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蜜浮齋時,天色已近黃昏。
馬車裡,小玉寧抱著食盒不撒手:“大姐二姐,你們說堂兄怎麼變得這麼……這麼……”
她找不到詞形容。
林玉婉輕聲道:“煙火氣。”
“對!”小玉寧一拍手,“就是煙火氣!從前的堂兄像幅畫,好看是好看,可不真實。現在的堂兄……會熬藥,會包點心,會對著堂嫂笑——像個活生生的人了。”
林玉嬌掀開車簾,望著漸行漸遠的蜜浮齋,喃喃道:“是小滿改變了他。”
“不全是。”林玉婉搖頭,“是他自己願意改變。你們沒發現嗎?堂兄現在的眼神,比從前堅定多了。”
馬車駛入靜園時,林德尚正在院中練拳。
見女兒們回來,收勢問道:“見到人了?”
“見到了。”林玉嬌將食盒遞上,“堂兄親手做的哦!”
林德尚開啟食盒,看到那塊精緻的酥山,挑了挑眉:“他做的?”
“他說桂花糕、茯苓糕是他做的,酥山是他和堂嫂一起做的。”小玉寧搶著說,“還說明天要帶堂嫂親手做的酥山來,讓您對比呢!”
林德尚哼了一聲,拿起一塊桂花糕嚐了嚐,咀嚼片刻,眼中閃過詫異:“這小子……還真有幾分天賦。”
王氏從屋裡出來,聽說了經過,又是歡喜又是心疼:“清玄那孩子,為了小滿,真是……”
“為了心上人,做甚麼都值得。”林德尚放下糕點,神色嚴肅起來,“玉嬌,你明天去蜜浮齋,替我帶句話給清玄。”
“甚麼話?”
“告訴他,王知府那邊,網該收了。”
夜色漸深,靜園書房的燈亮了半夜。
而蜜浮齋後院,蔣依依靠在軟榻上,林清玄正蹲在地上給她揉有些浮腫的腳。
“今天累不累?”他輕聲問。
“不累。”蔣依依看著他的發頂,忽然道,“明天給你二叔二嬸做可樂餅,你也學學。”
林清玄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好。”
“還有……”蔣依依頓了頓,“你二叔要是問起鋪子的事,你就說,開分店的事……我可以考慮。但掌櫃的人選,得我親自挑。”
林清玄怔了怔,隨即笑了:“好,都聽你的。”
窗外,秋月皎潔。
這一夜,許多事情都在悄然改變。
一聲“姑姑”,一聲“堂嫂”,把原本疏離的關係拉得很近很近。
忽然,蔣依依輕輕“唔”了一聲,手撫上小腹。
幾乎在同一瞬間,林清玄的手也停住了——他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微弱的震動,從掌心傳來,順著血脈一路蔓延到心口。
那是胎動。
不是第一次感覺到了。
自從蔣依依孕四月顯懷開始,這種奇妙的“共感”就時不時出現。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應,後來逐漸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小傢伙是在翻身,還是在踢腿。
此刻,蔣依依腹中的孩子似乎格外活躍,頂得肚皮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林清玄屏住呼吸,掌心輕輕貼上去。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覺到那生命的律動——一下,又一下,有力而鮮活。
“她今天……很精神。”他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蔣依依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不自覺上揚:“下午你妹妹們來,她好像也高興,一直動。”
“可能聞到點心的香氣了。”林清玄也笑,手指在肚皮上輕輕畫圈,“小饞貓,還沒出生就知道饞孃親的手藝。”
腹中的孩子彷彿聽懂了,又是一腳踢在他掌心。
兩人相視一笑,這靜謐的夜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情在流淌。
林清玄繼續揉著蔣依依的腳,忽然想起甚麼,動作頓了頓。
“依依,”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些忐忑,“你說……等你要生的時候,我會不會也……感覺到疼?”
蔣依依愣了愣。這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既然胎動能共感,那分娩的疼痛呢?
她沉吟片刻,很認真地回答:“如果真能共感,那你可能會疼死。”
林清玄:“……?”
“大夫說,生孩子是十級疼痛。”蔣依依扳著手指,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相當於同時斷二十根肋骨。而且不是疼一會兒,是疼幾個時辰,甚至更久。”
林清玄臉色白了白。
蔣依依看著他,忽然笑了:“所以啊,我是不是該提前請兩個穩婆?一個幫我接生,一個……搶救你?”
這話帶著調侃,林清玄卻笑不出來。
他握住蔣依依的手,掌心微涼:“我不要緊。但你不能出事。一點都不能。”
“我能出甚麼事?”蔣依依抽回手,輕輕拍了下肚子,“有這小傢伙在,我捨不得。”
這話點醒了林清玄。
他猛地站起身:“對了!穩婆!月嫂!這些都要提前找好!我明天就去辦!”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越想越急:“現在都快五個月了,再不準備就來不及了。江都最好的穩婆是誰?月嫂要去哪裡請?還有產房要佈置,藥材要備齊,熱水、剪刀、襁褓……”
他越說越慌,竟有些語無倫次。
蔣依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芥蒂又淡了幾分。
她輕聲道:“急甚麼?還有四個月呢。”
“四個月一晃就過了!”林清玄轉回來,蹲在她面前,“依依,這事不能拖。我明天就去找二嬸,她老人家有經驗,知道該找甚麼人、備甚麼東西。”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產房就設在這後院正屋。東廂房太潮,西廂房臨街吵。正屋寬敞,採光好,我明天就讓人重新佈置——”
“林清玄。”蔣依依打斷他。
“嗯?”
“你冷靜點。”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我都不慌,你慌甚麼?”
掌心溫熱,林清玄躁動的心奇蹟般安定下來。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臉側,閉了閉眼:“我怕。”
“怕甚麼?”
“怕你疼,怕你出事,怕……我護不住你們。”他說得艱難,“從前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現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武功高、權勢大就能解決的。”
蔣依依沉默良久,輕聲道:“那就一起面對。”
這幾個字,像是一句承諾,又像是一道赦令。
林清玄眼眶微熱,重重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