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時,林德尚對王知府道:“王大人,江都的‘佛緣’,本將今日算是見識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佛緣這個東西,還真不是本將軍說了算的,要知道這個是司天監監正夜觀天象看到的。”
林德尚換了語氣“即使本將軍帶個“佛子”“佛女”回去,司天監也是需要親算八字,最後來定的。要知道我們家可是出過真正的佛子的。”
王知府心中一凜:“確實,您的親侄子元覺佛子林清玄那可是名滿天下呀!”
“其實....”
林德尚望向王知府,
“造就佛子可不簡單。”
王知府瞬間明白了甚麼,背上滲出冷汗:“造就?”
“對,造就,需要的是各位高僧的欽定!”
林德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還有適合佛緣的八字!”
“江都好像有幾個大寺廟吧!裡面的老主持也是遠近聞名!咱們還需要再找些德高望重的居士,還有天降異象,最好能求雨,還有神明現世之類的.....”林德尚說
“這些架勢做的越大越好,要不然那來的佛渡眾生呢?”
林德尚說的意味深長。
他轉身離去,留下王知府在原地,心頭亂跳。
林德尚離開後,王知府在空蕩蕩的衙門裡站了許久,反覆咀嚼著那位將軍話中深意。
“造就……高僧欽定……適合的八字……天降異象……求雨……神明現世……”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拼圖,逐漸在他腦海中拼出一幅清晰又駭人的圖景。
師爺小心翼翼湊過來:“大人,林將軍這是……”
王知府猛然轉身,眼中精光閃爍:“他這是在教咱們——怎麼‘造’一個佛!”
“造佛?!”師爺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可是欺君……”
“欺甚麼君?”王知府壓低聲音,“你沒聽他說嗎?真佛是誰,最後還得司天監、高僧們說了算。咱們要做的,只是把‘勢’造起來,把‘異象’備齊,把‘人選’準備好——”
他越說越興奮,在院子裡踱步:“江都有幾大寺廟?感應寺、淨慈庵、雲臺寺……那些老主持,哪個不是德高望重?還有那些居士、鄉賢……只要咱們把風聲放出去,說朝廷要在江都尋‘佛緣’,你說這些人,會不會主動靠上來?”
師爺明白了,聲音發顫:“大人是想……借這個名頭……”
“不止!”王知府搓著手,臉上泛起紅光,“造佛需要甚麼?法會、道場、齋醮、祈福……哪一樣不要錢?哪一樣不能從百姓、富戶手裡募集‘香火錢’?”
他腦中已開始盤算:“建佛堂要工匠材料,做法事要僧侶供品,造異象要機關佈置——這些都是錢!源源不斷的錢!”
師爺聽得心驚膽戰,卻也忍不住心動:“可……這人選……”
“人選?”王知府冷笑,“今日那些‘佛緣’裡,不是有幾個真懷孕的嗎?挑一個家世清白、相貌端莊的,給她編個好故事,再找幾個‘托兒’宣揚宣揚……不夠真?”
他忽然想起甚麼:“對了!特別是那個淨慈庵的陳居士——她本就是帶髮修行,夫君曾是朝廷官員,肚子裡又真懷了孩子!這樣的背景,不正合適?”
不出三日,江都城的氣氛變了。
原先那些零散的“佛緣”鬧劇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隱蔽、也更有序的“造佛”籌備。
知府衙門開始頻繁召見各大寺廟主持。
感應寺的老主持最先被請去。
回來後,他閉門三日,只對弟子說了一句話:“濁世滔滔,真佛蒙塵。”
淨慈庵的住持師太則積極得多——她本就是官宦世家出身,深知其中利害。
王知府一番暗示後,她立刻表示:“庵中陳居士確是佛緣深厚之人,貧尼願為她作證。”
雲臺寺的主持是個精明和尚,一聽就懂了:“大人放心,貧僧知道該怎麼做。只是這法會規模、供品規格……”
“規格越高越好!”王知府大手一揮,“錢不是問題。”
與此同時,江都的富商鄉紳們也嗅到了味道。
幾個平時就愛捐錢修廟的豪商被請到知府衙門“喝茶”,出來後個個紅光滿面。
“劉員外,聽說您要給新佛堂捐五百兩?”
“哪裡哪裡,這是積功德的事!再說,若真能在咱們江都出個‘佛女’,那可是千秋萬代的榮耀!”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江都每個角落:
“聽說朝廷要在江都選‘佛女’,要建九層佛塔!”
“感應寺要辦七七四十九天水陸法會,為佛女祈福!”
“淨慈庵的陳居士懷的真是佛胎,夜裡庵堂有金光!”
茶館酒肆裡,說書先生開始講新編的“佛女降世”故事;街頭巷尾,有“托兒”在悄悄散播各種“異象傳聞”;甚至有幾處地方,“恰好”有人“目擊”了佛光、聽到了梵音……
一場精心策劃的造勢運動,悄然拉開帷幕。
與外界的喧囂相比,蜜浮齋後院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蔣依依這幾日身子漸重,李知微不許她再碰灶臺,只讓她做些輕省活計。
此刻她正坐在桂花樹下,慢慢分揀曬乾的桂花,準備做最後一批桂花蜜。
林清玄在一旁幫她篩去雜質,動作熟練得彷彿做慣了這些事。
“外頭好像很熱鬧。”蔣依依忽然開口。
林清玄手中動作不停:“在‘造佛’。”
“造佛?”蔣依依抬眼。
“二叔和王知府聯手,要‘造’一個佛女出來。”林清玄語氣平靜,“選人,編故事,造異象,辦法會——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最後報給朝廷,說找到了‘真佛’。”
蔣依依沉默片刻:“為甚麼要這麼做?”
“因為真正的佛女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能說。”林清玄放下篩子,認真看著她,“依依,二叔這是在保護你。他大張旗鼓地‘造佛’,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吸引過去,就沒人會注意這裡了。”
蔣依依懂了:“聲東擊西?”
“對。”林清玄點頭,“而且……這也是給朝廷一個交代。聖上要佛女,江都就‘找到’佛女;欽天監要祥瑞,江都就‘出現’祥瑞。各方都滿意,事情就了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苦了那個被選中的人。一輩子都要活在這個‘佛女’的身份裡,不得自由。”
蔣依依撫著小腹,輕聲道:“幸好不是我。”
“永遠不會是你。”林清玄握住她的手,“我發誓。”
屋簷上,團團打了個哈欠,金色豎瞳掃過院牆外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是知府衙門派來“監視”的人。
“喵,愚蠢的人類。”它甩甩尾巴,“真佛在眼前不識,偏要去造個假的。”
它跳下屋簷,蹭到蔣依依腳邊:“小滿,你猜那個假佛女會是誰?”
蔣依依想了想:“淨慈庵的陳居士?”
“聰明!”
團團跳到石桌上,
“那女人本就是官家出身,懂規矩,好控制。再加上她那個死鬼丈夫曾是四品官,孃家也有點勢力——這種背景,最適合當‘佛女’了。”
李知微正好端著安胎藥過來,聽到這話嗤笑:“所以啊,甚麼佛緣,甚麼天命,說到底還是看家世、看背景。真要是個農家女懷了佛胎,誰會信?”
周驍在她身後默默點頭。
團團又道:“不過這樣也好。有人在前頭頂著,咱們這兒就安全了。只是……”它歪頭看著蔣依依的肚子,“這小傢伙的命格是真的特殊,就算現在瞞過去了,將來長大了,怕是也藏不住。”
林清玄神色一凜:“能瞞多久是多久。至少……要讓她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
“普通孩子?”團團翻了個白眼,“佛女轉世,能普通到哪兒去?不過……”
它忽然躍上蔣依依膝頭,毛茸茸的腦袋貼著她微隆的小腹:“有本座在,誰敢來打擾她,本座撓花他的臉!”
蔣依依被逗笑了,輕輕撫摸團團的背:“那就靠你保護她了。”
秋風吹過,桂花香瀰漫。
院牆外,是正在緊鑼密鼓籌備的“造佛”大戲;院牆內,是幾個真心人守護著真正的秘密。
而那個被選中當“佛女”的陳居士,此刻正在淨慈庵後院,對著銅鏡練習“悲憫眾生”的表情。
住持師太在一旁指導:“眼神要空靈些,手印要這樣結……對,就是這樣。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是‘佛女’了。”
陳居士摸著肚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是福是禍?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她被選中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江都的秋日,在這場真假佛緣的較量中,一天天深了。
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洶湧,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目的籌謀。
只有蜜浮齋後院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還在母親腹中安穩沉睡,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