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林清玄告辭離開。
他剛走，林德尚就喚來親兵統領：
“去，盯著王知府那個師爺。他手裡那本暗賬，務必弄到手。”
“是！”
“還有，”
林德尚沉吟道，
“王知府這幾日收‘供佛金’，必定有富商抵抗。你們暗中護著些，別讓王知府用強——我要的是他激起民怨，不是鬧出人命。”
“屬下明白。”
親兵退下後，林德尚走到窗前，望著江都的夜色。
秋風蕭瑟，滿城燈火中，不知多少人家正在為那筆“供佛金”發愁。
“王明遠啊王明遠，”
他低聲自語，
“你貪了這麼多年，也該到頭了。”
而此刻的知府衙門後宅，王知府正對著一箱子白銀眉開眼笑。
師爺在一旁諂媚道：“大人，這才三日，就收了八千兩！照這個勢頭，不出半月，就能收足五萬兩！”
王知府捻鬚大笑：“好！好！等這筆錢到手，咱們拿出一半打點林將軍，剩下的……”他眼中閃過貪婪，“足夠咱們再買兩個莊子了！”
“只是……”師爺猶豫道，“有些小商戶交不起，已經在喊冤了。”
“喊甚麼冤？”王知府臉一沉，“供佛是積功德！交不起的，讓他們把鋪子抵了！再不行，就抓人！”
他頓了頓，又陰惻惻道：“你去告訴那些富商，誰要是敢不交，或是去林將軍那兒告狀……後果自負！”
“是！”
師爺退下後，王知府撫摸著白花花的銀子，心中盤算：等這次事成，他就能調回京城，說不定還能再升一級……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林德尚佈下的天羅地網。
而那張網，已經開始收緊了。
第二日，蜜浮齋果然來了“貴客”。
林玉嬌三姐妹帶著丫鬟護衛，浩浩蕩蕩來到鋪子前。
芸娘認得邱茹瀅，這幾位小姐上次也來過，便把她們都迎進後院。
蔣依依正在教兩個小學徒做棗泥糕，見她們來，擦了擦手：“你們怎麼來了？”
林玉嬌笑道：“我爹讓我們來嚐嚐點心——順便，看看你。”
她目光落在蔣依依微隆的小腹上，眼中滿是溫柔：“我怎麼覺得幾天沒見，你的肚子又大了些！”
“哪有？我吃的仔細著呢，可不好發胖的。”蔣依依請她們坐下，又讓芸娘端來幾樣新做的點心。
林玉寧迫不及待嚐了一口杏仁佛手酥，眼睛一亮：“小滿，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難怪生意這麼好！”
林玉婉卻注意到鋪子外有些異常——有幾個衙役模樣的人在附近轉悠。
“依依，外頭那些人是……”
“來收‘供佛金’的。”蔣依依神色平靜，“王知府下令，所有商戶都要交。”
林玉嬌皺眉：“交多少？”
“按鋪面大小，蜜浮齋要交一千兩。”
“一千兩？！”林玉寧驚呼，“這也太黑了吧！”
蔣依依笑了笑：“我沒交。”
“沒交？”三姐妹齊齊看向她。
“嗯。”蔣依依端起茶盞，“我說，蜜浮齋是謝家公子、邱家小姐、還有……林將軍的侄兒常來的地方。要收錢，讓他們親自來收。”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底氣。
林玉嬌怔了怔，忽然笑了：“小滿，你真是……變了。”
從前的姚小滿，溫順怯懦，遇事只會躲。
現在的蔣依依，卻敢直面官府，甚至懂得借勢。
“不過這樣也好。”林玉婉點頭，“有爹爹在呢，他們不敢硬來。”
正說著，林清玄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一包藥材。
見三位妹妹在，也不意外，只對蔣依依道：“安胎藥配好了，我這就去煎。”
那自然的語氣，熟練的動作——林家三姐妹看在眼裡，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這個堂兄，是真的把心留在這兒了。
林玉嬌起身，走到蔣依依身邊，輕聲道：“小滿，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林玉嬌那句“一家人”說出口時，自己心裡也沒底。
她記得京城的小滿是甚麼樣子——溫順得近乎怯懦，總低著頭，說話輕聲細語。
可眼前這個女子，雖然挺著肚子，眉宇間卻有種沉靜的從容。
她擦手的動作不緊不慢，招呼她們坐下的姿態坦然大方，就連說起“供佛金”這種麻煩事，也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我沒交”。
蔣依依抬起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從前的躲閃，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靜。
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讓林玉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可還沒等她鬆口氣，蔣依依忽然笑了，手撫上微隆的小腹，聲音溫和卻堅定：
“怎麼不算一家人呢？你們三位，可是肚子裡這個寶貝的姑姑。”
這話說得自然極了，彷彿天經地義。
林玉嬌鼻尖一酸。
現在這句“姑姑”，卻是實打實地把孩子和她們綁在了一起。
小玉寧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亮晶晶地湊過來：“那小姑姑今天能帶塊酥山回去嗎？我娘和爹還沒嘗過呢！”
林玉婉哭笑不得，輕輕推了小妹一把：“就你饞！堂嫂大著肚子，哪能一直做這些？”
“我就想帶一塊嘛……”小玉寧嘟著嘴，“我都把酥山吹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了，爹孃要是不信，還以為我吹牛呢！”
林玉嬌看著鋪子外長長的隊伍，又看了看蔣依依的肚子，忽然正色道：“堂嫂，你這鋪子生意這麼好，有沒有想過開分店？”
蔣依依一愣：“分店？”
“對。”
林玉嬌環顧這雖然寬敞但已顯擁擠的後院，
“你現在身子重，總這樣親力親為太辛苦。開個分店，找可靠的掌櫃夥計打理，你只需把關配方、偶爾指點，壓力也能小些。”
這建議提得突然，但蔣依依聽進去了。
她確實想過——孩子出生後，她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整天泡在廚房裡。
可蜜浮齋是她的心血，若交給外人，她又不放心……
正思量著，她目光瞥見廚房裡林清玄正低頭熬藥的身影，心中忽然一動。
“你堂兄也在學做酥山。”她忽然開口。
“甚麼？！”三姐妹齊齊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林玉寧瞪大眼睛：“堂兄？那個從前連廚房都沒進過的堂兄？！”
林玉婉也難以置信：“他……他肯學這些？”
蔣依依眼中泛起一絲笑意：“他學甚麼都快，好似做點心也難不倒他。”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三位林家小姐耳中，卻不亞於驚雷。
那個清冷孤高、不染塵埃的佛子，那個曾經連衣裳都要侍女熨燙得一絲不苟的世子——現在竟然在學做點心？
林清玄端著藥碗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話。他神色如常，將藥放在蔣依依手邊晾著，轉身去包點心。
動作嫻熟，一氣呵成。
不一會兒，他提來三個精緻的食盒：“桂花糕、茯苓糕是我做的，酥山是我和依依一起做的。你們帶回去給二叔二嬸嚐嚐。”
他頓了頓，補充道：“明天我再帶一塊依依親手做的酥山過去，你們可以做對比。”
小玉寧眼睛都直了，扒著食盒往裡瞧：“還有沒有玫瑰餅？那個也特別好吃！”
林玉婉扶額：“小妹，堂嫂是孕婦，你別總想著讓她做這做那……”
“沒事。”蔣依依擺擺手，“你們明天過來，我給你們做一種新點心——叫可樂餅，是鹹的。”
“可樂餅？”小玉寧從沒聽過這名，“是甚麼？”
“用土豆泥和肉餡做的，外酥裡嫩。”蔣依依想了想，“再配個酸甜醬，應該不錯。”
“好呀好呀！”小玉寧興奮得差點跳起來，脫口而出，“小滿萬歲！”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連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笑：“習慣了習慣了……是堂嫂雄起！”
這聲“堂嫂雄起”喊得響亮，後院所有人都聽見了。
芸娘抿嘴偷笑，兩個小學徒憋紅了臉，連周驍都忍不住轉過頭去肩膀微抖。
蔣依依先是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這一笑，眉眼彎彎，竟是從未有過的燦爛。
林清玄看著她笑，眼中溫柔得能化出水來。
林玉嬌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那點隔閡也煙消雲散了。
她走到蔣依依身邊，挽住她的手：“堂嫂，那說定了，明天我們來吃可樂餅。”
“好。”蔣依依點頭，“我多做些，你們帶回去給二叔二嬸也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