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書房,燭火通明。
謝銘揚將近日王知府強徵“供佛金”的賬簿攤在父親面前,臉色凝重:“爹,您看——這才半月,咱們家名下的鋪子、田莊,已經被訛走九千八百兩。照這個勢頭,不出一個月,兩萬兩都打不住。”
謝刺史捻著鬍鬚,一頁頁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賬目清晰,每一筆都寫著“供佛金”,附有知府衙門的收據印章,手續齊全得讓人挑不出錯處。
“一萬兩……”老刺史喃喃道,“他王明遠是真不怕死啊,竟收到咱們謝家頭上。”
“打著皇上的旗號,他有甚麼不敢?”謝銘揚壓低聲音,“兒子奇怪的是,那位奉旨查案的林將軍——非但不制止,反而像是縱容。前日王知府在城外圈地建‘佛女塔’,林將軍還親自到場,說了幾句‘為國祈福、功德無量’的場面話。”
謝刺史放下賬簿,在書房踱起步來。
紫檀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沉穩的聲響,一如這位致仕老臣此刻翻湧的思緒。
“林德尚這個人……”他緩緩開口,“我在京中時打過幾次交道。鎮國公府出來的武將,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他若是想撈錢,方法多得是,何必用這種授人以柄的蠢招?”
謝銘揚眼神一動:“爹的意思是……”
“放長線,釣大魚。”謝刺史停步,眼中閃過精光,“查佛女是幌子,整頓江南官場才是真。”
這話點醒了謝銘揚。
他想起近來江都的種種異象——林將軍大張旗鼓查“佛緣”,卻對那些明顯造假的不聞不問;王知府肆無忌憚斂財,林將軍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淨慈庵那個陳居士被捧成“佛女”,背後也隱約有官府的影子……
“若真是為了查貪腐,”謝銘揚沉吟,“那王知府確實是個好靶子。此人貪婪無度,在江都五年,明裡暗裡不知吞了多少。林將軍縱容他收‘供佛金’,恐怕是為了讓他罪行坐實,最後人贓並獲。”
謝刺史點頭:“不止如此。你想想,王知府敢這麼囂張,背後豈會沒人?他那些錢,難道全進了自己口袋?”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層的憂慮。
江都官場這潭水,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得多。
“爹,咱們家……”謝銘揚試探著問。
“咱們家清清白白,怕甚麼?”謝刺史語氣坦然,“你祖父在世時就立過家訓:謝家子孫,可經商,可治學,可為官,但絕不能貪贓枉法、與民爭利。這些年來,咱們與王知府雖有官場應酬,卻無利益勾連,賬簿都在那兒擺著。”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該打點的關係,還是要打點。明日你備一份禮,去靜園拜訪林將軍——不必貴重,顯心意即可。探探口風,看這位欽差到底想做甚麼。”
“兒子明白。”
次日午後,謝銘揚帶著兩壇三十年陳釀、四盒上等徽墨,登門拜訪。
林德尚在花廳接見了他,態度不冷不熱,只說著官面話:“謝公子年輕有為,在江都商界頗有建樹,本將早有耳聞。”
謝銘揚恭敬道:“將軍過譽。家父常教導,商人雖在商言商,卻也要心懷家國。如今江都‘供佛’盛事,謝家自當盡心盡力。”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了態,又沒承諾甚麼。
林德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謝公子是個明白人。不過本將聽說,知府衙門收的‘供佛金’,數額可不小啊。”
“確實。”謝銘揚順著話頭,“江都商戶多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
“哦?”林德尚挑眉,“謝家也交了?”
“交了九千八百兩。”謝銘揚如實道,“家父說,既是朝廷旨意,謝家自當遵從。”
“好一個‘遵從’。”林德尚意味深長,“謝刺史教子有方。”
他端起茶盞,看似隨意地問:“謝公子覺得,王知府此人如何?”
來了。謝銘揚心中一凜,斟酌道:“王大人勤於政務,只是……手段有時略顯急切。”
“急切?”林德尚笑了,“好一個‘急切’。那本將再問一句——若王知府這般‘急切’下去,江都商戶,還能撐多久?”
這話問得直接,謝銘揚沉默片刻,正色道:“最多一月。若再強徵,恐生民變。”
林德尚點點頭,不再多言,只道:“茶涼了,謝公子請用。”
“是呀,民變要不得……”
離開靜園時,謝銘揚後背已滲出冷汗。
林德尚那句“民變要不得”,分明是在提醒——也或許,是在等待。
回到謝府,他將對話原原本本告訴父親。
謝刺史聽完,長嘆一聲:“果然如此。林將軍這是在等——等王知府把民怨激到極點,等他把罪行做到最滿。到時候雷霆一擊,誰也救不了他。”
“那咱們……”
“咱們按兵不動。”謝刺史果斷道,“從今日起,謝家名下所有產業,配合官府繳納‘供佛金’——但每一筆都要留好憑證,賬目清清楚楚。若有人問起,就說謝家忠心朝廷,全力支援‘佛女’盛事。”
他看向兒子:“銘揚,這幾日你少出門,尤其不要去蜜浮齋。”
謝銘揚一怔:“為何?”
“林將軍的侄兒在那兒。”謝刺史壓低聲音,“那位元覺佛子林清玄,如今就在蔣掌櫃身邊。這件事……恐怕比咱們想的還要複雜。”
謝銘揚心頭一震。他想起蔣依依偶爾流露出的不凡氣度,想起林清玄看她時那種專注的眼神……
原來如此。
“兒子明白了。”他鄭重道。
而此時蜜浮齋後院,蔣依依正看著林清玄熬安胎藥。
藥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材的苦香混著桂花的甜香,形成一種奇特的、安寧的氣息。
“謝銘揚今日去見二叔了。”林清玄忽然道。
蔣依依手中針線不停:“說了甚麼?”
“沒說甚麼要緊的,但謝家……應該已經猜到了。”林清玄將藥汁濾出,“二叔說,謝刺史是個明白人,不會蹚這渾水。”
蔣依依抬起頭:“那便好。謝公子……是個好人。”
這話說得平淡,林清玄卻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他端著藥碗走過來,蹲在她面前:“只是好人?”
蔣依依看著他眼中的緊張,忽然笑了:“不然呢?”
這笑容清清淺淺,卻讓林清玄的心安了下來。
他舀起一勺藥,吹涼了遞到她唇邊:“喝藥。”
藥很苦,蔣依依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下去。
林清玄從袖中摸出一塊桂花糖:“給。”
“你甚麼時候藏的?”蔣依依接過,含在嘴裡,甜味化開,沖淡了苦澀。
“一直備著。”林清玄看著她,眼中溫柔,“怕你嫌苦。”
窗外秋風漸緊,吹得桂花簌簌落下。
江都城的天空,陰雲越聚越厚。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可在這小小後院,有人喂藥,有人含糖,有人縫著小衣裳。
彷彿外頭的驚濤駭浪,都與這裡無關。
團團跳上窗臺,望著陰沉的天色,金色豎瞳裡映出遠方的知府衙門。
“喵,快了。”
它甩甩尾巴,跳回蔣依依膝頭,將毛茸茸的腦袋貼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輕輕一動,像是在回應這場即將到來的變局。
藥香、花香、糖的甜香。
在這風雨前夕,這些平凡的氣息,成了最堅實的屏障。
護著該護的人,等著該來的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