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清玄敲響了蔣依依的房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蔣依依正坐在燈下看賬本——是蜜浮齋這個月的收支。
“這麼晚了,還在看賬?”林清玄在她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壺給她續了水。
蔣依依抬眼看他:“有事?”
“今天玉嬌她們來……你有甚麼想法?”
蔣依依合上賬本,沉默片刻:“該來的總會來。我只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林清玄看著她,“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想留在江都,我就陪你留下;你不想回京城,咱們就不回;孩子跟你姓,我沒意見。”
他一口氣說完,像是怕她不信,又補充道:“我已經給父親去了信,說明了我的決定。林家那邊……我會處理好。”
蔣依依靜靜看著他。燭光下,這個男人的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
“林清玄,”她忽然開口,“你不後悔嗎?放棄你尊貴的身份,留在這個小地方,做一個點心鋪老闆的……男人?”
“不後悔。”
他答得毫不猶豫,
“世子是甚麼?不過是個虛名。佛子是甚麼?也不過是別人強加的身份。但在這裡,在你身邊,我是林清玄——只是林清玄。這個身份,比甚麼都真實。”
蔣依依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緣。
良久,她輕聲道:“那……就暫且這樣吧。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林清玄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好!你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二叔那邊,我也會去說清楚——他奉旨查案,咱們不干擾他;但他若要干涉咱們的生活,我也不會讓步。”
蔣依依點點頭,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我困了。”
“那你早些休息。”林清玄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依依……”
“嗯?”
“謝謝你。”他聲音很輕,“謝謝你願意……讓我當孩子的爹。”
蔣依依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門輕輕關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撫著小腹,喃喃自語:“寶寶,你爹……著實有些憨傻。他本來就是親爹!”
肚子裡的孩子忽然頂了頂蔣依依,似乎在回應“是的,他確實很傻!”
蔣依依大笑,這是她和肚子裡的小寶寶之間的小秘密!
玩弄一下林清玄,其實也挺有意思。
窗外,月光如水。
團團蹲在屋簷上,看著林清玄從屋裡出來,那步伐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喵,林清玄你腦子是念經念傻了吧!你本來就是孩子的爹,甚麼叫願意讓你做孩子的爹。”它舔舔爪子。
林清玄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混話!
“表達上有錯誤,但是依依應該是懂我意思的。”
“呵呵!確實她可不傻。”
“但你這份真心,倒是難得。”
團團說著就像跳上桂花樹,被林清玄一把抱住
“你還是別爬著樹,以你現在的體重,樹杈會折斷的!”
團團安靜的待在林清玄的懷裡,唸叨了句
“瞎說,本座又不胖!”
夜風吹過,桂花香瀰漫了整個小院。
在這江都的秋夜裡,一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有些隔閡在消融,有些心意在靠近。
而更大的風暴,還在來的路上。
但至少今夜,這個小院裡,只有安寧,和一絲淡淡的、新生的希望。
第二日檢查“佛緣”,既然上報了那麼多的聖子聖女,佛子佛女。
自然要一家一戶的檢查一下,真真假假需要官老爺火眼金睛的辨別才是。
江都知府衙門外,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隊。
王知府寅時起身準備上衙時,師爺就苦著臉來報:“大人,外頭……外頭已經來了三十多個自稱有‘佛緣’的婦人,還有家屬陪著,把衙門前街都堵了!”
“甚麼?!”王知府匆匆披上官袍,推開窗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衙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人。有挺著肚子的,有看著腰身纖細的,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甚至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也混在人群中!
“荒唐!簡直是荒唐!”王知府氣得鬍子發抖,“那個老婦人是怎麼回事?!”
師爺低聲道:“回大人,那劉婆婆說她兒媳有孕,夢見觀音送子……”
“她兒媳人呢?!”
“在、在後頭排隊呢……”
說話間,林德尚帶著親兵到了。這位將軍一看這場面,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王大人,你們江都……還真是人傑地靈啊!”
這話諷刺意味十足。王知府面紅耳赤,硬著頭皮道:“下官這就去整頓!”
“不必。”林德尚擺擺手,眼中閃過精光,“既然來了,那就按規矩查。本將倒要看看,這些‘佛緣’都是甚麼成色。”
衙門前搭起了臨時棚子,林德尚帶來的軍中醫官、知府衙門的官醫、還有從江都各大醫館請來的坐堂大夫,一共九人,分三組坐定。
檢驗分三步:
第一步:驗孕。
凡自稱懷有“佛子佛女”者,需先由三位不同大夫輪番診脈,確認是否真有身孕,以及孕相幾何。
這一關就篩掉了近一半人。
“甚麼?你沒懷孕?!”一個錦衣男子揪著自家小妾的胳膊,“你不是說夢見蓮花盛開嗎?!”
小妾哭哭啼啼:“老爺……妾身、妾身只是月事遲了幾日……”
“那你額頭那個‘佛痣’呢?!”
“是、是胭脂點的……”
類似鬧劇不斷上演。
有婦人明明沒懷孕,卻用布墊塞在衣服裡偽裝; 有少女不知從哪裡聽說“佛女”之事,偷偷跟著來湊熱鬧; 甚至有個寡婦,聲稱亡夫託夢說她腹中有“佛種”——三位大夫一把脈,齊齊搖頭:
莫說懷孕,這身子虛得連月事都不調。
林德尚坐在高臺上,冷眼旁觀。
每淘汰一個,他就讓親兵記下一筆。
王知府在旁邊冷汗涔涔,這些可都是他治下的百姓啊!
丟人丟到奉旨欽差面前了!
過了第一關,剩下15人!
第二步:核查家世背景。
衙門的書吏搬來戶籍冊,挨個詢問: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家中何人,可曾讀書識字,是否信佛禮佛……
這一問,又露了餡。
“甚麼?你是城南百花樓的?”書吏抬頭,看著眼前濃妝豔抹的女子。
“是、是啊……”那女子扭捏道,“奴家雖是風塵中人,但心向佛祖,每日都誦經的……”
“你誦的甚麼經?”
“呃……那個……阿彌陀佛經?”
書吏筆一頓:“《阿彌陀佛經》?有這經書嗎?”
女子漲紅了臉。旁邊有人鬨笑:“怕不是‘床頭經’吧!”
又有富商家的丫鬟,說是主母夢佛有孕。可一問丫鬟的賣身契、家中情況,支支吾吾說不清,最後承認——是主母讓她冒充的,想沾沾“佛緣”的光。
還有更離譜的:一個農婦聲稱自家水井冒金光,一查,是她丈夫偷偷往井裡扔了塊黃銅。
林德尚聽得直搖頭:“王大人,你們江都百姓……想象力很豐富啊。”
王知府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第三步:查問胎兒父親。
這是最微妙、也最荒唐的一關。
“你夫君何在?”書吏問一個年輕婦人。
婦人垂淚:“奴家……奴家是寡婦。”
“那這孩子……”
“是、是亡夫託夢所賜!”婦人說得斬釘截鐵。
書吏筆尖一頓,看向旁邊的林德尚。
林將軍面無表情:“記下:自稱夢中所孕。”
又問另一個:“你丈夫呢?”
“在、在外行商……”
“何時歸來?”
“不、不知……”
“這孩子幾個月了?”
“三……三個月……”
“你丈夫出門多久了?”
“半、半年……”
周圍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那婦人捂著臉跑了。
還有個更絕的——一個自稱“帶髮修行”的居士,說她是在庵堂靜修時“感佛而孕”。問及細節,她說某夜庵堂佛光大盛,醒來後就懷上了。
書吏小心翼翼地問:“那……那夜可有人證?”
“佛祖為證!”居士一臉神聖。
林德尚終於聽不下去了,站起身:“夠了!”
全場肅靜。
林德尚走到場中,目光掃過剩下的七八個“合格者”——都是真正有孕,家世清白,也能說清孩子父親的。
但這些人裡,有商賈之妻,有農家婦人,有秀才娘子……哪一個看起來,都只是普通孕婦。
“你們,”林德尚緩緩開口,“都說自己懷的是‘佛子佛女’。那我問你們——可知‘佛’是甚麼?可知‘慈悲’何意?可知‘般若’怎解?”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一個膽大的農婦小聲道:“民婦……民婦只知道拜佛能求平安……”
林德尚點點頭,轉向王知府:“王大人,你都看見了。這些人,連最基本的佛理都不懂,卻敢自稱懷有佛緣。你說,這是真信佛,還是借佛牟利?”
王知府躬身:“下官……下官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被這些人耍得團團轉!”
林德尚提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本將奉旨查訪‘佛女祥瑞’,是要尋真正的天賜之緣,不是來看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目光如電:“今日在場的,所有冒充懷孕、偽造異象、借佛斂財者——每人罰銀五兩,以儆效尤!若有再犯,罪加一等!”
“至於你們幾個——”
他看向那幾個真正的孕婦,
“回家好生養胎。若真有佛緣,不必你們宣揚,天自會顯象;若無佛緣,安安分分過日子,別想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