看著櫃檯裡的點心樣子。
“夫人想訂甚麼點心?”林清玄問。
婦人抬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您……可是林公子?”
林清玄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夫人認錯人了。”
“不會錯。”婦人微笑,“妾身姓陳,是淨慈庵帶髮修行的居士。前些日子在知府衙門……見過公子一面。”
林清玄這才想起——這就是那個被選為“佛女”人選的陳居士。
“陳居士有何貴幹?”
“妾身想訂些點心,供奉佛前。”陳居士聲音輕柔,“聽說蜜浮齋的點心有靈,想沾沾福氣。”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林公子,妾身……有話想對蔣掌櫃說。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林清玄看著她平靜的眼眸,沉默片刻:“請隨我來。”
後院,蔣依依見到陳居士,也是一怔。
陳居士卻深深一禮:“蔣掌櫃,冒昧打擾。妾身此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何事?”
陳居士撫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聲音裡透著一絲苦澀:“妾身這個‘佛女’的名頭,是怎麼來的,妾身心知肚明。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妾身別無所求,只求將來孩子出生後……若真被定為‘佛女’,送入宮中或寺廟,還請蔣掌櫃……幫妾身照看一二。讓她……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
這話說得突兀,蔣依依卻聽懂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傀儡”的母親,良久,輕聲道:“若我能幫,定會相助。”
“多謝。”陳居士再次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院子裡靜了下來。
林玉嬌三姐妹面面相覷,不明所以。林清玄卻已皺起了眉——陳居士突然來訪,絕非偶然。
他看向蔣依依,見她撫著肚子,神色平靜,可眼中卻有一絲憂慮。
“堂嫂,那人是誰呀?”小玉寧小聲問。
蔣依依回過神,笑了笑:“一個……可憐人。”
秋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
可樂餅還冒著熱氣,可這頓點心,每個人都吃得心事重重。
江都的天空,陰雲正在匯聚。
而遠在京城的趙綠柳,此刻已收拾好行裝,對女學徒吩咐道:“畫室交給你了。我……要去趟江都。”
“東家,您一個人去?”
“一個人,才不惹眼。”趙綠柳背上簡單的行囊,推門而出。
有些事,她必須親眼去看看。
有些朋友,她必須親自去守護。
江都的風暴,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而蜜浮齋後院的桂花,依然開得燦爛。
彷彿無論外界如何風雨飄搖,這裡永遠有一方寧靜的天地,護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和那幾個真心相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